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蔚蓝天际映在谢时舟的眼底。
游艇已经沉了大半,海水湿透了他的鞋袜、裤管。
谢时舟反捆在身后的手牢牢的将戴在手腕上的腕表攥紧,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漫长等待中,他似乎听到了指针走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
时间飞速倒转,倒回至十二月的下旬。
那日,谢时舟因雪地受冻发烧,是周延深在家照顾的他。
在周延深将药强行灌入他口中时,有什么冰凉的物件蹭到了他脖颈上的肌肤。
当时他发着烧,对冰凉的物体很敏感,余光也觑了过去。
只见规整束紧的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戴着一枚用红绳穿过的硬币。
谢时舟目光骤然一顿,思绪也变得一片混沌不清。
于是也就放任了周延深在自己唇齿间的索取。
他脑海空空,直到周延深对他说话,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那枚硬币,外圈也是金色包边,内圈纯银浇筑。
面对着自己的那面镌刻着“平安如意”四字。
不会错……
父母留给他的那枚护身符硬币很别致,他不会认错。
可是它不应该是在江其帧那儿吗?
谢时舟又仔细回想着。
当初父母葬礼后没多久,他就被江震领回了江宅,他第一次见到江其帧的时候,也问过江其帧关于那枚硬币的下落,但江其帧的表现却很古怪。
这份礼兴许不够贵重,可如果看过一眼,至少都会有点印象,然而江其帧那会的神情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这枚硬币的存在。
那时谢时舟还以为是江其帧不喜欢,便将它丢了。
可现在他却在周延深手腕上看见了。
是江其帧给了周延深?
那也不对,先不说江其帧和周延深儿时的关系亲不亲厚。单论江其帧若是把这硬币给了旁人,在自己问他的时候,便不会露出没什么印象的神情。
可见江其帧是真的没见过。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送给江其帧的礼物会在周延深那儿?
或许是脑子被烧得有些晕乎,闭眼沉思的那几秒,他的心底蓦然腾升起一个诡谲而又合理的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父亲当年说要去江叔叔家中登门拜访,这个“江叔叔”指的不是江震,而是江勉?
猜想在脑海一闪而过,所有线索瞬间都变得有迹可循。
这样也的确说得通。
但等谢时舟完全梳理了一遍来龙去脉后,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顿时从脚底沿着骨骼经脉窜了上来,仿佛虚空陡然伸出的一只手,将血肉中的每条神经拖拽、撕扯。
他终于明白当时听到吴永强那个故事的异样反常感是出在哪儿了。
那枚硬币在周延深手中,就足以证明当年他父亲和江勉的关系要好,父亲也经常前往江勉家中拜访。
既然如此,江勉又怎么可能会害他父亲?
何况他此前一直听闻江勉宅心仁厚,宽仁豁达。在没有经受过任何挫折打击时,一个人的性格当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从而谋害至亲朋友吗?
