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江其帧宴请的地方正是昨晚意图羞辱谢时舟的那家公馆。
只不过重回故地,形势陡然反转。
章昭已经命餐厨备好了上等的酒席菜肴,就等着聚合投资的创始人前来了。
自打他从江其帧那儿知道这则消息之后,喜不自禁。
想他为了抱住江其帧这大腿,不仅得罪了谢时舟,还得罪了当时在场的其他老总。更别提昨天他看着谢时舟敢这么和江其帧说话,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他才是话事人的时候,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昨晚闹成那个样子,他哪能再回过头来讨好谢时舟,万一谢时舟那边不理会他,他又因为“脚踏两条船”而惹怒了江其帧,岂不是芝麻西瓜都没捡着,白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知道他可是在江其帧这条线上下足了血本,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章昭看着布置装点好的雅间,旁边并排站着几个化着精致妆容,等待被挑选的男男女女——他不清楚这位海归人士Jason的喜好,但想来都准备着,总归不会有错。
这时,前来报信的领事匆匆走来,章昭知道人已经到了。
他挺直脊背,露出笑容,想给Jason留下良好的印象。
目光看向门口。
尖头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面,周延深单手插着裤袋迈入,昂贵的衣服面料将他精悍颀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挺拔;他面容冰冷,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厌烦。
那如无数针尖的视线不容抗拒地朝章昭那儿一瞥,章昭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同被万箭穿心似的,胆颤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直地冲向脑门,以至于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没站稳。
他死死盯着那人。
直到前边带路的江其帧,脸色难看地清了清嗓子示意:“章昭,这位是聚合投资的Jason。”
章昭才如当头一棒,骤然清醒。
他浑浑噩噩地上前张罗着座椅,手都在颤抖。
“Ja、Jason,您,您要喝点菜吗……”章昭磕巴得都不会说话了,“不、不是,我是说,可以上菜了……”
原本按照章昭打好的草稿,他会非常大方得体地询问Jason要喝些什么,聊了片刻后再让侍应生上菜。他知道这是江其帧给他的机会,所以铆足了劲也要做好,至少在见到Jason之前。
但现在他的脑子已然被巨大的恐慌占满。
怎么会这样?!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是聚合投资的创始人……
章昭忽然想到昨天那通猝不及防的商会秘书打来的电话,顿时冷汗直流。
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周延深觑了眼,唇角挑起,抬手制止准备上菜的侍应生:“这些我都没兴趣。”
眼见章昭已经彻底哑巴,江其帧只好尴尬地赔笑一声道:“那Jason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江其帧和章昭不一样,他好歹也是从京市那个圈层出来的,就算聚合投资再有资本又怎么样,他江其帧的背景可是有着百余年沉淀的明正医药,聚合一个才成立七八年的投资公司,放到京圈都不够看的。
所以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没有聚合也会有下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他就不信他还弄不死谢时舟。
侍应生毕恭毕敬地将菜单递给周延深,周延深颔首致谢,随手接过,但翻了没几页就放到了桌面。
周延深指节合拢,举手投足间暗含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身姿放松地倚靠着椅背,鳄鱼皮表带扣着手腕,绿松石表盘上的钻石闪烁着光辉,他随口报出菜名:“一份天麻炖猪脑汤、卤猪肠,再加一碟烤大蒜。”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周延深这是在唱哪出。
只有江其帧和章昭这俩知情人,听出了周延深的意思。
江其帧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Jason答应过来,就是想借机公报私仇。
眼下他也敢怒不敢言,口腔内壁都快被他咬破了,他才堪堪吞声忍恨。
而章昭在他俩面前就是个小炮灰,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侍应生见两位领导都不说话,心下迟疑几秒,才侧身吩咐下去。
这三道菜没什么难度,不过十几分钟就上菜了。
周延深没什么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顿就当我请二位了,二位不用客气,如果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做。”
这段话直接反客为主了。
但江其帧和章昭都面露难色地盯着那三盘菜肴,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
周延深冷硬凌厉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了?是不合二位的胃口?”他短促笑了下,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觉得这几道菜很适合你们。”
周延深神色淡漠,不辨喜怒,但气势强悍得直逼二人。
全场安静了十几秒,落针可闻。
不算太冷的雅间中,章昭额头密汗直冒,他滚了滚喉咙,终于是顶不住那有如实质的压力,手臂刚抬起几厘米就被江其帧狠狠瞪了回去。
章昭更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耳聋了,反正也是江其帧不让他动筷的。
他俩这些小动作也没逃过周延深的眼睛。
周延深看了眼腕表时间,下午他还有个会要开,没有时间和这两人在这干耗着。
该给的震慑也给了,想必章昭也不敢再寻衅闹事了,如果不是背靠江其帧,他哪敢仗势欺人。
所以周延深首先要解决的,是江其帧。
因为他还是江震的儿子,他的堂弟。
至于明正医药未来的继承人,也不见得就是他江其帧。
“行了,这顿饭我也请了,既然你们不喜欢,那我也不强求。”周延深站起身,一双凌厉的黑色眸子缓缓扫过江其帧和章昭,语调懒散,“哦对了,小江总,我记得你好像说你的父亲是明正医药的江震?这么说,你也很有可能是明正医药的继承人?”
