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流光溢彩、觥筹交错。
但与之相对的休息室,却燃起了无声的硝烟。
不过此时周延深也没听进去什么话,他在忖度方才谢时舟的神情。他几乎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弧度僵直,脸上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是因为他隐瞒了身份而生气了?
这的确是他的过错,当初梁沉提醒他要及时告知谢时舟他的身份,是他一直未能表明……
周延深紧紧皱着眉头,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谢时舟露出那样充满痛苦的神色,不是因为他对身份的隐瞒。
“延深,你觉得如何?”
江河一句话将周延深发散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周延深直了直身体,略带抱歉道:“爷爷,我刚走神了,没听清。”
江河谴责地看了眼周延深,语气虽斥责但尽显纵容:“你这孩子,打小顽劣。我刚和你小叔商量,看看你要不要进明正接触一下明正的项目。当然,这都看你的意愿。”
周延深挑唇笑了笑,他知道江河的意思。
是想要他先进公司,先分了江震的权,再给他划过去一批项目业务,让他在集团根植出自己的势力,才好和江震抗衡。
江震也知道江河的意图,他没什么表情的品尝着红酒,似乎浑然不介意江河对他的制约。
不过周延深有自己的想法。
周延深说:“爷爷,我恐怕进不了明正。”在江河问出为什么之前,周延深先解释道,“我这次回国主要是因为想将聚合逐步扎根国内,爷爷你也知道聚合那么多人,有些还是和我一起创业打拼起来的兄弟,我也不能把他们弃之不顾,您说是吧?”
江河叹了口气,他清楚这件事急不得,可他担心自己这副身体也没多少年了,他不能让江震再这样毁了明正,于是他又寻了另一个由头道:“爷爷知道你手上还有个聚合要带,但前不久其帧进了监狱,就因为和人家小谢内斗,小谢业务能力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又没什么大过,他不留着好好用,尽使些小心眼。”
话里话外都在点江震这个做父亲的教导不善。
江震对此也没什么所谓,如今他早就过了被父亲数落一通就怨怼的年纪,他倒是觉得江河也是可怜,那么多年还用这不痛不痒的老一套来挖苦他。
江震说:“爸,其帧还年轻,年轻人难免性子燥,您也别动怒。”
江河重重哼了一声:“他年轻?那小谢不年轻吗?怎么没见人家性子燥?”
江震没再多言,他知道这通火自从上次他在北楼池塘边,用言语威胁他的父亲后,他父亲一直憋着。何况江河这句话的确让江震无法辩驳,谢时舟是他一手调教的,在做事这一方面也确实做到了无可指摘。
江震不愿在江其帧这个话题上过多探讨,随口说了一句话算是打发:“我这不就是知道他这性格,索性便让他在里边呆着磨磨性子。”
闻言,周延深垂下眼皮笑而不语。
江河也是拿江震没有办法,这明显的呛话闹得他心口闷,他捂着胸口揉了揉,周延深注意到,连忙挪身子过去,一只手压在江河肩上,语气关切:“爷爷。”
“没事……”江河摆了摆手,长吸一口气说,“只是有点胸闷。”
周延深抬头望向江震,江震全程没有搭理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仿佛江河不是他父亲那般,毫无关心,只有冷漠。
周延深见说再多的话也无意义,便喊来佣人,让佣人先将江河带去宴会厅。
他们江家举办的寿宴,一个江家人都不在场那怎么行。
虽然江河的身体不宜接受宾客的敬酒,但待会也可以以茶代酒,而且周延深也是要去的,这可是拉拢结交关系的好机会。尽管他在江河面前表示自己对进入明正没什么兴趣,那也只是他不喜欢做促使天平平衡的砝码。
等佣人推着江河离开后,江震这才将视线挪向周延深,云淡风轻道:“这件事你策划了很久吧?”
“小叔说的是哪一件?”周延深故意装作听不懂,“还是说,我回来,让小叔你有危机感了吗?”
