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诚突然出事,注定了这是个对于五条家来说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这是明老爷子告诉我的消息,我得知后立刻就出来找你了。”
“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上了悟少爷,但少爷目前在冲绳出任务,今天之内赶不回来,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菊理尽量保持冷静和我汇报一条条信息,可颤动的声线里藏不住自己的慌张。
窗外的路灯犹如浮光掠影,照亮了菊理开车的身影,我看向菊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泛白,手骨凸起,不像握着方向盘,更像是握着救命稻草。
她在害怕。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她在努力隐藏自己的恐惧,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影响我。
我恐惧吗?
有一点。
我一方面涌上来各种担忧,担心川子夫人,担心五条家,另一方面又有种“果然来了”的预料感。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震惊。
早在五条诚点兵点将了半年时,我已经感觉到了家族内部隐藏的风波,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掀起铺天盖日的巨浪,可当这天真的到来时……我垂下眼眸,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负面情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是我在灾区中领悟到的宝贵经验。
“菊理,调头,我们从北门靠近五条家。”
我冷静地下达命令,脑子里一遍遍过曾经在明老爷子那间密室看到过的消息。
菊理二话不说就找到路口掉头,她小声询问道:“可是北门不是靠近长老院吗……”
“对,也靠近亲卫队。”
当初五条诚将亲卫队迁移至五条家族地的北面,挨着长老院,也靠近北门,美其名曰方便出入,其实五条家人都知道,他是在用继承人的亲卫队牵制长老院,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让亲卫队把守北边的暗道。
这还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五条家底下居然有密道!
五条诚那家伙属洋葱吗?剥一层皮还有一层,目的永远不止一个。
如果他只有一个目的的时候,那可得要小心了。
“家主大人的事瞒不了多久的,五条悟暂时回不来,很快长老们就会启动临时接管权力控制五条家,我们这个时候直接从正门回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菊理:“长老……”
我看了眼倒后镜:“后面有两辆车跟着我们一段时间了。”
刚刚走直线的时候他们隐藏在车流里不明显,当我们突然掉头时,这两就凸显出不同来了。
是五条家长老的车牌,车牌上还有这特殊标记,这是御三家的特权。
菊理的目光扫过后视镜,很快就看到了撕开伪装气势汹汹逼近的车辆。
她抖了抖。
菊理跟我这个中途加入的不同,她是出生开始就在五条家生活,接受五条家完整家族教育和信仰熏陶,到现在都无法完全摆脱滤镜看待五条悟,对长老们更有说不出的尊敬,哪怕接触五条家内务多了以后,知道长老和家主的关系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和谐,依旧对长老们心存敬意。
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不仅撕碎了跟踪的伪装,更是撕碎了长老们之前披上的温情脉脉。
饥饿过了一个临界点,人就不会觉得饿了,害怕亦是如此。
菊理在高压之下突破了那个恐惧值,负负得正,状态反而好了起来,她神情变得专注,身体也不再颤抖。
女孩的性格里固然有天真的地方,但也有果决的一面。
我总觉得这是菊理独有的触底反弹机制。
就像当年她意识到父母兄弟只是把她当做工具时,毅然选择外出读书,果断地与家里进行了切割,现在的菊理也快速收拾好心情,踩着油门疾驰在公路上。
“我知道了。”菊理镇定下来,打着方向盘像秋名山车神附身。 “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等等等等……
这下轮到我惊了,抓着安全带被这速度与激-情带飞。
“你、你什么时候练起来啊?”
“就是课余的时间练车啊。”菊理开车灵活得像猴子,穿梭在车辆之间。 “我就想着有朝一日,如果发现秘书的工作做不成,起码还能当你的司机。”
我余光看见她的车速,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你、就……
当秘书就挺好的。
我非常肯定地想。
菊理非常适合当秘书!
我们绕路到东京的繁华地带,在密集的车流中左突右进,甩开了两辆跟踪的车,然后把车停在了涉谷,在涉谷的商场买了更方便行动的衣服鞋子,将手机关机,拔-出电话卡,租了辆新车重新往目黑区开去。
我远远看见五条家岁松院的位置灯火通明,其他地方漆黑一片,像巨兽伪装自己还未苏醒,实则虎视眈眈,注视着每个经过它的家伙,随时可能露出锋利的獠牙,将人拆吃入腹。
安静与危险并存。
菊理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要不……我们今天先找个地方躲躲吧,明天早上悟少爷就回来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等他回来,什么都晚了。”我说:“一个晚上很短,一个晚上也很长。”
五条悟不在,我作为亲卫队的管理者,最安全的办法当然是找个地方躲一个晚上,可这一躲,以后就再也不能抬起头来。
在亲卫队的人面前抬不起头,在五条家里也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可以逃,唯独领导者必须站在前面。
这就是人心。
长老们也清楚,才会只派两辆车来不痛不痒地追捕,跟猫戏老鼠似的。
既是恐吓,也是警告。
有种被小看了的感觉呢。
虽然我知道自己在他们任何人的眼中都是软柿子,柿子就是要挑软的捏,但一直捏一直捏一直捏,谁都来捏我一把……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现在就笑了。
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OK?
