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嗜杀者的慈悲「7」

人渣他以身殉职 十里清欢 10390 2025-05-12 09:33:40

一路将人带出城,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叶栖风根本来不及稍微松一口气,便再次调动起浑身的内力, 拼尽全力的朝城内赶。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唯恐自己去晚了那么半刻钟, 见到的就是恩公冰冷的尸体。

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 城主并不知晓,但他只知道武功内力都比不上自己的叶栖风,却在这一刻赶路的速度要比他快上许多。

城主觉得自己已经是尽可能的在赶路了, 可依旧离叶栖风越来越远,拐过几个街角, 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叶栖风的踪迹。

如此快的速度, 几乎已经爆发到极致了吧?

等到城主终于紧赶慢赶的来到城主府的门口,就见满是血腥气息的院子里头, 只站着叶栖风一个人。

不仅是聊苍一行魔教的人消失不见了, 就连沈听肆也没有了踪迹。

只有院子里那一时之间完全没有办法散去的血腥气息, 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恐怖的打斗。

城主府内之前受了伤的那些人,依旧被五花大绑着扔在边上, 但却于性命无碍, 城主迅速冲上去, 把绑住他们的绳子给解开了。

随后询问一个受伤比较轻一些的年轻人, 对方的神志比较清醒,倒是很清楚的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给转述了过来, 虽然之前已经给叶栖风转述过一遍了, “那个僧人的武功不敌聊苍, 过了不到百招就已经受了重伤,但他比较豁的出去, 似乎是有些不要命了,后来又拼死重创了聊苍。”

年轻人提到这一幕,似乎是有些不忍回想,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双方打的两败俱伤。”

“接下来呢?”城主迫不及待的追问,“为何现在人都不见了?”

就算是沈听肆牵扯住了聊苍,聊苍还带了其他的手下,他们还没有拿到天元剑法,不至于这般全部离开。

难不成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城主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究竟说些什么好了,这个天元剑法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究竟有没有这么强的威力,根本没有人知道。

可偏偏因为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东西,死了这么多人,将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去。

那个年轻人侧头看了一眼叶栖风的方向,眼睛有些躲闪,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是在斟酌着话语,“好……好像是同归于尽了。”

“聊苍和那个僧人全部都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他们被绑着身体,身上还受了伤,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前去查看到底死没死。

但根据年轻人的猜测,应该是都死了的。

如果聊苍没有死的话,聊苍的那些手下断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

年轻人身上的绳子被解开,恢复了些许的自由,他揉着自己身上发酸发痛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聊苍的死太过于重大,剩下那些魔教的弟子没有理会我们,抬着聊苍的尸体就走了。”

城主的一颗心瞬间被揪了起来,虽然他和自己的家人们的确是因为叶栖风才受到了牵连,但这个事情也完全不能够去责怪叶栖风。

叶栖风也是为了救自己和家人,才留下那个僧人,独自一人去对付聊苍。

城主不清楚叶栖风和那个僧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怎么样,可既然两人之间能够以性命相托,那一定是情感深厚的。

现在人却死了。

城主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来,可张口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言。

千言万语都好似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效用,再多安慰的话,也终究换不来一条命。

城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的吐了出去,他觉得还是让叶栖风独自一个人消化一下这些情绪的比较好,所以转头安排起了府里的事情。

那些逃掉的家丁,丫鬟们得重新找回来,院子里的血迹得清理清理,受了伤的人要去找大夫抓药,打坏的家具要重新制作……

事情也还挺多的,现在整个院子里这些人几乎除了他以外,就没有能够活动的了,都得他亲自跑着去干。

叶栖风站在那一片格外突兀的血迹前,这一摊的血迹颜色要比其他地方的血迹颜色要更加的鲜亮一些,而且数量也特别的多,几乎凝固起来都有半寸厚了。

他听那个年轻男人说,恩公最后倒下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生死不知的被魔教的人带着离开。

可又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呢?恩公伤了他们的左护法聊苍啊,甚至有可能还把聊苍给杀了。

恩公必死无疑。

甚至是只要恩公被带到魔教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就又会受到莫大的折磨。

江湖上一直传言,魔教的地牢里面有数不清的刑具,就算是武林盟主走上一遭,恐怕也得脱一层皮,甚至是那里面的刑具的数量比之朝廷的东厂大狱里还过之而不无不及。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一直从心底窜到叶栖风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可他没有落下泪来。