江震也不是喜欢和别人再讲第二遍的脾性,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地放下了酒杯。
周延深看着江震的动作,意有所指:“小叔,我觉得你还是多笑笑比较好。”
周延深的语调不紧不慢,如黑曜石般的眼底压着几分随意:“毕竟你不是很爱笑吗?”
数年前,东山庄园。
夜静更阑。
圆拱形的玻璃花窗前,唇角的笑容还来不及蔓延,便听到周延深的一句:“叔叔,你为什么在笑?”
……
休息室的门在江震面前缓缓合上,他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随即又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感叹道:“性子燥的又何止其帧一个。”
过刚,则易折。
周延深从休息室出来,长廊挂着各式各样的油画,他在通往宴会厅的长廊碰见了梁沉。
梁沉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周延深,见他迎面走来,又看了眼他身后,确认没什么小尾巴跟着,便问:“感觉怎么样?和你那小叔第一次正面交锋。”
“没多大感觉。”周延深望着长廊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油画,语调闲散。
不过他倒是对另外一件事有些感触——那就是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只能抬头仰视江震了。
周延深想起什么般,偏头对梁沉说:“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帮忙。”
江河虽然作为明正医药的董事长,但自从他退位将位子让给江震后,基本也不参与明正的经营管理,也不是他不参与,而是有心无力。江震从他那儿接管明正后,就不会再给江河再次掌权的机会。后来江河一直在庄园北楼休养,名为休养,实为监禁。
是以周延深几乎没有能和江河联系上的方式。
只能每逢过年节假日,又或是江河的生辰,他才能在国外给江河寄一些礼物聊表心意。
但周延深也知道这些礼物一定会受到江震的检查,想要传递信息更是绝无可能。
他要回京市,回江宅,必定是要声势浩大、大张旗鼓的回来,不仅要告诉大家他是聚合投资的Jason,更要就此宣告,Jason就是周延深。
只有这样,江震才不能暗地里加害他。
其中利害关系显而易见,他如果遇害,第一个逃不了的就是江震。要是他秘而不宣地回来,只怕被谋害了也不会引起多大注意。
所以他才请梁沉帮忙做了一件事,其实也只是带一句话,他那曾经声名显赫的爷爷不会听不出来。
入场后,梁沉对江河说:“江爷爷,晚辈祝您生日快乐,福寿安康。另外,晚辈还额外给您带了一份贺礼,如果您瞧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梁沉和周延深关系好,江河从周延深时不时拜托梁沉来送礼这一点就能看出。
祝寿的贺礼基本都在登记时就由佣人收下放进置物间,梁沉自小参加各种场合的宴会,不会不清楚,眼下梁沉说了这么一句,自带深意。
稍微一猜,便能猜出。
梁沉吊儿郎当地挠了挠耳朵:“都是兄弟客气什么?再说了,我就等着你回明正大杀四方!兄弟我无条件挺你。”
周延深嫌弃道:“……你这中二魂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灭?又不是游戏里边打什么世界Boss。”
梁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鼻梁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深沉:“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又说,“对了,你要不要我回来帮你?看在你给我送的布加迪的面子上。顾呈越这货怕是不能参加咱们的行动了,他这人就靠不住,给你送了个什么望远镜就没下文了。”
周延深调侃:“有本事你对着他当面说去。”
梁沉理直气壮:“我特么就是没本事啊。”
互相数落一通,梁沉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过来京市帮你?”
