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海鸥鸣叫的声音仿若近在咫尺。
一阵风拂过,卷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腹部被电击的酸麻令谢时舟渐渐清醒,眼皮睁开,入目是一望无垠、壮阔深邃的碧绿海面。湛蓝天空下,几只海鸥正在不远的海域追逐嬉闹,午后暖橘色的日光从云层破开,落在海面,波光粼粼,好似一幅在眼前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
但谢时舟却消受不了这份宁静惬意的美景。
眩晕感顿时一路势如破竹地冲上天灵感,胃部也是阵阵翻涌。
“醒了?”旁边有人在对他说话。
谢时舟额前冷汗涔涔,刺眼的阳光模糊了对方的五官,他眯起眼睛,那张熟悉却又令他恶寒的脸在视界中一点点显现。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是在一艘停在浩瀚海面的游艇上。
全身上下被尼龙绳反捆在沙滩椅,挣扎不得。
江震就坐在旁边,白色圆桌放着刚启瓶的红酒,他端着一杯酒杯不紧不慢地品尝着。
目光远眺,似有怀念,但说出来的话语却耐人寻味:“我这人最恨别人背叛我。你父亲是,你也是。”
江震平静地低头瞧了瞧戴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说:“起初,我的确没有疑心过你,我也以为你和周延深也就到此为止了。当然,我更没想过你能老老实实的听从我,服从我。这么多年相处,我并非不了解你的性子。”
“我可以接受你不站在我这边,但你怎么能选择别人?背弃我,选择别人。”他喃喃自语。
然而说出来的这句话像是在对着谢时舟说,可细听下,又像是透过他,说与旁的什么人听。
江震伸出手,恭候在甲板一旁的管事便将平板交了过去,屏幕调转,那是一段谢时舟潜入江震书房的影像。
“我的书房虽然不设密码锁,但不代表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倒是难为你和周延深费劲心力在我面前演这一出恩断义绝的戏码。”江震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那个叫罗俊俊的牛奶工也是你们的人,每日两瓶牛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递讯息,是知道我在你手机里动了手脚。”
将谢时舟从海市接回京市的时候,窃听软件就已经植入进了他的手机。谢时舟和什么人打过电话、发过信息,甚至浏览过什么网站,江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至于为什么先前没能察觉到那牛奶工,是因为他算漏了一步。
江震以为八十寿宴那晚的分道扬镳戏,是转折点。
却不知谢时舟早就趁着筹备寿宴时,便明目张胆的用手机联系了罗俊俊,一个询问饮品报价,一个假装自己开着餐饮公司,两个人一唱一和。
他平日里很忙,并不会时时刻刻注意谢时舟的动向,也不至于每件小事、每个人都去调查核实,以至于让这两人钻了空子,搭上了线。
如果不是谢时舟贸然潜入他的书房,他兴许都不会察觉,更不会派管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全部调查一遍。
江震抿了口红酒,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叹果然是自己带出来的人,还是唏嘘自己曾经一手栽培的人会将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怪不得那日的鸿门宴,周延深一点也不上套,原来是在我这儿悄悄藏了个暗桩。”江震陈述许久,终于放下酒杯,视线也从辽阔海面重新看回因晕海而面色苍白的谢时舟,“小舟,你当真这么厌恶留在明正,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和你的仇人一起来反抗我?是,我让你去伺候关卫东那老东西的确是委屈你了,但也总比面对杀父仇人的儿子要好很多吧?”
谢时舟垂着眼,眼皮下覆着一层浓郁而化不开的阴影。细碎阳光在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淡光晕,有风吹起发梢,但他的神色却冷漠得如冬月寒霜:“杀父仇人……”
他自嘲一笑,再抬头时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笔直的剑刃直直刺向江震,唰地一下,毫不留情地撕破他所有伪装。
“……难道不是你吗?是你害死了我父母!”谢时舟一字一句,字字锥心。
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周遭一切都被定格。
剑拔弩张,暗流涌动,目光对视间,似扬起了无声硝烟。
良久,江震才自胸膛发出一声怅然的喟叹。
他转回头,望着远方,绵延无尽的海面,翻起层层海浪。
江震没有正面回答谢时舟的问题,却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你知道吗?我和忠平也曾一起看过这样的海。”
无边无际,静谧之下潜藏着磅礴汹涌的波涛。
谢时舟边听着江震的话,反捆在身后的手臂边试着微微挣扎了两下。
江震对谢时舟的这些小动作置之不理,只说:“你放弃吧,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就算你能挣脱,也不可能从这片海上逃离。”
云层从天边席卷而来,遮天蔽日,像一张无形而又错综复杂的网,牢牢地裹着这艘如一叶孤舟的游艇,又或者说是游艇上的谢时舟,叫他无所遁逃。
“所以你也要杀了我吗?”谢时舟停下了动作,他眼睫轻颤,清咸的海风灌进喉咙,苦涩不已。
江震看出他镇定自若的神情背后是对命运未知的害怕与恐惧。但这并没有取悦到江震。
反而是一种无法言状的失望、愤懑凝聚在胸口,因为他又想起了谢忠平。
想起了他总是这么爱自讨苦吃。
江震拿起桌上的香烟低头衔起一根,烟蒂点燃,吐出袅袅白烟,他风轻云淡道:“杀了你?我以前的确是想杀了你,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他无法看着谢忠平和别的女人走进婚姻殿堂,更无法看着他们二人共同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孩子满月酒那天,谢忠平高兴得不得了。
印象中,除了和FDP.X、朱海清相关的事,他几乎从未见过谢忠平这么开怀地笑过。
那时,谢忠平还抱着小时舟给他看,告诉他,孩子名叫谢时舟,小名是粥粥。
或许是这么多年都没办法释怀,江震狠狠吸了口烟,嘲笑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像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爱上朱海清,一个平凡、普通的女人——”
“我妈妈她很好。”谢时舟简短有力的一句话打断了江震那令人恶心的浮想翩翩。
也因此,江震的视线落在谢时舟身上,平和地笑着。
谢时舟直视着他,如果眼底的深恶痛绝能化成利刃,他早已将江震万箭穿心:“她很出色、很优秀。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提我母亲,也不配提我父亲!”