或许是在太过于悲伤的时候,眼泪就没有办法流出来了吧,他没有哭,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酸涩不已,北方夜晚的寒风凛冽,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眼眶周围一圈的肉都宛若针扎般的疼。

恩公……

不见了……

或者,死掉了。

整个院子万籁寂静,安静的叶栖风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可他恰恰不需要这份安静。

欢笑也好,怒骂也罢。

叶栖风想让那个总是酒肉不忌,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好话,把他像一条狗一样养着的僧人。

此时站在他的面前,呵斥他的不自量力。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跪下学两声狗叫,恩公肯定是觉得他没有好好当狗,生气地离开了。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

只有空荡的院落,呜呜呼啸着的风以及空气中所传来的刺鼻的血腥气息,让叶栖风无比清楚的明白,这里方才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打斗。

整座城池都陷入了睡眠,月儿也被笼罩在了乌云之后,四下一片黑暗,寂静无言。

只有叶栖风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

“咚咚——”

那么孤独。

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叶栖风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害怕过。

他紧紧的闭着眼睛,试图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一场梦。

他不敢睁开双眼,他承受不住睁开后的落空。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人已经没了啊!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涌上心头,心脏处仿佛是由刀在胡乱的搅,将一颗心搅的血肉模糊。

直到此时此刻,叶栖风才终于后悔。

明明恩公跟他说过,这江湖险恶,不要妄图去做好人,可他却总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遇到能帮助的人,总想着能帮一次是一次。

他这天真到愚蠢的想法,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第一次救下了南泱和苏梨两姐妹,使得恩公腹部受了伤,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好。

可伤口才好了没多久,就因为他第二次的莽撞,丧了命……

“没有和能力相匹配的善良,只会害了你自己。”

恩公当时说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叶栖风却从未听进去。

天崩地裂,也不外如是了。

叶栖风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剑,眼神冰冷的似乎要凝结成霜,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年轻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冰冷至极的字眼,“他们,往哪里去了?”

年轻人被他这般凶恶的眼神给骇到,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他强撑着镇定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他们是提着那个僧人和聊苍跃上房顶,消失不见的。”

当时他们几个人都被捆绑在地上,视野有限,根本瞧不见房顶上的情形。

“好,我知道了。”

叶栖风一字一顿的回答着。

他握紧手里的长剑,转身朝城主府外面走去,眼神凶狠至极,仿佛要吃人一般。

城主手里的活还没有忙完,一转头叶栖风就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他连忙上前去喊住他,“你这是要去哪里?你身上还有伤,我派人去喊了大夫,一会儿过来给你瞧瞧。”

可叶栖风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一个劲的往外走。

那城主感觉他有些不对劲,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不能直接让他离开了,连忙上去伸手拦他。

可就在城主的手机将要触碰到叶栖风的一刹那,叶栖风骤然举起了手里的剑,毫不留情的砍了下去。

恐怕只要城主的反应在慢上,那么半个呼吸,他的右手就会齐根被削断了。

后面找回来的几个家丁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冲上来为城主打抱不平,城主扭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别过来。”

他现在能察觉的到叶栖风体内的内力四处乱窜,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只能够靠叶栖风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旁人用外力加以制止,恐怕就算恢复了,叶栖风也要成为一个废人。

无奈之下,城主只能小心翼翼的跟在叶栖风的后面,可叶栖风的速度奇快,刚一出城,就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城主也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

城主愣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城里头现在还大乱着,叶栖风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短时间内他也找不到叶栖风在哪里,只能先回城去了。

但愿叶栖风能恢复过来吧。

等城主再次返回府里的时候,大夫也已经到了,因为受伤的人数有些多,而且伤势也比较严重,一共请来了三位大夫。

城主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出声,“情况怎么样?还能恢复吗?”

