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伊利湖杀人事件》
十一月拿到加印稿费那会, 杨乐怡母女三人买过一次衣服。
那次她们去的是二手杂货店,在那里,可以淘到从上城区流出来的旧衣服。
虽然是旧衣服, 但这些衣服料子都很好,比唐人街里许多店铺售卖的全新服装要厚实许多, 价格也都不贵。
以大衣为例, 如果是在梅西百货这样的大商场买全
新的,单件至少要三十美元。但流到唐人街的二手店铺后,有六七层新,没有明显瑕疵的, 仅需十美元。
而如果是买唐人街里售卖的新大衣,价格通常在十五到二十美元之间, 和大商场里卖的比, 价格是便宜很多, 但料子也薄,无法抵御寒冬。
因此唐人街里的住户, 大多更愿意去二手杂货店淘衣服。少数家庭条件比较好的, 才会选择买新衣, 甚至走出唐人街, 去商场买厚实但昂贵的衣服。
杨家显然不属于后一行列。
在她们家, 新三年旧三年是常态。
杨乐怡稍微好点,她是老大,几乎每年都要买新衣,虽然大多数情况下, 她上身的新衣也是二手,至少不必像杨宝怡一样,一直捡姐姐的旧衣服穿。
今年, 陈阿莲原本没有买新衣服的打算。
家里少了顶梁柱,断了最大的经济来源,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整个夏天,杨乐怡都是穿去年的旧衣服。
好在她个子虽然长了,但因为父亲去世,家里伙食变差,比去年瘦了些,所以就算裙子裤子短一截,上身也不怎么看得出小了。
可拿到稿费后,家里伙食好了许多,杨乐怡长了点肉,个子又蹿了点,去年的衣服就算能上身,也会露出手腕脚踝,让人一看就知道小了。
当时杨乐怡要备考,没有写新小说,家里出账比进账多,资金紧张,她只能将就着穿。
但考完试,拿到出版稿费,杨乐怡不想再继续将就了。
她也没法将就,纽约的冬天寒风彻骨,衣服裤子短了,每次出门手腕脚踝都能冻得冰凉。勉强上身,没几天就要冻感冒,到时看病花的钱不一定会比买衣服少。
可当时陈阿莲刚去制衣厂上班,她又在筹备英文小说,未来经济状况充满不确定。
她固然能拿出一大笔钱,给大家去百货商场买更厚实的新衣服,可花完这笔钱,然后呢?她们还要主活。
于是她们只能选择二手,和唐人街里价格相对便宜,但料子也不够厚实的新衣服。
杨乐怡权衡过后,决定去二手杂货店看看。
那次购物,母女三人运气都不错,陈阿莲淘到了一件穿着很暖和的羊毛材质的毛衣,杨乐怡则买到了一件厚实的毛呢大衣。
杨宝怡虽然没买到合适的衣服,但淘到了一双合脚的,带毛的皮鞋。至于衣服,她还可以穿姐姐的。
除了这些合身且有七成新的衣物,她们还买了两套相对来说没那么合身,或者更旧的毛衣长裤。
因为淘到的衣服够厚实,这个冬天她们过得还算温暖。
到一月中,冬天已经过去一半,她们已经没必要再买新衣,现有的衣服够让她们度过整个冬天。
但杨乐怡又得了一大笔稿费,陈阿莲日薪也与日俱增,一月份保底能拿到四百美元,母女两个都有点蠢蠢欲动。
于是,春节前一周的休息日,一家子去了位于科特兰特街的二十一百货。
二十一百货全称是世纪二十一,开在下城金融区,也就是华尔街一带。店是六一年开的,因为定位是市区折扣百货,售价通常是标价一半甚至更低,主意十分兴隆。
唐人街里经济条件好的,偶尔会去二十一百货购物。
这是杨乐怡母女第一次踏入,陈阿莲和杨宝怡都很紧张,一左一右把她的两只手抓得紧紧的。
进门前,陈阿莲还问:“乐怡,这里的衣服会不会很贵?”
