裴怀洲没有派人去找裴问澜。
如今找也迟了。
他在院中捡了个台阶坐下,洁净衣摆便垂落地面。仆役们瞧见了,都纳罕惊诧不敢吱声,不明白往日动辄擦手更衣的裴怀洲为何如此不拘小节。
裴怀洲只是坐着。
直至晌午,他自言自语道:“其实也还好,没什么脏的。”
再抬头,裴问澜回来了。
裴氏诗礼传家,裴怀洲的父亲,即便人到中年,也有副不错的样貌。面容清肃,须发整洁,举手投足一股儒雅之气。
但这儒雅又被酒色掏空,于是他走路不够端正,眼神难免虚浮。往裴怀洲眼前一站,通身的酒气熏得裴怀洲想要呕吐。
“你去见了顾楚。”裴怀洲道,“你怎么能去见顾楚?”
裴问澜拧着眉头,匆匆环顾四周,伸手去捞裴怀洲的胳膊:“莫在这里说,你随我进去,进去谈。”
裴怀洲避开裴问澜的手。
两人前后进门。裴问澜连忙锁上房门,转而板着脸训斥裴怀洲:“你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从来不告诉我,如今我知道了,又不允我出门。我不为这事儿忙碌奔走,难道要坐以待毙么?”
此前,雁夫人假托季大夫人的名义,取得与裴问澜相见的机会。两人碰面时,雁夫人告知裴问澜,他的好儿子接回来的季随春并不是真正的季随春。真的季随春怕是已经被害死了。这一个季随春,实是流亡在外的前朝六皇子萧泠。
雁夫人没有向裴问澜透露萧澈的存在。只说裴怀洲有不可告人的野心,所以自从季随春到了吴县,裴怀洲便做出种种反常的事情来。比如突然喜爱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女,比如对一个饱受排挤的外室子加以优待。季随春上山秋猎受了伤,裴怀洲都能大动干戈,请秦屈来救人。
坐在云端的世家子,纵使心悦婢子,也不可能爱屋及乌,照顾季随春到这地步。婢子只可能是个幌子,方便裴怀洲与季随春往来。
雁夫人说,郡守若是不信,可以查一查季氏三房夫人的底细。看看如今住在季宅的季随春,是否如假包换。皇子的容貌不可能是彻底的秘密,有人已经在郡府门前认出季随春来,如今顾楚正在追查证人,一旦找到证据,季氏与裴氏均会背负谋逆死罪。
听到这里,裴问澜已是脑中嗡鸣,六神无主。
雁夫人又道,她常住季宅,才能窥得这个秘密。如今她来找裴问澜,是希望郡守顾念旧日亲情,照拂她这可怜人,以及一群无依无靠的女子。她们本没有犯错,是季氏不愿意让人知晓家宅阴私,才对她们赶尽杀绝。郡守宽仁,比别人更能体恤女子的可怜,不是么?若不能帮她们离开,她便有办法让季随春的秘密昭告天下。届时,第一个倾塌的是季氏,接着便是裴怀洲,是裴怀洲身后的裴氏。
绵里藏针的一段话讲下来,该动情时动情,该威胁时也威胁。裴问澜便紧急写一道手谕,允雁夫人出城。
如今对着裴怀洲,裴问澜将整件事情仔细讲完,恨不得多骂裴怀洲几句。
裴怀洲道:“你不该放她们走的。”
“当时她只带了两个婢女,还有许多人不知藏在哪里。一旦我不答应她,你酿造的祸事便要宣扬得满城皆知了!况且,她只是个心思聪慧的可怜人……”裴问澜深深叹气,又道,“他们去使宁,必然要过嘉兴。嘉兴水关,必须出示我的手谕。我已在手谕上做了手脚,水关官尉是我门生,届时看到手谕,便会立即拘捕她们,暗中处死。”
说完这些,他又指责裴怀洲。
“好端端的仕途你不走,为何非要做这种害死所有人的坏事?我原本不肯全信,直至你将我困在院中,直至顾楚递了密信进来……”
裴怀洲掀起眼皮,淡淡道:“密信写了什么,能让你想方设法出门?”
“自然是提点我,告诉我,他已知晓你做的所有错事。”裴问澜冷笑,“若我不去见他,他便要揭发你。”
原来是一封诈人的信。
裴怀洲牵起唇角,又问:“你见到他,他说什么?”
“他已经知晓季随春的身份。”
“是他主动提到季随春,还是你先供出季随春来?”