这可都是族里面天赋最好的孩子了,倘若恢复不好,恐怕整个家族都会落寞下去。

面对城主怀期待的面容,三个大夫商量一番后,由一个年龄最大的大夫开了口,“手脚上的伤倒是好治,就是这损坏的经脉嘛……”

说话的大夫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下巴上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微微摇了摇头,胡子也跟着甩了起来。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据老夫观察,是治不好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些年轻人,眼里闪过可惜之色,原本都是比较有天赋的年轻人,虽然称不上武学奇才,可练个十年,二十年的,也能守着这座城无虞。

只是遗憾啊。

此时的他们只能碌碌无为,一生平凡,甚至是因为体内的经脉受损严重,即使是身上的伤好了,后面身体也会弱下来,比之正常人还不如。

城主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感觉天塌了,身上的力气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抽走了似的,脑袋一阵一阵的发晕,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他伸手扶住了床幔上的柱子,恐怕就直接跌坐在地上了。

昏黄的烛火照在城主那张满是绝望的脸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仿佛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岁。

城主死死的攥着拳头,痛苦的声音中,又带着一丝戾气,咬牙切齿的说道,“只要能治,无论花费多么大的代价,都一定要治好!”

他和魔门没有任何的仇怨,只是为了逼出一个叶栖风,就让他族里所有的年轻一辈全部都成为了废人。

此仇不报,还如何担得起这个城主的责任?还如何当得起这个族长?!

但很可惜的是,老大夫再次给了否定的答案,“治不好了,没办法。”

“若是普通的经脉断裂,有那上等的药材倒还有希望,可动手的这人下了死手,似乎是专门冲着废人经脉去的,”老大夫颇为无奈,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悲悯的神色来,“筋脉断的太彻底了,根本没办法连接在一起,就算是勉强缝合也根本存不住内力,一用劲便会再次碎裂。”

一个人的体内一共有14条经脉,12条正经以及任脉和督脉两条特殊经脉。

可这些人体内的经脉至少都碎裂成了上百段,已然是彻底没有救治的必要了。

老大夫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叙述出来,城主再也控制不住的跌倒在了地上。

双腿叉开,毫无形象。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湮灭。

城主死死地攥着拳,每一根手指连接着手掌心都在刺痛,他想要说些什么话,他想要再求一求大夫,可残存的理智却在告诉着他,没有用的,什么都没用了。

喉咙里面仿佛是被塞入了一把野生的黄连,苦涩一直从口腔蔓延到了心底,整个人深深的陷入绝望当中。

这一刻,城主甚至有些恨上了叶栖风,恨上了从前交好的叶堡主。

如果是他自己被废了倒没什么,甚至是杀了他也没关系。

可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有什么错?

他们当中有的还没有叶栖风的年纪大,还没有闯荡过江湖,甚至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就要从此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

一直到死。

老大夫提笔写了几张药方,让下人们去煎药,“一天喝三顿,身上的伤会好的,后面再找一些滋补的药材来慢慢养着,终归还是能够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只不过最终也是如此罢了。

想要像以前一样练出内力,武艺高强,那是再也没有了机会。

太可惜了,这么一群有天赋的孩子。

老大夫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和另外两个大夫相携走出了门去。

看着这一个个面色苍白无比的年轻人满脸绝望的样子,城主有些不忍再看,他垂下头,用手捂着眼睛,吩咐手下的人,“将他们带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吧,好好养着身体,说不定以后还有希望。”

话虽如此,可众人也都明白,那老大夫的医术很好,他说的话基本上是做不得假的。

一时之间,整个城主府再一次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丁点的笑容,即便勉强挤出来一抹微笑,也是惨淡至极。

夜已经非常深了,月亮消失不见了踪迹,四下一片黑暗,只有昏黄的烛火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城主府里大部分的人都陷入到了睡眠当中,之前魔教的人已经进来厮杀了一波,又带走了沈听肆和聊苍,后面估计不会再来了,所以众人都安心的睡去,并没有发现有一道速度奇快的黑影在各个院落间来回穿梭着。

——

叶栖风出了城以后就调起浑身的内力,在雪林里头四处乱窜,他没有任何的目的,只拼了命的往前走。

途中撞到了许多的树干,却根本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进行任何的抵挡,任由那干枯的树枝划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直到他接连撞断了好几棵树,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才仰面躺在了地面上。

刚才被他撞击到的树枝还在微微摇晃,树枝上的雪簌簌的落下来,洒了他满身。

叶栖风捏紧拳头,一拳一拳的砸在冻得梆梆硬的地面上,仿佛是完全不知道疼一样。

过了许久,天都快要亮了,远方的天际线上传来了一抹绯色的霞光,城中响起了几声鸡鸣狗叫,已经有早起的人清醒了过来,开始新的一天。

叶栖风的身上落满了雪,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恍若是一个死人。

可在听到鸡鸣狗叫以后,他又猛然的一下站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折下一根树枝放在嘴里嚼了嚼,抓起一口雪,等化了漱了漱口又吐掉。