我回五条家又不是为了当软柿子来的。
五条家的密道设置得隐秘,除了家主谁都不清楚具体的位置,我也是退出了乐队,又成功办完了夏令营以后,才从明老爷子那里得知大概得方位和具体进出的方法。
我和菊理躬身靠近密道口的位置。
坏消息,有五条家的人在。
好消息,看体态不是咒术师。
我和菊理躲在花基后面,准备等两个人离开再找密道。
“抽一根?”
“来吧。”
我和菊理:! ! !
两个人的脚步逐渐靠近,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吞云吐雾。
只要他们再靠近一点,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见我们!
“好痒,这里太太多蚊子了吧!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守在这里干什么,还骗我们说能立大功,立个屁。”
我听这声音,从灌木的缝隙看过去,发现是个熟人。
新田的舅舅,五条海仁。
没想到家主的堂侄子,居然会投靠到长老那边去。
“反正就一个晚上,海仁少爷。”
“就是晚上才难忍,我本来都约好了女人要出门了,这次是我很喜欢的类型……”
聊起女人,海仁的性质明显高了,滔滔不绝,另一个是他的跟班,总是在适当的时候捧哏敷衍,降低这位少爷的怨气。
他们聊天聊得高兴了,换了个位置,离远了些,背对着我们,香烟是一根接着一根抽,看来短时间内也不打算离开。
我和菊理对视一眼,决定不等了。
我悍然跳起攻击他的背部,擒拿抓住他的手臂转身过肩摔把人撂倒了他,直接膝盖顶着他后心把人怼在地上。
他身旁的人过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此时菊理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卡着他脖子一拳击打他的下巴,手法利落地直接把人打晕了。
我把人打晕的手法就没有菊理利索,手刀劈了一下也没把人打晕,还得再补一下,海仁才慢悠悠地昏了过去。
唉,业务不熟练。
我和菊理把人拖到一边,没有绳子就用衣服,还很有良心地给他们盖了外套。
希望五条家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不会传出来什么奇怪的谣言吧。
假如到时候还没有他们还在五条家的话。
我们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密道入口,靠着密道总算是回到了五条家中。
出口的位置就距离亲卫队小院非常近,我们刚刚打开密道口,就被亲卫队的人发现了。
“谁?!出来!”
“新田,是我们!”
新田愣了愣,主动帮我们打开通道口,惊喜地说:“你们……菊理小姐,和小姐!”
“嘘!”菊理赶紧让他小声点。
整个五条家的北边区域,当时建设的时候就打上了“勿扰长老清净”的旗号,大部分划分成了功能区,仓库、弓道场、训练场,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没感觉,晚上就明显格外安静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我们谁都不知道漆黑一片的长老院里,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新田干脆也不问了,他护着我们进亲卫队小院里。
亲卫队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此,他们见到我们两先是惊讶,很快紧张的神色就放松下来了。
“你们平安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新田高兴地说。
我迅速从他口中了解到五条家现在的情况。
亲卫队的人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两小时前长老们联合发布了紧急命令,封锁了五条家的族地,只准进不准出,所有进入五条家的人都会被带走。
五条家这里的通讯信号也被断了,现在这片区域通讯网络都处于不可用的状态。
“现在三位长老都集中在岁松院,听说秘书院的人全部被叫了回去。”
事发突然,我又不在,中野得到消息后立刻召回亲卫队的人,他们守在自己的小院里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中野出去打探消息还没有回来,新田知道的非常有限。
我低头思索,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理解长老们此举的目的。
若是换做古代,趁机夺权是可以理解的,但放在五条家,尤其是五条悟还在,打这种时间差的意义何在?
我想不通。
就是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亲卫队小院的门。
咚、咚、咚。
不紧不慢,敲了三声,仿佛敲在人心头的声音。
我和菊理避入室内,新田起身回应。
“谁?”
“晚上好,新田先生,我是四长老的秘书。”
亲卫队的人埋伏在门内,新田谨慎地打开了门上沟通的小窗,没有开门。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外。
“今日有事,目前家主大人、悟少爷均不在家,作为悟少爷的亲卫队管理人员之一,我们邀请您作为代表前往岁松院。”
新田的脸上出现迟疑的神情,“我……”
对方也没有催促,他保持着微笑注视新田,那种微笑看久了,就有种被假人注视的错觉。
新田想往后看,但在对方的目光下,硬生生地止住自己的动作,“我知……”
“那就让我去吧。”中野刚好回来,站在门外,止住了新田的话。
“英树少爷。”管家目光微转,唇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如果是您,那也不是不行。”
我眉头皱起。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我又说不出奇怪的点在哪里,怎么听都觉得很奇怪。
五条家现在对我来说就像笼罩在迷雾中的谜团,我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它的时候,它就给我当头一棒,打得我晕头转向。
中野跟着那人离开了,我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我闭了闭眼,疯狂思索破局之法。
一个晚上,这点时间差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了,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个时候,明老爷子说过的话突然我的脑海中响起,如惊雷劈开了我种种顾虑!