“……这……”
问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兵不厌诈,顾楚卖关子各种恐吓,从裴问澜嘴里掏出了所有想知道的讯息。
“就因为你这般懦弱没远见,我才让你在家中养病。”裴怀洲笑意讥讽,“如果你能撑起这个家,我也不必这般辛苦。说来说去,你只是托了好命,却总要作践人,坑害人。”
“放肆!”
一巴掌抡在裴怀洲脸上。打得他偏了偏脑袋。
裴怀洲神色未变。反倒是动手的裴问澜,渐渐消了气势,讷讷道:“总归我已将危机解决了。顾楚与我喝了酒,谈得还算和气。他只想杀温荥出气,与我也是多年叔伯情谊,只要将季随春杀了,该过去的都能过去。往后顾氏与裴氏多多来往,对付姓秦的才是正经。”
裴怀洲轻轻哦了一声。
“你不信么?”裴问澜摸出几封请帖来,将其中一封塞到裴怀洲手里,“为表诚意,他明日在云园设宴,广邀吴中著姓。他愿拜我为师,请诸位宾客做个见证。你也一定要出席,这是消融隔阂的好时机。”
裴怀洲没有打开请帖。他深深地看了裴问澜一眼,突兀问道:“父亲,你这一生,可曾有过痛悔之事?”
裴问澜眉眼不掩焦躁:“我最后悔的,是过去没有看好你,让你乱来。”
裴怀洲再没说话。
他离开主院,回到自己的居所。将请帖丢在案头,坐着出了会儿神。
岁平回来了,带着一包东西:“郎君,我已备好所需之物。”
裴怀洲随意指了个位置:“放在那里罢。”
片刻,又道:“阿念在做什么呢?”
岁平不知道。守在花榭的人是岁安。
“你将她请过来。”裴怀洲说,“我有事找她。”
待岁平的脚步声远去,裴怀洲搬出画具,仔细摆好。研磨颜色,铺开绢布。一切准备妥当,阿念来了。
阿念原本在和阿嫣吵架。忘记是因为什么事开始吵了,总之跳了许多个话题,什么“雁夫人究竟好不好”“这猫如今归谁””如果两人被抓哪个会招供“。阿嫣瞧着胆小得很,竟然敢红着脸和她叫板。
她一捂肚子,阿嫣又迅速没了底气,非要她捅回来。
闹哄哄吵了半天,阿念被裴怀洲请过来。她不觉得裴怀洲动手如此迅速,心里难免不安,担忧是否又有了新的异动。
结果过来一看,裴怀洲坐在案前,姿态很是平静悠闲。
阿念扫视书案:“你要作画么?画什么?美人图?”
裴怀洲点头。
“我还没看过你画的美人图呢。”阿念随口道,“是不是有男有女?毕竟男子之中,也有许多风采出众的人物。”
裴怀洲笑而不答,缓声道:“阿念,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裴怀洲没有直说。他将她带到浴房,抱了抱她:“我今日伺候你。”
阿念没有追问。她心知裴怀洲做事皆有因由,不会随性而为。于是便配合着他,看他如何伺候。
在热气腾腾的浴房里,裴怀洲褪掉阿念的衣裳。他亲手帮她浇水,擦背,揉洗发丝。双手抚过她每一寸皮肤,不带任何意味。
“阿念又长个儿了。”帮阿念穿衣的时候,裴怀洲说,“你初来吴县时,瘦瘦小小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如今变化这样大,回想昨日种种,恍如隔世。”
阿念想想以前,回应道:“那时候你很讨人烦。”
“现如今呢?”
“现在么,有时顺眼,有时讨厌。”
裴怀洲也不失望,轻声笑着,替她穿上层层叠叠的衣裙。里面是素绢裲裆,搭一层交领绢衫,配一条夹棉的间色裙。裙身颜色甚是可爱,天青,浅绛,赭黄,月白,腰间再系一条坠着红玉的流苏。
开春尚且寒冷,他又给她罩了件厚锦短襦。领口与袖缘绣着木莲花纹。
穿戴好,便要梳头。
裴怀洲按着时新的样式,将阿念的头发拢在一起,梳了个略显松散的灵蛇髻,簪上金钿步摇。又将一套金镯套在她手腕。
“我喜欢这个。”阿念晃晃双手,细金镯子碰撞出好听的声音,“看着就能换很多钱。不过,你家不是崇尚清雅,不爱这等俗物么?”