梁氏地产总部在京市,不然儿时周延深也不会和梁沉玩到一块去了。但是梁氏地产发迹却是在海市,之后将总部搬去了更加寸土寸金的京市,并在川市等地设立了分部。
周延深双手插兜道:“打怪一个人就够了。”
长廊尽头同样也是一条横向的走道,江震和管事恰好经过,四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延深视线笔直锐利,透着难驯的味道,毫不退让。
江震朝他二人随和地笑了一下,转头走开。
梁沉盯着江震离开的拐角,说:“我觉得吧,打怪也不是不能组团。这笑面虎可是阴险狡诈得很,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谁说我是一个人?”周延深觑了他一眼。
梁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他道:“夫夫联手打Boss档,可真有你的。”
周延深挑唇朝梁沉肩膀捶了一拳,绕过他:“行了,要是需要帮助我又不会死憋着,会有你表现的时候。我先过去了,得去敬酒。”
江河八十大寿寿宴邀请了京市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这些人物大多也是看在江河的面子上来的,有些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的便差人送了贺礼。他们大都挺忙,应酬不断,也不会真的来吃席用餐,等敬过酒便也纷纷离开。
但周延深却没在宴会厅看到谢时舟。
他随手拉了一个佣人问:“谢特助呢?”
佣人见是刚回国的江大少,便端着托盘恭敬回答道:“谢特助好像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寿宴上的事全权交给了范助主理。”
“好,知道了,多谢。”周延深说。
夜色浓郁,月光朦胧。
白雾凝成一片薄薄的纱将整座庄园笼罩,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细细密密的雪花兜落下来,在园子里干枯的树桠上覆了一层白。
周延深知道谢时舟住在东楼,便搂紧大衣走出宴会厅,朝东楼走去。
积雪踩在鞋底发出喀吱的声响。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在这一幅白色风雪画中瞧见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那人西装马甲,单薄地伫立在琳琅风雪中。
只一眼,周延深立马认出了是谢时舟。
他顿时脸色一变,踩着雪地的脚步声愈来愈快,他脱下毛呢大衣将谢时舟完完全全的彻底拢住。
握起他已经冰冷的手在掌心里不停反复揉搓、摩挲,也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雪花融化都将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双手更是紫红一片,怕是要冻伤。
周延深又恼又心疼:“谢时舟,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如果是因为我没能事先告诉你我就是江延深,那也是我欺瞒在先,你要是生气,尽管冲我发火,要惩罚,要淋雪也该是我来!”
谢时舟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一直维持着微微仰视的姿势。
周延深见他不为所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谢时舟在看着廊架,然而廊架已经被厚重的雪一层层覆盖,也看不出什么。
“那里,曾经开着白色的木香花。”谢时舟平静道。
香馥清远,高架万条,望若香雪。
可是最后它们都凋落了。
“我带你去医院。”谢时舟的声音也有些哑,周延深不由分说的要打横抱起谢时舟,却被谢时舟推开肩膀,他用了点力道,周延深一时没站稳,往后趔趄一步。
他抬头正要张口,目光却一顿,怔住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在谢时舟的身上看到那样的情绪。
晶莹剔透的雪凇在他身后垂悬,他望过来的眸光仿佛瓷器般易碎,那种不真实感像是游荡在世间的一缕孤魂,只要有人轻轻一碰就能让他烟消云散。
这样的想法刚从周延深的脑海中生起,就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上前一步,轻轻环住谢时舟冰冷的躯体,冷意如同附骨之疽,冻得他浑身发冷,但他依旧想把身上所有的温度传递给谢时舟。
“好,那我在这陪你。”
南楼二层走廊。
管事看着园子里紧紧环抱的二人,又看向江震。
这时,管事终于知道以江震的雷霆手段,为什么一次次放任谢时舟,哪怕他和周延深纠扯不清。
江震就是要他们二人的这份羁绊。
大局在握的江震手指揉搓着长廊内用于观赏盆景叶片,垂下眼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半晌,他才像是满意地勾起唇,耐人寻味道:“看来,就算是再柔软的叶片,也能变成最锋利的刃。”
……
谢时舟的眼睫也沾染上了雪花,他闭了闭眼。
良久,他再度开口,语气似有疲惫:“周延深,你知道木香花的花语么?”