谢时舟并不相信。
另外还有一点。
之前他对父母离世忌讳莫深,大多时候都不愿主动回顾那日的细节,此时回想起来,父母离开前对他说的话也很耐人寻味。
父亲似乎没有对同行的江震让他帮忙照顾自己。
但又提了江叔叔家中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可以和他做玩伴。
他一直以为那是江其帧。
可按年岁来讲,那会儿周延深和他也是差不多一般大。
谢时舟的胸口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原来他从最开始就弄错了人。
而杀害他父母的,更不是江勉,而是江震。
是江震亲自将他的父母送上那架走向死亡的直升机,亲眼看着直升机坠海。
更将自己养在他身边。
养育之恩……
谢时舟翻出那呈放着雪之玫瑰的首饰盒,目光一点点变冷。
被掩盖在养育之恩下的,是森然阴冷的切骨之仇。
而江震居然还想将这个罪名扣在江勉身上。
于是,谢时舟干脆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未曾发现故事真相,用雪之玫瑰投诚,也是试探。
他强忍着恶寒和这只表面温和儒雅,实际青脸獠牙的豺狼虚与委蛇,内心盘算着该如何将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收到周延深生日蛋糕的那天,他内心软了软,把蛋糕放进冰箱,又转手将江震托管事给他的巧克力蛋糕拿给物业分了。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谢时舟便将罗俊俊推给了周延深。
再通过那两瓶牛奶和周延深保持联系。
谢时舟很清楚江震私底下有着不能放在明面上的爪牙。
周延深身在明处,有些事调查起来并不方便,罗俊俊恰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而罗俊俊交给周延深关于走私品的交易地点也是谢时舟透露的。
他本意是想以身入局,让周延深尝试报警处理,却没想到他为其争取了不少时间,还是没见到警车的影子。
在他准备回家的时候,周延深把他拖进了车后座。
后车厢内,周延深高大的身躯俯身逼向谢时舟,眉头拧作一团,眼底带着明显的火气,似在扼腕痛息他的“自轻自贱”。
谢时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了许久才没让自己闷笑出声。
他伸手拉住周延深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扯,仰头吻住他的唇角。
周延深显然一愣,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个走向,但眼底那两团火气也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正要低头反客为主地衔住那唇瓣,谢时舟却微微退离,勾得周延深如同眼前放了一碗美味的餐食又被撤走的大型犬,寻着味倾身上前。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时舟连忙捂了过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确认周延深不会突然开口后,谢时舟指了指衣服口袋和戴在手腕上的腕表。
意思是,手机上装了东西,和先前在翡翠号上被发现装了定位器的腕表一样。
周延深不到一秒便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谢时舟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转变,但在意识到谢时舟此时此刻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他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在谢时舟尚未反应时,将他摁倒在后座椅。
车门合上。
周延深直勾勾地盯着谢时舟看,目光中的想念和爱意不加掩饰,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急中生智地编排起了剧本。
周延深眉头一拧:“谢时舟!你疯了吗?这种交易现场是你能来的地儿吗?!”
谢时舟也接住了戏,语气生硬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什么叫不用你操心?你是我男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延深做作地深吸一口气,好似真的被谢时舟气到了,竭力忍耐着道,“谢时舟,你要知道FDP06一旦东窗事发,你根本跑不掉你明白吗?!”
谢时舟接话道:“男朋友?你是觉得我们这样还能在一起?”
他们吵了这几句,也该到了情绪爆发的时候。
谢时舟有些说不出口,但为了不让监听着的江震起疑,话在嘴边酝酿了一两秒,便道:“周延深,我们分……”
但周延深似乎知道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趁势封住了他的唇。
谢时舟:“……”
谢时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周延深摆了一道。
周延深就是故意点了“男朋友”这三个字,引导着他往这个方向说。
不过谢时舟也知道,周延深这个吻中带了些许的恼怒,毕竟他的确是存了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让江震绳之以法的念头。他如果不这么做,不藏在江震身边,他和周延深恐怕很难扳倒江震。
因为他知道江震背后还有其他推手。
只是他尚不清楚这人是谁。
直到那日的鸿门宴,他在酒局上见到了董局。
他才意识到单靠FDP06这条线并不足以撼动江震。
好在周延深和他心有灵犀,在鸿门宴当晚便大概揣摩清了江震、关卫东以及董局之间的关系。
人情似纸张张薄。
谢时舟很清楚该怎么挑拨离间。
所以当江震命令他给关卫东敬酒时,其实正中谢时舟下怀。
他还正愁没有机会接近关卫东。
至于关卫东会不会对他有了兴趣,他并不担心。
数年前,他被江其帧送去公馆被外界看来是虎落平阳,那个时候关卫东都没对他产生过心思,更不用说今时今日。
只是周延深却有些吃味。
谢时舟只好借着电梯内的那个吻,在周延深耳边用气音解释:“我和他没有什么。”末了,谢时舟又低声补充一句,“我只有你一个男人。”