裴怀洲说:“俗物也有俗物的好处。况且你肤色深,戴金色好看。”
他为她敷粉描眉,在眉心画花钿。轻扫胭脂,反复勾勒细节,唇瓣涂抹动人的红。
阿念拿铜镜一照,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她竟然也像初春的花了。像那些声音轻柔香气缱绻的贵女。
裴怀洲注视着她:“怎样,我的手法是不是还不错?如果做夫妻,我应当能做个好夫郎。”
阿念晃晃铜镜,笑道:“我不要夫郎。”
裴怀洲含笑回应:“那也很好。我听着开心。”
怎么就听着开心了呢?
阿念不明白。
她看着裴怀洲弯下腰,从书案底下拿出个绢布包好的小木箱。
“阿念,你现在帮我跑一趟。将这箱子原模原样交到秦溟手中。”他嘱咐道,“岁平会送你过去,去了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唤作裴念秋。裴念秋自幼养在庄子上,身子娇弱,年前才回到家宅与兄弟姊妹同住。你记着这些话,若有人问,便这么回答。”
阿念掂了掂小木箱。不算太重,里面似乎是些书册。
她问:“这东西很重要么?一定要我送?”
“很重要。”裴怀洲强调道,“千万要亲手送给秦溟。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阿念点头:“好,我便不问缘由。你记着我们商议好的事,我愿意帮你的忙。”
她抱着木箱向外走。裴怀洲注视着她的背影,又出声喊住,叫人拿了双薄纱手套,仔细套在她手上。如此一来,那些茧子与旧伤也被遮掩住了。
岁平早已准备好牛车。阿念被陌生婢女们搀扶着,上车坐好。她在辚辚车声中闭了眼,思索裴怀洲身上的怪异之处。
然而想了半天,始终推断不出他的心思。
日落之前,牛车抵达秦宅角门。婢女将名帖递给门子,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管事过来接引。
阿念抱着木箱跟管事走。她身侧跟着裴怀洲安排的婢女。
过照壁,进内院,穿过石桥石径,瞥见高耸阁楼。也不知走过多少甬道与垂花门,进到一处园子。有松风流水,干枯荷塘。再往前走,绕过卧牛石,小径覆满青苔,旁侧皆是杂草乱竹。树木倾斜,枝干扭曲,上空垂落着潮湿的藤蔓。
阿念的头顶,不知不觉沾了潮气。
走过这片阴暗地界,眼前豁然开朗。向前望去,只见荒草覆盖大地,巨石高低错落。初春的寒风卷过草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七八丈远的地方,竟有一匹灰狼停在山石前,昂首呲牙,体型骇人。
阿念抬头,顺着灰狼瞪视的方向,寻见了山石上的一抹身影。
他披着厚重的鸦青色大氅,独自坐在山石边缘。头发似乎没有束起,就只是披散腰间。银辉流泻而下,将整个人笼在朦胧的亮光里。
而那只曾让阿念印象深刻的手,抓着一大块鲜红的生肉,悬在半空。瘦削苍白的手指松开,沉重的肉便坠落下去,未及落地,下面等待已久的灰狼腾跃而起,稳稳咬住,撕扯咀嚼。
管事道:“请裴家娘子自去寻郎主说话。郎主身体不适,不喜人声喧嚷,不要带其他人惊扰他。”
阿念觉着挺有意思。
秦宅阔气,秦宅的人也傲慢。她顶着裴家贵女的身份,竟然要独自接近秦溟,而且是正在喂食猛兽的秦溟。可见这些人都想为难她。
好在阿念不是真正的裴念秋。
她走到山石边上,避开灰狼的视野,找来找去总算发现了隐蔽的木梯。得亏是找到这东西,不然她就得徒手攀爬,彻底打碎贵女的伪装。
扶着木梯登上山石,靠近秦溟。将木箱放在他身边,开口。
“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里。”
说完觉着不对,贵女说话是不是得再迂回客气些?
但秦溟已经回过头来。他的侧脸无可挑剔,仿佛冰雪雕琢的骨相。睫毛也是雪白的,掩着浅灰的瞳孔,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阿念没见过这样儿的人物,目光多停留片刻,直至被咳嗽声打断。
“我知道了,你往后退,莫染了病气。”
秦溟嗓音柔和,然而并不温善。
阿念退后三四步,低下头来。对方这才慢悠悠打开木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看过。看完了,又收起来,招手唤她靠近些。
“你叫裴念秋?”他问。
阿念颔首:“我是裴念秋。”
离得近了,愈发能感受到秦溟容颜惑人。他脸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眉眼难免显得阴沉,然而罕见的银发浅眸又弥补了这一点。阿念看着他,便会联想到残冬的雪,岁末的月,冰凉高傲且带着怪异的腥气。
她看他,他也看她。
数息过后,他用冰凉的手背碰了下她的脸颊。
“……我知道了。”秦溟倦怠般垂了眼睛,不再看她,“你回去罢。”
知道什么了?