紧接着,他站在原地看了眼霞光传来的方向,分辨了一下方位,顺着一个地方坚定的出发了。

小丑在这里守了一夜,心中一直隐隐有些不安,他非常想去城里头瞧一瞧,可沈听肆临行前让他待在这里,他又不敢到处乱跑。

天色将亮,终于看到远处隐隐走来了一个人,狐狸的鼻子还是比较灵敏的,它能够闻得出来是叶栖风的味道,只不过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人身上的血液的腥臭味。

没看到沈听肆,小丑以为他在后面,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可跑出去半天,却始终不见人影。

小丑又追了回来,用爪子扒拉着叶栖风的裤脚,这个时候南泱和苏梨也不在跟前,他就直接说人话和叶栖风交流,“那臭和尚到哪去了?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

原本一直紧绷着所有情绪的叶栖风,在听到小丑这句问话的时候,却突然落下了泪。

他像是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蹲在地上崩溃大哭,“嗯公死了,他和聊苍同归于尽了,再也回不来了……”

小丑愣了一下,那双尖尖竖立着的狐狸耳控制不动的抖动了一番,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再次询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叶栖风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解释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小丑那双本就红色的狐狸眼变得越发的红了,仿佛是染了血一般,带着瘆人的光。

他整个身体弹跳起来,用两只后蹄狠狠的踩在了叶栖风的脸上,“臭和尚跟你说过无数次了,让你量力而行,不要去发那所谓的善心,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就是不听?!!”

叶栖风没有还手,只等到小丑打累了,他才哽咽的开了口,“你杀了我吧。”

小丑又狠狠的给了他一脚,“杀了你又能如何?那臭和尚能活过来吗?!”

说完这话,小丑又趴在了叶栖风的身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茫然的开口,“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小丑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开口说人话,只是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只有跟着那个臭和尚,他才能够弄清楚一切。

可现在,臭和尚死了……

叶栖风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继续赶路去中原。”

他还要好好修炼天元剑法,为爹娘复仇。

至于报完仇以后……

他可以拿他这条贱命去陪恩公。

可现在不行,至少在他灭了圣宗,杀了魔主梵清之前不行。

“梵清……”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叶栖风咬碎在唇齿间,满腔的恨意,如同待喷发的火山,一点一点被积聚,只等彻底爆发的那一刻,毁天灭地。

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为了天元剑法灭了整个叶家堡的魔主,天生具有和神佛沟通之力的佛子梵清……

究竟哪一个身份,才是真正的你?

昨天傍晚吃的烤饼里头被叶栖风下了药,南泱和苏梨还在沉睡中,叶栖风不知道沈听肆为什么能够那么快的醒来,明明他亲眼瞧见他把那个饼吃了下去,但他现在也全然顾不得了。

他是一个男子,进马车里头终究是有些不太方便,就让小丑去将里面的两个人唤醒。

南泱揉着有些惺松的睡眼,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来,“风大哥,早啊。”

可叶栖风却完全没理她,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冷。

南泱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就连苏梨要跟往常一样说几句莽撞的话时,也被她给用力按了下去。

虽然她不是什么特别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可以在这一刻还是发现了叶栖风身上的不对劲之处,除了那股让人惊骇的冷意以外,他的衣服也破烂不堪,上面还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更要命的是,沈听肆消失不见了。

一颗心慌乱的怦怦直跳,南泱捏了捏苏梨的手心,似乎是在给予自己勇气,“风大哥,沈师傅呢?”

叶栖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冷冷的盯着她瞧,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温度,比周围那冰冻过的土壤还要冷硬,“如果要去中原,请你们自行前往,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这话,叶栖风直接上了马车,毫不留情的将姐妹俩的所有东西都给拿了出来,虽说不至于乱放,可周围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也只能搁在地上。

姐妹俩看着行李,瞬间变了脸色,南泱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袭来,眼中不由自主的蓄上了泪,“风大哥,能告诉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可不可以不要赶我们走?我们两个弱女子,这路上又不安全……”

苏梨也收起了那副莽撞的性子,十分乖巧的缩在南泱的身边,红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叶栖风,“风大哥,我知道我的性子有些不好,给你惹事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赶我们走?”

