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要结束的时候,吴县总算又有了些活泼的人味儿。
晦日送穷,祛秽迎新。
许多人端着木盆,到水边洗衣裳,洒酒祭祀。家家户户打扫猪圈鸡舍,捆扎草人,将这些东西带到路边掩埋。
既然是送穷,就得送得响亮些。沿街时不时炸响爆竹,小孩子们掩着耳朵哇哇地喊。
“走,走,走,化烟尘,上青冥!”
穿着短裰的人们抬着草人,敲鼓高歌,浩浩荡荡穿过街道。
“今日送汝,永不困窘!”
这调子喊得高亢又粗犷,震得楼阁挂灯簌簌摇晃。
及至市桥,又有三五成群的世家子弟坐着牛车喝着酒,大笑着参与进来。
“智穷,学穷,文穷,交穷,命穷——”
“去也,去耶?”
这时节不分身份贵贱,所有人都挤在白晃晃的日光里,喊着笑着哀叹着,跑着跳着呼啸着。
市桥上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桥底下的河岸边,也坐着许多捶打衣裳的妇人。在这响亮又嘈杂的氛围里,他们几乎忘却了靖安卫带来的阴霾,不问昨日,不见明天。
许是人流过于拥挤,将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推搡到桥边。他跌跌撞撞扶住护栏,罩头的兜帽都被扯开,露出小半片肩颈。
“放肆!”
小郎君身侧的仆从大喊着,揪住过路大汉,“你挤到了我家郎主,难道不该赔礼道歉么?看看,把披风都勾烂了!”
那大汉本就喝了酒,步伐飘忽,很不耐烦地推开仆从:“什么金贵泥人儿,回家待着去!”
结果这一推,仆从踉跄着向后倒,又撞歪了载着世家子的牛车。
“真是、真是世风不古……”他捶胸顿足地骂,“虎落平阳遭犬欺!吴县这倒霉地界,全都是蠢人……哪里比得上庐……”
话未说完,桥边的小郎君急急喝道:“闭嘴!走!”
一主一仆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此不见踪影。
左右不过是件寻常小事,按理说没人在意。可是这仆从摔倒时,偏偏砸碎了牛车上的一壶酒。而坐在车上的人,自然将这件小事记住,回去以后说与友人听。
聊着聊着,便留意到许多奇异细节。
比如这仆从的口音,像是建康来的。比如那神神秘秘的小郎君,身上的披风用的是一种叫做冰纨的绢,被日光照着,光泽耀眼细腻无瑕,实在名贵。
谁家用过这样的绢呢?
问来问去,总算想起来。
秦溟前些日子穿过一次。
秦溟是谁?
是秦陈的堂兄,杀伐果决,族中年轻一辈里最有分量的人。他曾亲手斩下秦陈首级,以示秦氏并无轻觑天子之意。
如今同样的料子穿在了小郎君身上。这小郎君,又是何等出身,与秦氏有何关系?
新鲜的逸闻总能不胫而走。从这家传到那家,自然就落到了温荥耳朵里。
他当机立断派人出去,半天时间,抓了四五个人回来。牛车上的世家子,撞了人的醉汉,以及河边洗衣裳的妇人。
这世家子本也没有什么好出身,往常跟着季应衡混酒吃。被靖安卫带到温荥面前,一股脑儿将自己的见闻全都倒出来。总归还是那些旧话。
洗衣裳的妇人只远远瞧见了桥上的争端,磕磕巴巴复述自己听到的话。
至于醉汉,如今虽然清醒着,对当时的场面记不得多少了。偏偏温荥就要审他,刀子刚亮出来,他就跪了下去,颠三倒四描述着所剩不多的印象。
“我……我只记得那小儿手指很白,脖子也白,想是家中精细养着的……”
“那料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勾到的啊!当时根本没注意,被人扯住问罪,才知道把他披风扯开了……”
温荥听到此处,突兀开口:“你瞧见他的脸了么?”
“谁?哦哦……”醉汉道,“没……应当没看清,他似乎很不喜欢露脸,不过……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痣。”
连续的三颗红痣,实在太特殊了。
靖安卫展开画卷。醉汉被画上的人吸引,耳听得温荥继续发问:“你看到的痣,是这样的么?”
“是是是,就是这样的!位置丝毫不差!”
温荥打发走这些人。又让靖安卫跟踪他们的去向。及至深夜,靖安卫归来,禀告道:“并无异常。”
“我仍然觉着奇怪。”温荥道,“萧澈前些日子藏得好好的,怎么如今暴露得这般轻易?”
“也不算奇怪。”有人回答,“吴县往年正月都很热闹,现在快过完年了,许多人都想趁着过节放松下。若萧澈得了秦氏的荫蔽,那他几乎没有外出游逛的机会,难得过节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五皇子原先在宫中也是冲动骄纵的性子。
温荥不作声,摸着下巴想事情。
半晌,才道:“还是要继续搜查不懈怠。拨些自己人,在城里寻找这对主仆的线索。”
又过两日,靖安卫一无所获。
城里却出了一篇新文章。先是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后来便有人念诵征引,甚至抄写赠送。
其文不谈冤情,没有伤悲之气。引晋律,循帝训,开篇谈法礼,继而陈述金青街之变。以律法条目,逐条比对温荥所为。末尾措辞冷峻,掷地有声。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以天子之刃,屠戮邦本,恐江南户泣,天下寒心。此非肃清余孽,实为滋生祸乱之源也。
这篇文章,若是再改改称谓,便是无可辩驳的檄文。
此前从未有人写这样的文字,也无人写得这样痛快,这样有力。于是,它以雷电般的势头传诵开来,深宅大院的贵人在读,街巷里的小贩也能念几段字。
温荥要查执笔之人,竟然查不清楚。
郡学的博士说,如今吴县内恐怕没人写得出这样的文章。不是说它有多么文采横溢,只是,如今这世道,无人敢写也无人敢想。
“有一个人能写。”博士道,“但他隐居云山,从不掺和这些事。”
温荥还是问了名字。
次日清晨,他带人登上云山。
杏林小院笼罩在潮湿冰冷的雾气里。温荥叩响院门,来开门的,却是似曾相识的少年郎。
“宁念年。”温荥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来,“出狱之后,你倒是过得滋润。”
阿念披着厚厚的大氅,头发散在腰间,一副将醒未醒睡眼惺忪的样子。她揉揉眼睛,很不情愿地按着门,问:“指挥使不告而来,莫非是到我们这里抓人?”