这就结束了?
阿念一头雾水地来,满腹疑惑地走。
再次回到裴宅,见裴怀洲,她将自己的见闻一股脑倒出来。裴怀洲听得很认真,笑笑问道:“阿念,你觉得秦溟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看。”阿念遵从本心,“但是性子很傲慢,不好相与。”
裴怀洲微笑叹道:“好看就行。好看的人,总归顺眼些。他生来富贵至极,金玉为衣,琼室瑶台,除却身体病弱,再无烦恼。这样的人,总要有些傲慢的。但他能将傲慢摆在明面,便比秦屈更真诚。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疑惑:“我需要对付他么?季随春的事,秦氏现在也掺和进来了?”
裴怀洲说:“不是现在。”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阿念,你不必为秦溟费心。我们商量好的事不会变。”裴怀洲语气愈发温和,“顾楚明日在云园设宴,你随我一同前往。用裴念秋的身份。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阿念揣着满肚子疑问回到花榭。
次日下午,她和裴怀洲同去云园。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队伍。这队伍并不热闹,反而异常安静,如同青灰色的河流,淌过宽阔街面。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季随春。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缰绳,脸上无一丝表情。在他身后,队伍中央,是一辆垂着青帐的婚车。
阿念恍惚想到,今天应当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三房没有其他兄弟,只能是季随春出面护送。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送到陌生的鳏夫手里。
她问赶车的岁平:“季随春能抛头露面么?”
岁平低声回答:“我们的人也跟着。郎君说无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姿态自然,顾楚暂时还不会动手。”
阿念一时也猜不透顾楚的打算。
她暗自忖度着,待车马抵达云园,由婢子引着去到一片开阔草坡。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过,两岸设锦席案几。北岸坐了许多世家子弟,南岸则是女眷聚集闲聊的地界。上游一座临水敞轩,可把酒言欢,可俯瞰全场。
阿念捡了个靠近敞轩的位置。隔着溪流遥遥望向对面,几乎认不出几张熟脸。季家没来多少人,季应衡倒是在场,和相熟的友人聊天。郡府的官吏也来了一些,阿念找到了纪玉。
她不担心被识破身份。谁也不会将贵女和粗婢联系到一起,更别提什么宁郎君。精细的妆容和贵重的衣裙是最好的伪装,因此她能够坦然注视着周遭的情况。
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人。
如果朝远处的林子望去,隐约可以窥见西营将兵的踪迹。扭头看敞轩,轩中坐着个顾楚,嘴唇噙着怪异的微笑。他甚至没有卸掉铠甲,胸膛臂膀以及佩剑都染着深色的血。
裴问澜来了。在众人的寒暄簇拥下,和和气气进了敞轩,又被顾楚身上的血迹弄得惊疑不定。
阿念竭力侧耳倾听,才听清轩内只言片语。
“都尉怎么满身的血?既是设宴款待宾客,不该如此……”
“这有什么,我们也不是来正经喝酒寻欢的。”顾楚懒懒道,“我心烦,宰了几个水牢的靖安卫。如今还剩个温荥……”
“温荥其人,须得从长计议……”
“郡守不必操心此事……裴怀洲来了。”
阿念扭头,裴怀洲穿过人群,微笑着与诸位宾客答礼。他本与她一同出行,如今却来得最晚,便受人瞩目,皓皓然犹如夜中明珠。
阿念知道裴怀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细装扮。然而今天,是他最用心的一次。他踩着众人的呼唤,披着赞赏的目光,一步步走上敞轩。
有人唱喏:“问心宴,开——”
恍惚间,阿念想起初见裴怀洲的夜晚。湖面画舫如缥缈仙境,微笑的年轻人凭栏而望,手指虚点浮沉挣扎的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如今阿念已经知晓整首诗的句子。她和着欢笑与丝竹声,细微而又轻薄地,念诵出末尾之句。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戚戚何所迫?
声音落时,裴问澜拔出顾楚身侧的剑,搭在裴怀洲颈间。左右兵卫瞬间上前,踹在裴怀洲腿上,逼迫着他跪下来,背对所有宾客,迎接一场突发的审讯。
“裴怀洲!”
阿念听到裴问澜的呐喊,声嘶力竭的,高亢怪异的。
“裴怀洲,你欺瞒裴氏,暗藏萧泠,罪当伏诛!今日我便亲自动手,斩了你这孽子的脑袋,向天下人告罪!”
作者有话说:
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均出自汉末《古诗十九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