江其帧仿佛找回了场面,顿时来了劲:“是。如果Jason想合作……”
“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想法。”周延深打断他的话,神色不显道,“我只是想劝告小江总,明正医药这几年的经营不比以往,你与其成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倒不如想想该怎么补救。”
说罢,周延深也没理会江其帧的勃然变色,昂首阔步离开。
雅间内的江其帧神色铁青,面容逐渐扭曲,最后他实在是火冒三丈,难以下咽。手臂一掀,那几道菜唰地一下扫落在地,瓷碟噼里啪啦应声破碎。
众人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江其帧双手手臂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节骨眼上章昭也不敢吭声,向一旁站着的侍应生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皆低着头,鱼贯而出。
江其帧闭着眼,不断深呼吸、深呼吸。
见他这样,章昭更是明白Jason离开前针对明正医药说的那番话确凿无误了,明正医药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但尽管明正医药江河日下了,那也依旧是医药界顶尖般的存在。
“上次想要玩炒币的那人,还有这意向吗?”江其帧咬牙切齿地问。
……
明正医药这几年的确遇到了瓶颈。
集团内部的研发搞不出成效,就算有成熟的科研项目可以申报,不是卡在临床实验,就是卡在申报资料,等终于能有所推进的时候,他们的项目开发和进度又莫名其妙地被泄漏出去,导致晚了一步,斥巨资研发的项目再次黄了。
更不要说原有的医药零售市场也遭到了其他新兴医药公司的抢占,早前还有不少公司孜孜不倦地和明正打价格战,打专利战,实在是内忧外患。
这些都是周延深回国后从业内探听来的消息。
所以他留给江其帧的那些话也并非危言耸听。
聚合投资顶层办公室内,助理于涛将十几份文件递给周延深签署。
“Jason,这几天的会议安排已经整理好了,你请过目。”于涛说。
平板放在办公桌上,周延深抽空看了一眼。
得闲没几天又是一堆会议。
从今天下午开到后天中午,其中还有一场外地的交流峰会和海市商会举办的酒宴要参加。
“行。”周延深埋头签字,恍然想起什么般,签字笔轻点平板屏幕,“下午的会议是不是和上次提到的那家擅长做数据分析的公司?Clara手上的项目?”
于涛点头:“是的。”
周延深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行程表,发现他明天压根就抽不出空去送机,只能叹气道:“那就先这么确定吧。”
处理完一堆工作,下午又去开会,周延深抽空问了下谢时舟在做什么。
毕竟小别胜新婚。
虽然也就隔了那么三四个小时。
谢时舟也是在忙,等周延深开完会也没见他回消息。
这不禁令周延深感到惆怅。
这还得了?
两个人都是工作狂,不在一个公司平时也见不着面,晚上说不准各自都有应酬,又或者要出差,往坏了想,十天半个月都可能见不到面。
这不,他的谢时舟明天就要出发去港城了。
周延深不由得在想,在琢磨,在考虑。
之前谢时舟说要来聚合,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还是只是当时的一个玩笑话?
周延深知道谢时舟肯定会离开明正,但他会来聚合吗?
而且……
他似乎不知道谢时舟想做什么。
他一直都被江震困在明正医药,那他如果离开明正,又会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