“我听话,我以后都乖乖的……”苏梨举起自己的右手,对天发誓,“我保证我以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叶栖风突然发了火,拿起手里的剑,狠狠的劈在她们面前的土地上,冻得坚硬的土壤瞬间劈出了一条深沟。

他拔高了音量,凶狠无比,“我说让你们走,听不懂吗?!”

南泱和苏梨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栖风,一时之间被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等到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栖风已经驾着马车疾驰而去了。

她们两想要去追,运气内力在树林间跳跃,可叶栖风将马车赶的飞快,没一会两个人就体力不支,远远的坠在了马车后面,只能看着马车渐渐的消失在视野当中。

姐妹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双方的眼神里头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完了……

任务完不成,回去她们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怎么办?”苏梨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她死死的抓着南泱的胳膊,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如果现在回去,一定会受到惩罚,不如再试一次,南泱咬了咬牙,“我们自己去中原。”

小丑再一次被颠的在车厢里面来回翻滚,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的难受,可叶栖风仿佛是发了疯,他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小丑的鼻尖突然嗅到了一股令他格外熟悉的味道,那双因为难受而变得萎靡的狐狸眼陡然间瞪大了。

他艰难的支撑起身体,对着马车的窗户,纵身往下一跃,跳下来的时候,迅速将身体蜷缩起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整只狐有些灰头土脸的,但却没受伤。

他顾不得身上的脏,迈开四个蹄子,疯狂的朝着雪灵的深处跑去。

他没有错的,他没有闻错!

渐渐的,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他面前,左边的那一个他没见过,不认识,可右边的那人……

没有头发遮挡的头颅以及眉间的一点朱砂。

小丑四只蹄子蹬得飞快,一整个蹿进了沈听肆的怀里,接连不断的拿脑袋蹭着他,根本不愿意停下来,“臭和尚,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常无名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小丑,他从聊苍那里听说尊上养了一只狐狸的消息,可尊上向来是一个狠角色,什么时候愿意养个宠物了?

可此时看着情景,尊上也并不是不喜欢。

明明看上去毛色杂乱,长得一点也不好看,红狐,雪狐,尊上想要什么样的狐狸没有,却偏偏养了一只杂毛狐狸,这小狐狸当真有这么好?

想到刚才和尊上的赌注,常无名若有所思地盯着小丑看,“他倒是真的没有告知叶栖风。”

“那当然!”小丑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虽然是只狐狸,可他聪明着呢,臭和尚若是想让那个笨小子知道自己的下落,直接出现就好了,为什么要搞假死这一出?

常无名被惊得无以复加,“你……你……你会说话?!”

被沈听肆安抚的拍了拍小丑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了,他高傲的扬着下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就是会说话,不行吗?”

常无名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只杂毛狐狸给鄙视了,可这只狐狸他会说话哎!

确实比这世上所有的狐狸都有用的多。

小丑对于叶栖风的感官还是挺不错的,他想了想,扬起自己的脑袋瞧着沈听肆,“咱们真的不管那个笨小子了吗?”

“不必,”沈听肆没有任何思索的给了答案,“我跟在他的身边救他一命,让他有了自保的能力,已然足够,再多的,他便无法成长了。”

一个始终生活在象牙塔底下的男主,是没有办法扛起这个责任的。

小丑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沈听肆伸手摸了摸他,手下的触感一如既往的好,“自然可以。”

“我们走吧。”

两人一狐狸缓缓的离开了原地,虽然方向不至于和叶栖风截然相反,却也是完全的不同了。

——

城主府内,几个年轻人得知自己经脉俱断,再也没有办法练武,彻底成为一个废人的时候,纷纷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他们该怎么办?

努力练武,提升功力,成为一代大侠的梦想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彻底的没有了可能。

而且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的身体比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还要弱上一些,就算是一些简单的活都没办法做。

难不成就要这样一辈子病病殃殃,碌碌无为?