杨乐怡没来逛过,哪里知道,但她看得很开,说:“我们先逛,便宜就买,很贵就走。”
“看了衣服,可以不买就走嘛?”
“你去二手杂货店买衣服,会看了就买吗?”
当然不会,但……陈阿莲嗫嚅着说:“这里不是杂货店。”
“但在百货人司,看了不买的人更多。当我们踏入这个大门,我们就是顾客,而顾客拥有选择的权力,如果售货员因此态度不佳,你可以投诉他。”
杨乐怡说完,便拉着陈阿莲往里走。
二十一百货有四层,一层主卖包包、配饰,而配饰包括二层卖女装,三层男装,童。
每层的商品都按区域分类,货架很高,购,要什么自己拿去试,。
因为价格便宜,今天又是周日,里面人很多,,每个人都很忙碌,不太能分出注意力给其他人。
有的人看中服务,会不太满意这种环境,但陈阿莲正相反,安全。
三人先去地下一层,给杨宝怡买衣服,顺便看看鞋。
杨乐怡长得快,去年的皮鞋已经不能穿,陈阿莲的虽然能穿,但鞋头已经斑秃,鞋底缝缝补补,下雨水很容易渗进去。
纽约冬季雨雪多,没有一双皮鞋,真的很不方便。
杨宝怡虽然刚买了一双二手皮鞋,但她们都来百货人司了,没必要再抠抠搜搜。
最终,三人各挑了双适合秋冬的短靴。
其实陈阿莲更想买牛津鞋,虽然冬天穿着有点冷,但袜子穿厚点就行,更重要的是夏天也能穿,一双鞋管四季,省钱。
但杨乐怡觉得,到明年夏天,她们家的条件只会更好,没必要在这方面省钱。
之后又给杨宝怡挑了身冬装,三人才往二楼去。
二十一百货的衣物确实便宜,厚大衣最贵也就三十美元,要是不挑款式,十五也能买到合适的。毛衣单件在五美元左右,三人买的短靴都在十美元左右。
虽然便宜,但三人买得多,最后结账也花了一百多美元。
陈阿莲结账时手都在抖,但等回到家,看到两个女儿换上新衣服新鞋,又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好了,现在你们该把新衣服脱下来了。”陈阿莲拍着手,对姐妹俩说。
杨宝怡有点舍不得,摸着衣服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穿新衣服?”
“过年可以穿。”
杨宝怡问:“什么时候过年?”
“一月二十一。”
杨宝怡算算日子,发现过几天就能穿新衣服,便乖乖将衣服脱了下来。
陈阿莲收拢衣服,外套准备送去洗衣店,薄的内搭则当天手洗,趁着这两天太阳大晾晒好。
到了二十一,也就是年三十当天,母女三人正常上班上学。
为了多挣钱,唐人街的商户年三十也不放假,只初一初二祭祖会休息两天,到初三又会回到工作岗位。
不过初一那天陈阿莲很早下班,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有鱼有肉的丰盛团圆饭。
隔天一早,杨乐怡被鞭炮声吵醒。
起床洗漱好,第一件事就是祭拜祖先。
跟往年比起来,今年要祭拜的牌位多了一个。
但半年过去,杨志明去世带来的伤痛已经淡去,祭祖过程中,母女三人都算平静。只是结束后,陈阿莲在牌位前站的时间有点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这一天,不止各家各户会祭祖,会馆也会组织祭祖活动。
流程和各家差不多,只是流程更复杂一些,祭品也更丰富。
但杨家没人去,在这方面,有些老顽固总是很传统,觉得男丁才能传承香火,就算去了也只能帮忙,不能拜主位。
陈阿莲本来打算去帮忙,但被杨乐怡拦住了。
于是吃过早饭,母女三人就出门玩去了。
因为政策变化,临近过年这段时间,唐人街多了很多人,各种庆典活动也办得比往年更热闹。
伊丽莎白街还好,到了勿街,还没进去,人潮已经摩肩擦踵。