话音刚落,一耳光猛地扇了过来。
脸被扇到一侧,迅速充血肿胀,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视网膜更是黑了一片,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紧接着,头发就被一道极大的力量猝然抓起,强迫性的令他抬起头,头皮的撕扯感仿佛无数根针刺向大脑。
江震低眼打量着谢时舟清隽脸上浮肿的那道红印,似有几分懊恼。谢忠平离世后,这张脸是他唯一能自我慰藉的东西,不过现在他也不需要了。
“谢时舟,惹怒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我要是你,这会儿就该好好感恩戴德,如果不是我让你出生,你和朱海清早该在医院难产死了!你的生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也由我来主宰!我想让你活就让你活,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你没有任何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江震冷眼笑着,他就像一头本性暴露的野兽,彻底卸除了伪装的人皮面具,只余下残暴癫狂的一面。
那阵阵嗡鸣仍在耳畔挥之不去,江震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好似耳朵被人蒙了一层薄膜。
谢时舟艰难地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胸口因呼吸不顺而剧烈起伏着,他缓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江震:“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估计就是认识了你。”
……
“江震,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收手吧,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之前。”
“早知你行事这般狠戾,或许当初……”
……
“你住口!”
仿佛被戳中了肺管子,怒火瞬间上了头。
什么绅士风度通通丢之脑后,江震倏地一把扼住谢时舟纤瘦的脖颈,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显露:“你他妈放屁!谢忠平根本不会那么想,更不会说那样的话!”
谢时舟压根反抗不了,掐在脖颈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肺部空气被一寸寸掠夺,逐渐消失殆尽,因极度缺氧而飙出的生理性泪水沾湿了眼睫。
他被迫仰着头,看着那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在眼前渐渐变灰变暗。
暴怒状态的江震根本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他只想让谢时舟闭嘴。
可当他看到谢时舟那张和谢忠平相似的脸时,他又开始于心不忍。
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自己手上。
下一秒,那仿若铁钳般的桎梏松开,空气顿时争先恐后地挤进心肺,宛若凌迟的痛苦也得以缓解。
谢时舟大力咳嗽着,眼眶泛红,眼尾挂着泪水。
怒火得以宣泄的江震跌坐回去,他平静得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保持着他精英绅士的范儿。
江震慢条斯理的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方巾,擦了擦手:“既然你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那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错,你父母都是我害的。是我做局让实验室出了问题,被上边的人调查,也是我让那直升机坠毁的。”
他将用过的方巾像丢垃圾似的随手丢到甲板:“但你没有证据。如果你有证据证明就不会冒险留在我身边。小舟,你未免太把我当傻子了,我接受你的投名状,也三番五次给过你机会,可你总是学不乖。”
这时,放在小圆桌上的手机嗡嗡响起。
那是谢时舟的手机,他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备注。
江震自然也看到了,他对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充满极度的依赖,并为此感到愉悦:“不过这最后一件事,你倒是办得很出色,也不枉我养育你这么多年。”
谢时舟像是意识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不等他开口,收到江震眼神指示的吴管事立马拿起封口胶封住了谢时舟的口。
“……唔!”