这里头天赋最好的一个人叫李嗣源,是城主的堂侄,小小年纪就展示出了过人的武学天赋,被城主特意接到身边来培养,是下一任城主以及族长的接班人。

江湖之中,对于嫡庶的血脉并不那么看重,向来都是能者得之。

李嗣源将伺候的人全部都给赶了出去,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盯着空无一物的房顶发呆。

他自小的目标就是成为下一任的城主,将李氏宗族发扬光大,他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着,此前二十多载从未懈怠。

可如今,自己却成为了一个废物。

李嗣源刚醒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想过还不如死了算了,免得庸庸碌碌的活在这世上。

可他却又有些舍不得,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能够治好他的药,可他总得去试一试,哪怕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

躺着躺着,李嗣源察觉到从自己的枕头底下似乎传来了一股奇怪的香味,他下意识的掀开枕头看了过去,只见底下压着几张纸。

他拿起来一瞧,指的最右边出现了让他瞳孔震颤的几个大字:天元心法。

他只轻轻扫了一眼,默念了几句心法,下意识的调动起丹田,竟察觉到丹田处传来了一股轻微的热意。

李嗣源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自从清醒过来以后,他就发现自己的丹田早已枯竭,甚至还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点热意虽然不明显,疼痛减轻的效果也很轻,可李嗣源敢肯定,这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

他急忙又继续默念了下去,那种温热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

李嗣源狂喜,迫不及待的看向第二张纸,这应当是一个人所书,字迹差不多,第二张纸上的内容不出所料:天元剑诀。

这是一些剑法招式,李嗣源暂时还练不了,又急忙查看了第三张纸。

这是送来心法和剑诀的人写的一封信,信上指出心法和剑诀都只有一部分,并不完整,他只有保守秘密,勤加修炼,才有机会取得后半部分的心法和剑诀。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心法可以治好他受损的经脉!

什么叫做天无绝人之路?这就是!

不就是隐瞒自己收到了心法和剑诀的事情嘛,没问题!

等到他勤加修炼,将后半部分的内容也都获取了,再传给府里其他人就行。

为了能够早点治好自己的伤,李嗣源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东西,也已经出现在了其他几个经脉尽断的伙伴的枕头底下。

——

沈听肆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僧衣,坐在软轿上面,黄金面具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更加刺眼的光芒。

白皙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圆滚滚的葡萄,塞进嘴里,牙齿轻咬,汁水四溅,“好吃。”

沈听肆又拈起几颗,扔给了旁边的小丑。

狐狸喜欢吃葡萄。

周边烟火缭绕,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那一双双痛恨和绝望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扎在沈听肆的身上,如果恨意有实质的话,恐怕沈听肆早就千疮百孔了。

这是一个排不上什么名号的二流小门派,整个门派加起来也才四十多个人。

沈听肆只是坐在这里,根本没动手,光聊苍和常无名两个人就已经将这个门派里的所有人都给解决了。

并没有杀了他们,而是如同之前的城主府一样。

废了他们的武功,打碎他们的经脉。

“狗贼,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这是这个门派的门主,他已然将近六十的年岁了,这个年纪,即便废了经脉,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沈听肆直接让人点了他的穴道。

可怜的老门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门内的弟子被残忍的虐待。

“你有种就杀了我!”

老门主还在竭力嘶吼着,脸上脖子上全部都是鼓鼓囊囊的青筋,怒目圆视着沈听肆,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面脱出来了。

沈听肆没有起身,悠哉悠哉的在软轿上面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一手抚摸着小丑柔顺的毛发,懒洋洋地盯着老门主,“杀了你多没意思?”

“本尊一向不喜欢杀人,不信你问问本尊的左右护法。”

聊苍和常无名仔细的思考了一下,好像尊上确实没有杀过人,就算是拿下了魔尊的位置,也只是将聊苍打成了重伤,却并没有要他的命。

按照尊上当时的武功,杀了聊苍易如反掌。

两人疯狂点头,“尊上向来慈悲为怀,你们这群蝼蚁,还不值得尊上亲自动手。”

“我呸!”老门主狠狠的唾弃了一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慈悲个屁,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要不然我迟早找到你们的老巢去,将你们抽筋扒皮!”

“尤其是你!梵清!说是什么佛子转世,全部都是狗屁,你就是一个魔头,彻头彻尾ῳ*Ɩ 的魔头!”

“太吵了。”沈听肆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悦。

聊苍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弯刀,但他却并没有自作主张,“尊上要不要属下去解决了他?”