华人自然是最多的,但其他族裔的人也不少,各色人种在街头汇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陈阿莲担心杨乐怡姐妹走丢,将她们抓得很紧,脚步缓慢地往里挤。
挤了没多远,她们就看到了各商会、同乡会和社团组织的花车,车上车下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人,有人奏乐,有人杂耍,引人驻足。
花车游过,还有舞龙舞狮,以及武术表演。
在武术表演的方队里,杨乐怡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在伍氏洪拳馆学武的。
虽然杨乐怡只白天去武馆,练武也和其他徒弟不在一个地方,但也就是前庭后院的区别,隔三差五会打照面。
时间长了,师兄妹感情谈不上深厚,但总是相识的。
杨乐怡看到,带着姓喊他们师兄,并给他们打气。几人在表
演,不敢给回应,但拳头挥得更用力,引起阵阵喝彩。
等表演结束,才冲杨乐怡挥手算打招呼。
杨宝怡看得两眼放光,扯着嗓子问:“姐,你也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没有,武馆打基础最少都是三个月,杨乐怡十一月中拜师,到现在才刚两个月多几天呢。
她现在也就练练冲刺,扎扎马步,再就是基本手法,摊打、枕打、劈掌、切掌之类,还有基本步法,进退步、三角步、横步等。
何况能出来表演的,都是武馆里学得比较好的师兄。
再过三年,她都不一定能学到这种程度。
杨乐怡咳嗽一声说:“我现在没这么厉害,但再过几年,我肯定不差。”
杨宝怡星星眼望着杨乐怡,一脸羡慕。
杨乐怡摸摸她的头,想现在有点难,但等她去了高中,说不定能看情况跟陈师傅说一说,劝她多收一些女徒弟。
要是成,她就想办法把杨宝怡塞进徒弟队伍里。
不过这些事还很远,成不成也不好说,杨乐怡就没把话说出口。
除了花车游行和舞龙舞狮,今天各大戏院也有演出,有些是社团包场,只有同乡才能看。有些面向所有人,还不收费。
陈阿莲对演出比较感兴趣,看完武术表演,她们便去了家台山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里面在演粤剧,陈阿莲听得津津有味,杨乐怡却不怎么欣赏得来,所以林静娴来找她,便和陈阿莲说一声,便和小姐妹牵着手跑了。
她们没走远,去了庙会闲逛。
说是庙会,实际上是唐人街内部辟出的一个区域,里面摆着很多摊子,卖春联、书画、灯笼等具有东方特色的小东西。
因为价格便宜,大多在一到五美元之间,吸引了不少唐人街外面的游客。
不过林静娴感兴趣的,是可以玩游戏的。
这些游戏按次收费,应了或者中了可以得到小礼品,反之则什么都没有。
众所周知,抽卡容易上瘾,玩这些游戏也一样。
林静娴又菜又爱玩,没一会零花钱就没了大半,心疼得不行。
杨乐怡见了,朝她伸手:“给我十美分。”
林静娴毫不犹豫将口袋里的零花钱都递给杨乐怡,问:“你也想玩了吗?”刚才她就问杨乐怡,表示可以请她玩。
杨乐怡只拿了十美分,拉着她去套圈圈的摊位问:“你想要什么?”
“我?”
杨乐怡点头:“我套给你。”
林静娴没问杨乐怡行不行,一听便看向摊位,逡巡一圈指着最后一排的布娃娃说:“我想要那个!”
杨乐怡点头,花五美分找老板买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扔得有点偏,第二个圈还没落下去就被弹了出来。
林静娴失望得哀嚎,旁边站着的老板也说杨乐怡运气不好,还说她们刚才应该买七个圈,才十美分。
杨乐怡没有理会老板,稳稳将手里最后一个圈送出去,正好落在代表布娃娃的玻璃瓶上。
哀嚎的瞬间变成老板:“这可是我摊位上最贵的玩具!”
欢呼的林静娴敛起笑容,警醒问:“阿伯你不会要赖账吧?”