谢时舟眼睁睁地看着江震好整以暇地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把他放了。”
听筒内传来周延深低沉克制的声音,他像是竭力忍耐着怒气,那一次次的深呼吸哪怕通过电流的层层削弱,也难以掩盖。
江震轻蔑一笑,道:“周延深,这可不是你求人的诚意和态度。”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周延深拿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因力道大,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不久前,他收到一段视频。视频内,谢时舟被绳索反绑着,蜷缩在地上昏迷不醒。
而发送这段视频的,正是谢时舟自己的微信账号。
换言之,江震已经识破了他和谢时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并以此做威胁。
周延深在看到视频的那一刹那,全身经络血脉仿佛处在大火中被灼灼燃烧,那股愤怒直接从心口窜了上来。
一旁的罗俊俊也看到了视频中的谢时舟,他胆战心惊地侧头看了眼周延深,只见周延深眉头拧得很深,眼底像是裂开了一道缝的冰层,冷厉情绪压抑其中。
无声对峙下,周延深还是选择了妥协与让步,他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闻言,江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你和江河不是打算罢免我的职务吗?”
“我可以投反对票。”周延深说。
“我不需要反对票,董事会一次召开不成,就会有第二次。”江震语调漫不经心,他对自己想要的事物向来都是势在必得,“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江勉手中似乎有不少明正的股份。”
此话一出,周延深瞬间明白了江震想要什么。
江勉虽然失踪,但他在明正医药的股份因为江河未给江勉登记死亡而一直存续着。后来江河又把江勉的股份财产设立了保管人,保管人是周延深。
但周延深自小离家,送往国外,回国后也未曾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相关程序流程也未能启动。
如果他要动这部分股权,就意味着他必须到法院宣告江勉夫妻由失踪变为死亡。
而江震本身也持有明正的股份,再和江勉的那部分相加,已然达到对明正医药的相对控制权。
他的确不需要董事会的那张反对票,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是明正医药的最大股东,完全可以控制整个集团。
“你不用想着报警,除非你认为谢时舟在你心里一文不值。”江震拿起酒杯浅尝一口,“其实这笔交易挺划算的,你都是聚合投资的创始人了,也不差个明正。何况……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啊,如果不是你和江河逼我,如果不是他谢时舟背叛我,我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我可是连亲生儿子都赔给了你们。”
良久,周延深深吸一口气,垂在一侧的手紧攥成拳:“我怎么确定我答应之后,你会放了他。”
江震手指轻点额头:“不要和我讨价还价,你现在没得选。下午三点董事会召开,我要你当着众董事的面,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宣告死亡的公证流程没这么快。”
“我知道。但江勉的财产保管人是你,规则是死的,我会带个律师过去,你照做就行。”
周延深:“好。”他停顿了几秒,又再次确认道,“你要放了他。”
“自然。”江震边说边看着谢时舟。
自打这通电话连接后,谢时舟就一直拼命挣扎着,眼尾急得都红了一片,那尼龙绳将他白皙的手腕勒出了明显的红痕,细嫩皮肉下,隐隐渗出细小的血珠。
江震说:“你要听听他的声音吗?他听到你的声音可是一直都在挣扎。”
手机猝然递到面前,谢时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所有呜咽声顿时止在了喉咙口,一双湿透了的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延深”这两个字,仿佛看久了都能把手机盯穿似的。
周延深见谢时舟不说话,在电话那头焦急不安:“谢时舟!你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江震!你要是敢动谢时舟,明正的股份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江震听着周延深的恐吓,横在半空中的手也收回,唇角挂着讥讽,但还是分出点精力哄着他:“放心吧,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电话挂断。
江震随手一扔,手机被无所谓地抛进了海里,扑通一声溅起微小水花。
他看着沙滩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谢时舟,不知为何感叹了一声:“可惜啊,本来想让你们这对小情侣好好告个别的。”
江震从来没有打算放过谢时舟。
就像他之前所说,做了就是做了,不可能收手。
他既然已经把谢时舟带来海上,就不可能让他活着回京市。
只不过在这之前,谢时舟总得发挥出他最后一点可利用的价值。
江震闲适地倒了一杯红酒,没有理会谢时舟那道恨入骨髓、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他举起酒杯,倾斜角度,将酒液洒入大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谢忠平,我把你儿子带来见你了。”
“你不要怪我心狠……我自认为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当初就是因为你喜欢大海,所以我才让它成了你的坟墓,这样,你这辈子都将拥抱这片大海。”
就可以永远干干净净的留在我心底。
江震缅怀片刻,直到消失了几分钟的吴管事回来禀报道:“江总,已经好了。”
船舱内,海水一直在向上渗透。
江震望着不远处朝着这边驶来的直升飞机,侧头看了谢时舟最后一眼:“小舟,你就在这里平和安静地接受死亡吧。”
螺旋桨掀起的巨风将静谧的海面刮出层层涟漪。
不多时便扬长而去。
白云悬空,广袤天际似乎都被融进了波澜壮阔的海里。远远望去,碧蓝相接,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过海面。
就仿若置身于一幅天外仙境的油画,画面中央,一艘游艇逐渐沉没。
如同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最终被悄无声息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