他仿佛并不需要周延深的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是心甘情愿被你俘虏。但它们现在都凋谢了。”
就好似预料到谢时舟即将要说些什么,周延深从谢时舟的颈边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着谢时舟:“……不,它们只是因为天寒,要闭眠了。等到来年,它们还是会盛开……”
谢时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悲观的眼神看着他。
周延深低头吻着谢时舟冰冷的手背,说:“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瞒着你,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好不好,不去医院也行,我们先进屋,外面这么冷,你身体会遭不住。”
“我知道。我只是想冷静一下,但又怕我太冷静了。”谢时舟垂下眼皮。
怕因为不冷静伤害了周延深。
但更怕过于冷静伤害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上天让他现在才知道这个真相,或许这段感情从最初就不该开始。
“你爸爸……真的是江勉吗?”谢时舟早在问出这个问题前心中就有了答案,准确来说是在江董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只是他不死心。
周延深一愣,旋即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但他此时仍然无法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他回答:“是。”
许久许久,久到周遭一切都寂静无声。
只有雪白铺满大地。
谢时舟忽然上前迈开一步,手掌按着周延深的脖颈,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但似乎又觉得不够,贴着他的唇辗转两下,呼吸沉缓,却又带着明显的轻抖。
怪异的走向令周延深狠狠皱了下眉。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便听到谢时舟贴着他的额头,几乎用气音极轻地说:“……我爱你。”
随后,他似有温存地抵着周延深的额头几秒,缓缓退开。
周延深彻底僵在了原地。
因为在谢时舟说完这三个字后,他看到他的眸底逐渐被一层层挣扎和茫然笼罩,就像是一道道枷锁,就在他周延深的面前,将谢时舟从头到脚的套牢。
周延深不由得喉咙一紧,声音也在隐隐发颤:“你到底怎么了……”
雪花仍然在头顶上盘旋,他们面对面站着,那园子里路灯灯光仿佛将他们二人切割在不同的两端。
好似一场沉默而悲情的舞台剧。
冰天雪地,连雪花飘落都犹如老电影般一帧一帧地慢放着。
谢时舟想起他见周延深的第一面,是在辽阔的海面上,他晕海,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托起,周延深关怀的视线撞入眼底,问他是不是晕船。
也是周延深不顾危险,毅然和他并肩共同面对险境,他在汗蒸室内,望着周延深那宽阔的肩膀,周延深故意打趣他,问他是不是吓傻了,借此缓和气氛。
丽日酒店再遇那天,仍是周延深下意识地将手掌心贴在了他的胸口,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只是他周延深脑补出来的幻觉。
雪愈下愈大。
在川市发烧时,也是周延深在旁边贴身照顾,在客厅寸步不离地守着。
是周延深不动声色地记下他可能喜欢的食物,在他疲累时,借他肩膀,带他远走。
细枝末节的周到无孔不入。
但……
伴随着一声咔嚓,这一幕幕回忆的景象如同完好的玻璃从中心突然出现一条裂痕、两条裂痕……数不清的裂痕……全部在他眼前碎裂。
而此时此刻,他的眼前,站着周延深。
与之交叠的画面是,父母乘坐的直升机坠入大海,溅起了猛烈冲天的水花。
“你的双亲是被人所害。”
“江勉,明正医药的大少爷。”
“这么多年,我也很愧疚,当年我若是没有把忠平介绍给江勉,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被人所害……”
“是江勉。”
“是江勉!”
“后来的事……”
耳朵内不停地被这些话充斥着,无一不都在警告他。
寒风像是裹着一把冰碴擦过眼睛,谢时舟手指收拢,紧紧地嵌进手心,轻微冻伤带起的疼痛不足内心的万分之一,他仿佛被不知名的空间包裹,整个人处于虚空,就连发出的声音也虚无得远在天边。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周延深眼眶渐渐红了,他没想到在亲耳听到谢时舟对他说“我爱你”后的下一刻,他说出来的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双刃剑,刺向自己,更伤了他。
“我父亲,谢忠平;母亲,朱海清,因直升机失事坠海,无一生还。”
“害我父母双亡的,是你的父亲,江勉。”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说出最后那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周延深,血海深仇,你我……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