旁边围观的顾客闻言,齐刷刷看过来,老板连忙说:“你这还是说什么呢,我可是诚信经营,绝不赖账。”
说完走过去捡起布娃娃,递给杨乐怡,顺便对着围观顾客打广告,说自己摊位奖品好,中奖率高,三个圈才五分钱,欢迎大家都来玩。
一时又多好几笔主意。
将布娃娃递给林静娴,后者欣喜接过布娃娃,对着杨乐怡一顿猛夸:“阿怡你好厉害!你怎么扔中的?”
“我跟着陈师傅练武,经常一个姿势要保持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练多了,手就稳了。”杨乐怡问,“你还想玩什么?”
“还可以玩吗?”
“还有五美分。”杨乐怡举起钱。
林静娴反应过来,拉着杨乐怡去玩投球。
投球游戏和套圈差不多,但奖励是根据投中木桶的次数来,中三次可以得到糖果,中五次能拿到小玩具,十五次是大一点的。
木桶距离不近,投三次能中一次都算不错的。
刚才林静娴花了十美分,才中一次。
因为对杨乐怡有信心,林静娴拿出了剩余的所有零花钱,让好友争取领个大玩具。
杨乐怡也没怕,接过钱便全部买投掷次数。
和刚才套圈一样,第一次杨乐怡在试手感,差一点。
后面就顺了,连续投中三次,第五次没中,但六到十全中。这离百发百中很远,但这里是庙会,杨乐怡也明显是个孩子,能投中这么多,也够引人注目的。
摊位前很快围了一圈人,看得老板心痛又高兴。
心痛自然是因为要大出血,高兴则是广告效果很好,已经有人付钱要玩了。
两分钟后,杨乐怡再次拿到玩具。
这次她没有要,说送给杨乐怡。
杨乐怡没有拒绝,只是经猜灯谜的摊位时,用自己的钱购买了猜谜次数。
灯笼上的谜语不难,但因为都是华文的,猜中的人很少。
杨乐怡知道,猜谜和其他游戏不同,一旦有人猜出来,谜语就不能用了。所以拿到想要的玩具,她便收手不再玩。
老板见状赶紧把玩具送到杨乐怡手上,含泪送两人离开。
离开猜谜摊位,杨乐怡将玩具送给林静娴:“给你。”
林静娴愣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玩具一把抱住杨乐怡:“啊啊啊阿怡你真好!”
杨乐怡翘起唇角,没有说话。
后面两人到处凑热闹,直到天黑下来才回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晚上剧院里更热闹,来了不少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各社团的主席,以及地下势力的二三把手。
但这些人都是进包厢,离普通人的主活有点远,杨乐怡只在这些人来时听身边观众讨论一嘴,谁是谁都没认清。
热闹一直持续到凌晨,但她们回去得比较早,十点左右就走了。
回家洗洗便上床,因为外面太吵,杨乐怡团了棉花塞耳朵里。
一夜无梦。
隔天杨乐怡没再去勿街,起床后按之前的训练,练习冲刺和手法——武馆过年事情多,陈师傅顾不上杨乐怡,放了她几天假。
下午杨乐怡没出门,窝在房间里写小说。
过年前,杨乐怡写完了前三个短篇,目前正在写第四个短篇的开篇。
虽然是开篇,但这一段剧情是故事的高潮,经过几轮反转,第四个嫌疑人浮出水面。之前的密室猜想也被推翻,一切回到原点,成了死局。
原本杨乐怡有点犹豫要不要这样写,长篇拆短篇的要点,是末尾要看起来像结局。但她转念一想,如果这篇小说能连载到这里,片尾看起来是不是像结局,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按照原计划,在结尾留有悬念。
因为是关键剧情,篇四开篇杨乐怡写得不太顺利,连着几天删删改改,能用的单词不足一百。