这个人骂的实在是太脏了。

“不必,”沈听肆拒绝道,“骂就骂吧,反正也少不了两块肉,不听就是了。”

他只是替梵清感到委屈。

“走吧。”

这是被他们废了的第十四个门派,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一行人渐渐远去,背后依旧传来了老盟主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不得好死!!!”

一句尖锐的咒骂,极具穿透力。

——

最近两个月以来,整个江湖都陷入到了极度的慌乱之中,细数一下,大大小小已经有近三十个门派被灭门。

可说灭门似乎又有些不合适,因为不像叶家堡那般所有的人都被杀掉了,这些门派里头的人都活着,可却也生不如死。

江湖上人人自危,唯恐下一步就到了自己所在的门派。

可魔教动手毫无规律可言,今天被毁的门派在北方,明天被毁的门派又绕到了西方,后天又跑到了南方去。

而且一开始这些情况根本没有爆出来,直到被毁了十几个门派了,才传的满江红人尽皆知。

可是即便如此,一些中小型的门派依旧毫无办法,那些魔教的人下手很辣,武功又厉害,门派里头若是没有顶尖的高手,几乎没有办法存活下来。

现在还有点指望的就是魔教的人就那么多,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将整个江湖都给灭掉,另外一方面就是武林盟主已经向天下英雄发布了邀请函,邀请大家去盟主府共同商讨,彻底的灭了这个魔教!

但现在就又有一个问题了:

满江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魔教的总部在哪里。

想要把人灭了,却连地方都找不到,那岂不就是一句空谈?

话虽如此,但这也是仅有的希望了,所以依旧有不少英雄豪杰往盟主府赶。

但也有人没有去盟主府,反而是找上了梵音宗,毕竟现在新一任的魔主梵清是从梵音宗里头出去的,他们步步紧逼,要梵音宗给出一个说法。

江湖上的这些纷扰,沈听肆略有耳闻,但却也并未过度关注,他得到的一些消息都是聊苍和常无名告知他的,这些于他没有什么用,听过便罢了。

此时的沈听肆已经带着聊苍和常无名来到了梵音宗。

原主在这里头生活了十八年,对整个宗门的布置十分了解,尤其是幼年时期的他还有些贪玩,一次偷偷溜下了山,那处地方的防卫特别松懈。

现如今梵音宗的僧人们恐怕正在疲于应对那些找上门的人,宗门里的人其实也没有特别多,再加上他们未曾想到沈听肆会找上来,各方面的防守都松懈的厉害。

聊苍按照沈听肆所说,从原主偷溜下山的那个地方进了宗门,又避开里头的僧人,闪进了厨房里去,将整整一包的软筋散都放进了第二天早上要吃的面粉里。

因为叶家堡的那个事,每个宗门吃饭时都会特意检查酒水,但是对于面粉大米倒没有特别的仔细。

沈听肆知道梵音宗的习惯,早餐要吃馒头,一旦用放了软筋散的面粉蒸了馒头,那么拿下这个宗门也就不成问题了。

聊苍安安静静的去悄悄摸摸的回,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们躲藏在距离梵音宗不远的树林里,只等第二天早上软筋散起效果。

太阳升起来过后没一会,沈听肆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吵嚷的声音,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软轿的靠背,四个侍女便十分有眼色的将轿子抬了起来,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梵音宗。

大家伙正在后院里头吃素斋,突然有一个人浑身无力了起来,手里头抓着的馒头也掉落在了地上。

这一情形和当初的叶家堡是何等的相似?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馒头里被下了软筋散,可已经晚了,大部分人都吃了馒头。

吃的少的还稍微能有点力气,吃的多的恐怕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这般热闹,倒是本尊来的不巧了。”

软轿轻轻落在不远处的房顶上,沈听肆居高临下的瞧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

不少人听到动静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

这般具有标志性的红衣,软轿以及黄金面具,除了魔主梵清,还能是谁?

“是你!!!”有人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句,若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恐怕现在就提着刀剑冲上去了。

这时,从屋子里头走出来一个老和尚。

他穿着一件略微有些褪色的黄色僧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悲天悯人的脸。

这是将原主亲手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养大成人的师父,无念大师。

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头有怜惜,有心疼,有不解,却唯独没有恨意。

只轻轻说道,“梵清,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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