温荥拿刀鞘推开阿念的胳膊,自顾自地走进去。
“秦屈呢?”他问。
阿念指了指厨房。
“你可别乱抓人。”她故意追着温荥说,“抓我我也就自认倒霉,抓了他,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温荥回以冷哼。
阿念停在半路,望着他钻进厨房,转而看看院门外等候的靖安卫。四个……五个?人没有全部带来。
她的刀就藏在右臂下方。
而桑娘栖息于院后墙外。
如果她们同时动手……是不是就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祸患的源头?
阿念走向厨房。
前几天,她伪装成不起眼的仆从,与毁了容的男童共同演戏。男童唤作辛树,自打释放出狱,就被阿念安顿在旅舍里,日日拿秦屈开的药方养着。
晦日当天,辛树装扮得矜贵耀眼,由阿念背着悄悄从旅舍溜出去。他肤白,是搽了粉,衣袍华贵,是找秦屈借的行头。而阿念自己,则是尽力把脸涂黑,画丑,变成完全不熟悉的模样。
她笃定温荥当时不会经过市桥。
市桥附近,大多是平民百姓。
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和辛树演戏,挑最合适的时机,利用好周遭的环境,给人留下个模模糊糊的特殊印象。
不管温荥信不信,总要分出精力来搜寻辛树。
可谁会把衣着华贵的小郎君,和破旧旅舍里面黄肌瘦的病秧子想到一起呢?当初阿念送辛树去住店,故意让店家看到了辛树残缺的舌头,让所有人以为辛树口不能言,是个彻彻底底的哑巴。
至于秦屈。
秦屈写这文章,并非阿念授意。
她只是推了他一把。
不是比裴怀洲更厉害么?不是处处优胜,从未输过么?裴怀洲只能和温荥虚与委蛇,秦屈呢?
不出所料,秦屈选择了体面又硬气的方式来对付温荥。
如今温荥亲自上门了。
阿念不确定温荥的来意,总归温荥杀不了秦屈。他嗜杀,但他不傻。
来到厨房门前,阿念隔着帘子听里面人交谈。奇怪的是,秦屈和温荥似乎并没有说什么话,彼此都沉默着。
隔了许久,温荥才开口:“你写的?”
秦屈:“我写的。”
“写得挺好,说不定能流传到建康去,放在天子案头。”
“那样的话,就真给靖安卫添麻烦了。”
“不麻烦。”温荥道,“圣上不想杀我的时候,我便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但写了文章的你,想必会得到嘉奖,还会传召入宫。封个建康的官儿做做,也未可知。”
“我无意入仕。”
“是么?”温荥不当回事,“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你,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你如今看完了,可以走了。”秦屈平静道,“我该用早饭了。”
“我看过了你,便知道你的行为与秦氏无关。”温荥笑了一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族人犯了大罪,纵使你住在山里,也要一并受死?”
秦屈没有应声。
隔着布帘子,阿念听到羹汤浇在碗里的声音。是温荥自顾自地舀了炖好的汤,毫无顾忌地喝了半碗。
秦屈淡淡道:“乱喝东西,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若出事,你这漂亮秀气的山头,连同你笔下的吴县,就该夷为平地了。”温荥站起身来,轻描淡写道,“我又不蠢,怎可能只带十来个人到吴县乱跳窜。”
阿念将手拢在嘴前,哈了口气。白雾弥漫视野。
果然……现在还是杀不得啊。
从书信来往的情况看,温荥会定期给破冈渎以及建康寄信。建康自不必说,那破冈渎……恐怕并不简单。
布帘掀开。温荥和阿念对上视线。她歪了歪脑袋,又露出极为排斥的表情来:“温指挥使慢走。”
温荥走出院门时,还能听见少年催促秦屈的声音。
“快把碗洗洗……今日喝什么汤?我饿了。”
联想到秦屈和宁念年的一些传闻,温荥不禁有些嫌恶。
“走了,回行馆。”他吩咐下属,“我今日上了云山,若秦屈的确重要,过不了多久,秦氏自会请我见面。”
一队人踩着泥泞山路离开。
声音去得远了,阿念才收起表情,摸了摸秦屈的耳朵,独自回到卧房。
收拾干净的地面没有废纸。挪开书案,蒲席底下藏着几张纸,墨迹未干,笔锋恣意。
若与行馆偷来的信纸比较,就会发现,字迹几无二致。
“我可真厉害。”
阿念举着这几张纸,轻声轻语地躺在地上夸自己。
她要挑一个好时机,让这几张纸派上用场。这一定得是个特别特别好的日子,热闹又喜庆,红彤彤的,血淋淋的,能让所有的事情迎来终章。
作者有话说:
注: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以后我一定不会想不开写剧情文。
听说古言流行的是擦和背德……那什么,老骥伏枥……尚能饭否……我、我以后也能学着写的!(不是)
再这么写剧情,读者会不会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