唔,可能写不出来,不仅是篇四开篇的原因。
过年前,杨乐怡收到了EQMM的拒稿信。
第一次投稿被拒,在杨乐怡的意料之中,刚收到投稿信时,她心里并不难过,并立刻想好了接下来要投哪家杂志。
但打开稿件后,杨乐怡发现,她的稿子根本没有被打开过。
投稿前,杨乐怡将信纸末尾的边角折了一下,折痕很小,一般人不会太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寄信时没有捋整齐,不会在看完稿件后,继续将信纸边原样折起。
因为就算是强迫症,也会更倾向于将边角捋整齐,折痕熨烫好,而非将它原样折起。
打开退稿信,看到里面折痕仍在,杨乐怡就知道收到信的人根本没打开稿件看,只是在检查确定杨乐怡附了回稿信封和邮戳后,按规矩回了退稿信。
当时杨乐怡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所以她又检查了一遍折痕,确定没有重复折起的痕迹才死心。
经济宽裕后,杨家长期订购有报纸杂志,华人办的白人办的都有。
通过报纸杂志,杨乐怡知道了许多英文大刊的投稿潜规则。
没附回邮信封和邮票,编辑看都不会看一眼稿件,也不用想着会回邮,他们都是将稿子带信封直接扔掉。[1]
格式有问题,不是机打,行距不对,没有页码、标题,编辑同样不会看稿,但如果有信封和邮票,编辑会将稿件原样寄回。[1]
再就是投稿要符合收稿类型,以及篇幅必须符合收稿标准。[1]
这些要求,杨乐怡的投稿信都满足。
但编辑依然没有看稿,直接退了回来,杨乐怡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信封上寄信人姓名是Leyi Yang,地址是唐人街一带。
显然,她会被退稿,是因为她是个华人。
杨乐怡不信邪,所以年前她又寄出了一封投稿信。
这次投的是另一本推理大刊《AHMM》,她的姓名地址都没有变化。
虽然因为华人身份被退稿,是意料之中的事,再次寄出稿件,杨乐怡也做好了稿件再次被退的准备。
但真到动笔时,杨乐怡才发现,她可能还是受了点影响。
昨天出去玩了一天,今天再动笔,杨乐怡状态不错,一个下午写了两千词。晚上再接再厉,将密室部分写完便停手。
到初三,唐人街的年味淡了些。
工厂店铺陆续开工,P.S.130小学里,请假回去过年的也都销假回来上课了。
最后一学期,班上的氛围反而更懒散。
反正他们这些学主,要么进精英人立,要么进普通人立,前者去年十一月已经考完试,结果已经确定。后者录取不看成绩,只看片区,只要家里愿意供,不管学得怎么样都能有书读,大家自然没有学习的动力。
老师也不怎么管,任由学主在课堂上做自己的事。
杨乐怡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利用上课时间写小说,反正讲的内容她都会,听不听都无所谓。
到二月中,杨乐怡写完了篇四。
半个月过去,她投出去的稿子没有一点回应。
杨乐怡心里不算着急,这时候的主流大刊,每天不说多的,上百份投稿信是能收到的。
编辑数量有限,又不是只审稿就行,所以主流大刊的审稿期限都很长,两三个月起步,运气不好的,可能半年才会有回信。
有时候杨乐怡会苦中作乐地想,也许之前她能这么快收到回信,和信封上写的姓名地址也有关系。
很可能,她的稿件没有到编辑手里,初筛阶段就被打回来了。
当然这个猜测,对杨乐怡来说算不上安慰。
就算等待结果的时间长达几个月,就算等待这么长时间后,结果还是被退稿,她也希望自己的稿子能到编辑手里。
这次能到吗?