【咒术界讲究什么? ——武力!暴力!不容置疑的实力! 】
【悟那小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咒术界最强,最强是不可能低头的,你们不仅不能向外面的人低头,也不能向家里低头! 】
力量!
光凭亲卫队的力量,不足以对抗三位长老的小队,但如果我拿到了家主的手令呢?
在五条家的武装调动程序里,家主的命令和家主的手令是最高级别的令牌,可以直接调动五条家的防卫队,还有留在五条家属于家主亲卫队的力量。
三者合起来,足够打垮长老的牌的。
退一万步来说,现在惊险还有在结界的时候惊险吗?
长老真的敢对我们下手吗?
只是师出无名……不不不,和津美!
我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家主出事,继承人接管家族才是正道!
我不能在这里退让。
而且我前脚刚回来,后脚长老就来人找了,这是在步步紧逼,想让我躲在家里!
现在还把中野拉过去当人质。
大长老不在以后,长老团的手段要怀柔了不少呢。
靠!
我暗骂一句。
既是骂沙雕老登,也是骂自己。
明明那么早之前,明老爷子已经提醒过我了!
想清楚了所有关节以后,我叫了几个人过来,准备出发去秘书院,我有预感,老爷子在那里等我!
新田和菊理听了,都有些犹豫。
“可是现在……”
“四长老的秘书这个时间点来访邀请人,你们真的以为是巧合吗?”
他们眸光微动,显然也不这么觉得。
“这里是五条家。”我环视一周,说话的语气不重,但很肯定地表达道:“五条悟是家族继承人,我们是五条悟的亲卫队。”
亲卫队的人神色一凛,领命出发。
我带上了新田和三位咒术师,五个人快速往档案科移动。
途中不是没有遇到人,聪明人都远远避开了我们一行,假装没有看见,蠢人拦上来,直接被亲卫队的人拦下。
我在秘书院的门口看见了五条直也,他别过脸,掩耳盗铃地假装没有看见我。
我这个时候还有点好笑地想,老虎不发威真的会被当病猫。
长老那么多小动作,其实已经很能说明情况了。
档案科的周围静悄悄的,室内灯火依旧,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面的一切混乱都跟这里无关。
我看到了站在周围的三个身影,也不知道我没看到的还有多少人。
推开门,我就听见明老爷子的声音。
“恭喜你,来到了最终关卡。”
他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坐在这里,翻看着手里的一叠文件,跟每一个痛苦加班的夜晚别无二样。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明老爷子的神情依旧淡定,泰山崩于前也难以让其色变,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我张了张嘴,想问川子夫人,想问五条诚,到最后却没什么都没有问。
似乎也什么都不需要问了。
倒是老爷子见我如此,笑了笑,笑容里都藏着锋芒。
“有出息了,倒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早一点。”
我叹了口气,“就算您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自己太蠢了。”
明老爷子笑了起来,笑到手里的烟斗都差点拿不稳。 “要么聪明干什么?”
“人不可能完美,也没必要完美,对自己宽容一点吧。”五条明说:“你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这话听起来很不老爷子。
“可是我真的适合做管理吗?”我忍不住问老爷子。
想想那些雄才大略的领导人,再看看自己,我就觉得很没信心。
“那你觉得悟那小子适合管理吗?”
我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天呐,明老爷子说得如此有道理,以至于我难以反驳!
我:“所以今晚闹这出是为什么?”
“为什么,很重要吗?”明老爷子看向窗外,那个角度还可以看到灯火同样通明的岁松院。 “有时候原因很重要,有时候原因又不那么重要。”
“还记得我教过给你的,咒术界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脱口回答:“力量!”
“没错,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老爷子抽了口烟,唇齿之间吐出了白色的烟雾,“现在不知道没关系,抓到人,你就知道了。”
我眉头一跳。
要把长老们都抓住吗?
舌头顶了顶上颚,舌尖触碰到牙齿,软与硬的挤压,感觉到了些许疼痛。
他掏出家主的手令,放在我的手心。
冰冷的触感,这是一块金属材质的牌子,看得出来传承已久,边角都有了磨损的痕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看不懂是什么语言,凸起的纹路拼接出繁体的“五条”字样。
“去吧。”明老爷子轻轻地说:“去结束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