结果反而火上浇油。
而周延深似乎很喜欢在江震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的地下情,又箍着他啃咬一通。
那天晚上,关卫东的确没对他做什么,甚至都没让他进里间,只让他在外边随意坐,还唤人准备了垫肚子的茶水点心,最后还对他说了句话,叫他有时间可以回家看看。
那会儿谢时舟不是很明白关卫东的意思。
但做戏得做全套,为了让江震相信他对自己和周延深的“离间计”彻底成功,谢时舟大冬天的用冷水使自己发烧,请假骗过江震。
他们只有预先编织一张牢不可破的暗网,再抛出一个诱饵引江震上钩,这盘棋才算有了翻盘的机会。
……
冬末春初,落日沉沉。
医院附近的街道亮起了错落有致的灯火,远处日光也如同被一层层橘色薄纱的晚霞逐渐取代,晕染了一大片天际。
日暮余晖漫过单人病房的落地窗,落在阖着双眼,静躺在病床的男人身上,勾勒出一小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良久,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眼睫轻颤了两下,无意识地呢喃道:“周延深……”
这一低声梦呓搅醒了守在病床边的人。
周延深这几天过于劳累,刚刚才闭着眼睛小睡了一会。此刻听到动静,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是做梦幻听了,直到那声微弱的呢喃又在病房中响起,他脑袋瞬时清醒,急忙冲向病床。
病床上,谢时舟双眼紧闭,脸色如薄纸般苍白,碎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但右脸上的那道红肿却令周延深的心狠狠揪到了一块。
他握起谢时舟细长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轻声回应:“我在。我在。”
但谢时舟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病房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静谧,就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周延深臆想出来的假象。
“时舟?”周延深蓦然有些心慌,按了两下呼叫铃,将医生叫过来。现在的他如同惊弓之鸟,谢时舟出了一丁点异常的动静都会令他草木皆兵。
医生过来又做了遍检查,得到“谢先生安然无事”的回答后,周延深这才松了口气。
问到什么时候能醒,医生只说谢时舟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所以睡得有些久,等他睡足了就能醒来。
周延深重新坐回病床边,十指紧握地扣着谢时舟的手心,不停亲吻着。
这时,病房门被敲了两声。
梁沉和罗俊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延深走到门外,将房门轻轻掩上。
梁沉抬了抬下巴问:“他还没醒?”
“嗯。”周延深,神色语态尽显疲惫,“江震那边怎么样了?”
为了不吵着谢时舟休息,罗俊俊压低了声音说:“他一直呆在东山庄园,哪儿都没去。前两天杜鹏翻案,他那儿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
前几日,董事会当天。
江河先就最近明正发生的一系列风波进行总结,也点出了召开董事会的目的。
但其中一些董事纷纷都缄默不语。
江震执掌明正多年,不少董事已经被江震私下拉拢,所以之前郭亮滥用职务之便吃回扣的事才能被压下来。
现在江河要罢免江震的职务,这些和江震有所关联的董事自然也不敢先表态,唯恐枪打出头鸟。
倒是江震气定神闲地背靠办公椅,手指不慌不忙地敲击着桌面。
江河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董事:“针对以上种种,我作为明正医药的董事长,再此提议罢免江震CEO一职,请各位董事举手表态吧。”
按照明正医药的制度章程,对重大决策、重大提议都需董事会参与人员的投票数大于等于三分之二才能通过。
一些原本就看不惯江震的董事面面相觑片刻,举起了手。
江震看着这几位董事,不屑一顾地扯了下嘴角。
大概是有了其他人的举手表决,另外几名还在犹豫的董事也都下定决心投了赞成票。
明正医药包括江河、江震在内一共十二名董事。
也就是说,只要赞成票超过八人,江震就会被罢免,而目前举手赞同的只有七人。
江河一双锐利的双眼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看向众人,视线在一位坐在末尾的董事身上停顿几秒,这董事是所有人当中最摇摆不定的,之前站队过江震,但这次江河也私联过他,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江震从CEO的位子上拽下来。
风雨飘摇,他也知道江震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周延深带着聚合投资回归,江河也不站在他那一边,郭亮的事被揭露,鼎恒船运似乎也暗着要来较劲,怎么看都翻不了盘。
于是,他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般地举手,投了赞成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震居然还能够那么沉心静气地端坐在那儿,嘴角似乎还噙着胸有成竹的讥笑。
就在江河正准备宣布结果时,会议室大门忽然大开,众人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周延深一身黑衬衣黑西装立在门口,他不笑时本就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此时更是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架势,看向江震的眼神也异常冰冷,眼底还堆积着尚未燃烧殆尽的愤怒。
周延深阔步走进会议室,立马有人为其安排了座椅。
江震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他正要侧头向跟随在后边的律师示意,忽然听到江河沉声道:“延深是我请过来旁听的,各位没什么意见吧?”