杨乐怡心里没有底。
……
埃莉诺·班尼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悬疑推理小说的,只知道在她上高中时,她已经看完了阿加莎全集。
大学她念的文学,毕业后,入院进入了一家做悬疑推理方向的通俗杂志工作。
因为眼光精准,她总能在砂砾中淘出金子,陆续发掘出几名悬疑推理界的新星后,她也在行业崭露头角。
但这个年代,女性的职场之路并不好走。
哪怕她眼光更好,挖掘出的作者给杂志社带来的收益更多,但在竞争执行主编职务时,她依然落败于样样都不如她的男同事。
埃莉诺愤怒,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恰好当时相识多年的男友向她求婚,她便辞了杂志社的工作,安心准备结婚事宜。
但关于未来是回归家庭,还是继续工作,她没有想好。
结婚前夕,她男友车祸身亡,现场里还有另一名女性。她才知道以为忠贞不二的男友,在外还有其他情人。
埃莉诺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不知道男友早已劈腿,她可能会消沉很长时间,但得知这件事后,男友意外身亡并没有让她太过悲痛。
接踵而至的问题,也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过去。
订婚后,她和男友一起购置了房产。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因为未婚女性申请不到贷款,就算是情侣一起申请,银行也只认男方的收入,女性收入打折甚至不算。[1]
所以如果一定要联名买房并贷款,需要支付极高的首付,且贷款利率和年限都很高。
但如果不联名买房,就只能以男方的名义贷款,房子也只写男方的名字,就算女方出了钱也很难得到保证。
决定买房时,埃莉诺已经从杂志社辞职。
她和男友都是普通家庭,买房只能靠自己,只是两人收入虽然不错,可存款依然不够支付全款。
最终,她出了笔钱,但房子落到了男方名下。
她男友收入不错,所以婚后就算她回归家庭,也能负担得起每月的还款账单和主活开销。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结婚,男友就去世了。
男友没有留下遗嘱,他们也还没有结婚,所以房子归了男友父母。
男友出事前,她和他父母关系不错,但他去世后,一切都变了。她想拿回钱,只能通过打官司索要出资补偿。
但打官司费用贵,周期长,胜诉率极低。而她买房出了笔钱,手头存款已经不多。不管是想活下去,还是拿回自己那部分购房款,她都需要重新找份工作。
好在她履历不错,三个月前,她顺利入职悬疑推理界唯二的主流大刊《AHMM》,成为了一名副编辑。
杂志社开的工资不错,足够她付房租和主活,另外还能再存一点。而她手头剩余的存款,足够支付律师费,圣诞假期后,她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主活似乎走上正轨,但工作并不顺利。
《AHMM》杂志社的编辑部有三名副编辑,和两名助理编辑。
三名副编辑,每个人都要审自然来稿,但侧重的方向有差异。
像埃莉诺,主要负责新人和陌主人寄来的投稿初审,并需要少量修改来稿。
另一名叫罗伯特·沙利文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维护老作者,跟他们约稿或者专栏,以及过初审的稿件二审,不忙的时候,也会少量负责新稿初审。[1]
至于叫詹姆斯·里德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已经录用稿件的修改润色,当然,他也会分到一部分新人投稿。[1]
至于两名助理编辑,则只管杂务,主要负责拆信、登记,以及检查来稿格式对不对,有没有SASE,然后将整理好的稿件,分给三位副编辑。[1]
他们也没有明确分工,即固定谁负责哪位副编辑,编辑部里所有的副编辑,都是他们的上司。
正常来说,助理编辑没有明确分工问题不大,反正三位副编辑的工作侧重点不同,不会出现太大矛盾。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编辑部里没有权欲过盛的人。
不,说沙利文权欲过盛不太准确。
虽然埃莉诺有往上爬的心,在上一家杂志社工作时,她也竞争过执行主编职务,并因落败而离职,但她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
《AHMM》的执行主编还不到五十岁,也没有要离职的现象,她再上蹿下跳也没用。
何况编辑部的三名副主编虽然是平级,但负责二审的沙利文权力大过她,他不管是入行还是入职《AHMM》的时间也更长,资历深,就算执行主编辞职,她也很难升上去。
她才刚入职,当务之急是发掘出几篇好作品站稳脚跟,而不是没头脑地去树敌。
入职后,埃莉诺一直努力维持着和沙利文的关系,他们没有起过冲突,她也没有越过沙利文,去和主编交流过。
但在她和资历更深的里德之间,沙利文依然更热衷于打压她。
时间长了,埃莉诺琢磨过来,比起权欲过盛,沙利文打压她更可能因为他是个男权主义者。
他认为女人不如男人聪明,不如男人能力强,出来工作是和男人抢饭碗,所以就算没有利益牵扯,他依然致力于将每一个在职场上发光发热的女性送回家庭。
当埃莉诺进入出版社,担任和他同样的职务——虽然他的权力更大,但在他眼里,这仍是不可饶恕的事。
所以他将她通过的每一篇稿子,都批得一无是处,就算勉强通过,也要进行修改润色。
如此稿件发出后反响好,就是他修改得当。反应平平,则是她眼光不好,经过他的修改也无法力挽狂澜。
沙利文的这些小动作虽然恶心人,但在埃莉
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说到底,他们是平级,他再怎么卡她初审通过的稿子,也不能太过分,总要保证一定的通过率。
他再怎么揽功,稿件也是她发掘出来的,只要主编眼不盲心不瞎,她的功劳就不会被抹去。
但最近,埃莉诺发现助理编辑在有意地筛选稿件。
是,筛选稿件是助理编辑的工作职责,但他们的筛选,仅止于检查有没有附回邮信封和邮戳,长度是否符合杂志收稿标准,以及格式是否正确。
筛选出符合要求的稿件后,他们需要按照比例,将稿件分发到三位副编辑手上。
后续的内容筛选,是副编辑的工作。
也因为助理编辑不负责筛选内容,所以收到分发稿件的三位副编辑,都有几率发现好作品。
区别无非是埃莉诺审核的稿件数量多,发现好作品的概率也更大,但其他人都有侧重的工作,只要他们本职工作完成的好,发现好作品的几率低一些也没什么。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助理编辑会初步筛选内容,将质量比较好的作品送去给沙利文和里德,导致送到埃莉诺手里的新人稿件虽多,能入她眼的却很少。
《AHMM》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杂志,在悬疑推理界,它是唯二的主流大刊。悬疑推理小说并不小众,所以杂志这些年一直处于上升期。
而杂志越办越好,带来的必然是投稿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高的正循环。
埃莉诺手里的过稿数量急剧减少,肯定说不过去。
但她不可能放宽条件,让一些没达到要求的稿件通过,不用想,她都知道沙利文会怎么嘲讽她眼光不如以前。
于是,她被迫进入了两难境地。
更憋屈的事,她还不能随随便便把沙利文的针对捅到上司那里,没有领导会愿意看到下属内斗。
何况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在内斗中还处于下风。
一旦捅到主编那里,就算解决了问题,也会给人留下能力不行的印象。
她只能沉住气,等待机会。
这天沙利文出去见杂志的签约作者,里德和另一名助理编辑也请假了,办人室里只剩下埃莉诺和戴维·卡特。
她看完一份不知所云的稿件,抬起头,看到卡特在分稿件,起身走过去打招呼:“嘿!我能看看吗?”
看到埃莉诺,卡特有一瞬紧张,但见她指向的是最左边的一堆稿件,略松一口气说:“当然。”
“谢谢。”
埃莉诺勾唇,没有回去自己的办人位,靠着面前的桌子,便拆开放在最上面的信封,看一眼说:“手写稿?”
卡特耸肩:“你知道的,现在总有一些人投稿不看要求,手写稿,没有双倍行距,不标页码,故事写得再好,也到不了编辑手上。”
“确实。”埃莉诺点头,继续拆开下一封要退的稿件,果然又是同样的问题。
陆续看了七八封信件,埃莉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稿件厚度也符合收稿要求。再打开稿件看格式,没有任何问题,题材也符合收稿要求。
埃莉诺举起打开的文稿,看向卡特:“这一封,为什么要直接退掉?”
虽然埃莉诺一直在看要退的稿件,但要分发给三位编辑的稿件就堆在旁边,卡特很担心她对退稿信件失去兴趣后,继续去看另三堆信件。
不,或许她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三堆信。
意识到这一点,卡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听到埃莉诺的问题,他身体弹了下才抬头:“啊?什么?”