很显然,江河今日这排场就是为了给周延深接管明正医药铺路。
众人自然不敢多言。
倒是同属江震派系的几名董事脸色不太好看。
反观江震,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背部也从椅子上微微直起,手臂横在桌沿,他不自知的变换成以攻击掩饰防御的姿势,因为他潜意识的认为这个状态的周延深如约参加董事会,事情不一定会完全按照他想象中的发展。
但他不认为自己会输,也意识不到自己会输在哪里。
江震眼睛定定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周延深,提醒他:“周延深,你没什么话想要说的吗?”
闻言,江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无声转了一圈。
正怪异着这当中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周延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是。我的确有话要说。”
江震果然如此般地笑了一下。
用谢时舟控制周延深,不论如何,都是一步好棋。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周延深说:“……很抱歉中途扰了董事会的议程,各位请继续,无需理会我。”
说罢,周延深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也从环视众人移到了江震身上。
他甚至能看见江震脸部微微抽搐的肌肉,恐怕后牙槽都要咬碎了才勉强绷住了神情。
董事会散场没多久,他收到了管事的回禀,称杜鹏那边翻供了。
杜鹏翻供也和周延深、谢时舟有关。
那夜,杜小鲲受人威胁是他们二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谢时舟在FDP.X的交易地点并不是过去当花瓶的,也不会纯粹被江震所利用。他早已悄悄记下了这几人,并让罗俊俊暗中调查个中背景情况。
结果自然是出人预料的,那杜小鲲是杜鹏的弟弟,而杜鹏早前因翡翠号上犯下的罪行,数罪并罚已经在港城服刑。
周延深不仅想要停止江震对FDP06的研究,更是要翻出数十年前谢忠平夫妻,以及自己父母的案子。
但是陈年旧案,多少都得借助舆论的热度。
另外一点是江震背后的董局。
只有在江震大势已去,无利可图的时候,这人才不会出面保他。
所以,先用郭亮撕开一道豁口,用董事会罢免江震职务,再一步步的把江震逼近绝路,逼他选择,逼他出手。
而现在,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
周延深沉思道:“这样吧,罗俊俊你继续盯着江震,看他这段时间会不会接触什么人。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去找董局,但董局估计也自身不保,或许忙着和他切割,不一定会见他。你看看江震会不会找别的人帮忙。”
罗俊俊点点头:“ok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几人又聊了会才散去。
为了保证谢时舟的休息,周延深找的这家医院是私人医院,这一整层都是他们的活动区。
周延深坐在外头客厅,忙着处理工作。
这些天积压的工作有些多,不仅有聚合的,更有明正的。
江震被罢免CEO一职后,明正医药可谓又是经历了一番动荡。
接任CEO职位的人选也未确定,尽管江河一直希望周延深能够接手,但周延深近段时间还是想将主要精力放在对付江震身上,要是正式接任,一些程序上的问题需要确认,以及董事会、原本的组织架构,还有归属江震派系的人员都需要周延深确认他们在明正的位置。
是去是留,是下派子公司明升暗贬,又或者不动位子等等,都还要他再斟酌。
他的确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分管。
不过这些人员变动也急不来,先放他们一段时间。
这种时候自然也会有人坐不住想要探听情况,根据探听内容,他也可以快速了解这些人的意图。
所以周延深在确认万青酒业已经逐步恢复过来后,将文樊调了回来。文樊先前跟着谢时舟,也熟悉明正医药的业务,先让他回来帮忙,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他也会轻松一些。
周延深处理完公事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也孜孜不倦地震动着。
周延深关掉闹钟,起身准备去病房拿水杯去接水。
这些天谢时舟一直在昏睡着,几个小时不进水嘴唇会有些干,周延深便会设定闹钟,到点就过去给他喂点水喝。
周延深往病房的方向走,房间内没有开灯。
他刚拧开门把手,夜光下,谢时舟已经从床上坐起,此时正侧对着他看着窗户外的夜景。
听到门口的动静,谢时舟缓缓偏过头,看到一副周延深愣住了的模样,唇角一弯,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怎么看傻了?”