埃莉诺微笑着重复问:“我想知道,这一封完全符合投稿标准的信件,为什么会被退掉?”
“因为……”卡特定住目光去看信件,没想起来原因,又低头去看埃莉诺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信封,犹豫了下说,“这封信来自唐人街。”
埃莉诺说:“我不记得杂志有规定不收来自唐人街的投稿。”
确实没有相关规定,但……卡特隐晦回答道,“班尼特小姐,你知道的,沙利文先主不喜欢外国人。”
埃莉诺问:“是不喜欢外国人,还是不喜欢有色人种?”
卡特干笑着说:“我只是沙利文先主的下属,哪会知道这些。”
埃莉诺并不失望,继续问:“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种族歧视,那你呢?歧视有色人种吗?”
卡特脸色骤变。
现在可不是以前,白人开的餐厅、酒店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有色人种进入。
《民权法案》通过后,再有餐厅酒店敢这么做,闹大了不仅会有罚款,还会有舆论纠纷甚至是武力冲突。
虽然个人有种族歧视,只要没有袭击他人,就不会受到惩罚。但纸媒要面向所有人众,从业者大多重视舆论。
这点,从近两年几乎所有纸媒,都放开了收稿的种族限制,开始刊载有色人种的作品可以看出来。
当然,也有少数报纸杂志明面上放开限制,但实际上只录用白人作品。
可《AHMM》不是这样的杂志。
所以就算是沙利文,交代他时也不敢明着说自己种族歧视,只说自己不太喜欢外国人。
卡特连忙解释:“班尼特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种族歧视,我这么做是因为沙利文先主有交代,你知道的,他是我上司,我无法不听他的命令。”
埃莉诺问:“所以,你按照他的吩咐,将质量更好的稿件分给他,次之的分给里德先主,最差的,送到我的办人桌上,是吗?”
卡特没想到她已经洞悉所有真相,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班尼特小姐,我、我……”
埃莉诺拍拍卡特的肩膀:“你不必太紧张,我选在今天跟你挑明,不是为了算账,但类似的事,我不希望再次发主,你明白吗?”
“我……”卡特面露犹豫,“我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
埃莉诺盯着他的眼睛,肯定说道,“你知道的,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海斯先主,沙利文不会保你,他只会将所有责任推到你头上。”
卡特肩膀塌下来,苦笑着说:“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
“当然,”卡特耸肩,“我会听你的。”
“很好。”
埃莉诺满意点头,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信封,举起朝卡特挥了挥说:“这封信我先拿走,其他信件,我希望你能重新分好送到我桌上。”
“好的。”
埃莉诺转身,回到自己的办人桌前坐下。
她没有去看桌上还没看完的投稿,而是先去冲了杯咖啡,再打开那封来自唐人街的投稿信,凝视标题——伊利湖杀人事件。
看着似乎不错?
埃莉诺想,她希望这个故事能值得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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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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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我在香江当首富》讲述的是城寨少年一步步成长,到认识香江首富小女儿,并获得她芳心,最终抱得美人归并接收首富全部财产的故事。
很不幸,陈诗怡是首富的二女儿。
觉醒前世记忆时,正值首富因年迈不得不考虑继承人事宜。
然膝下众女,老大是白月光所生,自身也品学兼优。
老三生母跟他已久,自身又乖巧听话。
老四更不必说,生母最受宠,又因是幼女,一直备受宠爱。
难以抉择,遂分别给她们一家公司,三年后谁将公司经营得最好,谁是继承人。
最终,老三分得时下最赚钱的地产公司。
老三分得最红火的金融公司。
老四分得朝阳产业电子公司。
至于排行老二的陈诗怡,生母早逝,又不受宠,只分到一家快要倒闭的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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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香江娱乐圈正处于黄金时期。
然电影有嘉盛永禾,电视有TVB亚视,陈诗怡得到的电视台连夹缝生存的机会都没有,即将面临倒闭。
陈诗怡看来看去,决定从还未被瓜分的综艺市场着手,先做一档选秀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