他仿佛沐浴在月色下,乌黑的头发被窗外的月光折射出一小片光晕,同样的月光也落进他清透的双眼,直白对视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温柔。
周延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将谢时舟深深地搂进怀里。
他喉结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忍了忍,又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周延深几近咬牙切齿道:“谢时舟,我很生气,非常生气。你知道我曾经很多次的想过,在你醒来后,我一定不理你,我要让你知道你错在了哪儿。可是看到你醒来,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做不到对你冷言冷语。”
令人安心的味道钻入鼻尖,谢时舟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一只手轻轻顺着周延深宽阔的背,小声说:“对不起……”
周延深环抱着谢时舟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多依赖我一点,而不是选择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去面对。”周延深看着谢时舟的脸,一颗心都狠狠拧了起来,再多狠心责备的话也通通咽了下去,语气也柔和了一些,“你要知道这个计划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你就会……”
他双目通红,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沿着谢时舟的眉眼亲吻着,如同对待自己的稀世珍宝那般,声音却滞涩得紧:“……谢时舟,我真的很怕,翡翠号上的时候我没能抓住你,我真的很怕这一次又会重蹈覆辙。”
江震以为他能用谢时舟换取江勉手上的股份,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谢时舟在他周延深心里占据不可忽视的地位的确不假,但这一局,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准确来说,是谢时舟并非毫无准备。
在回东山庄园找寻关于谢忠平留下来的资料线索前,谢时舟提前联系罗俊俊,并把行踪告知以防万一。当然,他也曾问罗俊俊要了一个微型定位器,原本是打算用在江震身上,但最后还是装进了腕表。
至于监控,谢时舟不是不清楚江震书房藏着监控。
以前他在书房被罚站过两个小时,那时江震对他有没有悄悄偷懒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孤注一掷,用自己做鱼饵,就看江震会不会上钩。
所幸江震还是上钩了。
但周延深从罗俊俊口中得知谢时舟的计划后,又气愤又恐慌。
那种失去爱人的后怕,他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谢时舟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有欠考虑,他那会只是想早点结束在江震身边的日子,想早日为父母、为江勉夫妻还一个公道,想重新回到周延深身边,而不是在哪怕新年的时候,都不能和对方见上一面。
谢时舟双手捧起周延深的脸,郑重地道歉着:“对不起……没有下次了,真的没有下一次了。”他诚恳道,又看到周延深故意冷下来的脸,仰头在他唇边啄了一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其实谢时舟并非不会感到恐惧。
游艇缓慢沉入大海的过程,他是最具实感的。虽然他做了后手准备,却也是走在悬崖边,钢丝上。
那时的他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怕和恐惧所笼罩。
小学那次被错认的绑架,他哪怕被锁在面包车内,湖水涌进车厢,心绪却是十分的平和。
他失去了全世界最爱他的双亲,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
可现在不一样,他有了期盼,有了无法割舍的人。
周延深无可奈何地叹着气,他怎么可能对谢时舟能生起气来。
周延深坐到病床边,指腹轻轻地抚着谢时舟右脸红肿的地方,心疼不已:“还疼吗?”
谢时舟抬手扣着周延深的手腕,目光一寸不离地盯着周延深看,仿佛后头跟着什么血盆大口的怪物似的,再不看这辈子都看不着了。
他摇了摇头说:“不疼。”
停顿半晌,又倾身靠近,双手紧紧搂着周延深的脖颈,很轻声又很突兀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只是怕再也见不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