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种软软的触感, 像是有只毛茸茸的小手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脸颊，有些扎脸。

一睁开眼，应观洲就直接与一只毛茸茸的娃娃四目相对。

巫毒娃娃刚刚看应观洲在用傀儡丝触碰到墙壁后, 直接半昏迷过去，吓得直接炸毛。

它扯着他的衣服不断往上爬, 爬一段滑一段，好不容易才爬到应观洲的颈窝处，立刻不断地伸出小短手，焦急地“啪啪啪”地拍应观洲的脸。

巫毒娃娃的稻草是那种毛茸茸的质感, 并不硬, 从触感上讲，更像是毛毡和毛线的混合体。

黑发少年睁开眼睛，瞳孔涣散无光,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娃娃。

巫毒娃娃的纽扣眼与应观洲目光相接，才后知后觉自己离应观洲的距离居然这样近。

半明半暗中, 它可以看清楚少年垂下的根根分明的眼睫，在瓷白的脸上打下一片游离的阴影, 长发披在他的肩头，犹如夜幕编织成的丝绸, 而他面无表情, 像是一尊刚解冻的精致人偶。

少年平日里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像是冰面上的日光, 闪烁却无温度，而眼下, 当笑意退去时，冰面的森寒嶙峋就再也无法遮掩, 冷得令人心里一突。

巫毒娃娃还从未见过少年冷脸的模样，与他那冷漠的目光一碰，当场就被冻了个透心凉，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寒颤，吓得立刻后仰身体，一时没注意，就要从少年身上摔下去！

“咚”

巫毒娃娃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感受到的却不是坚硬的泥土，而是一个温软的掌心。

“你在做什么？”

应观洲低头，看了一下这个瑟瑟发抖，却也要抱紧他的手指，不愿意松开的娃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彻底“苏醒”后，身上那股森寒冷漠的气质就蓦然一收，整个人重新变得柔软起来，好似刚刚惊鸿一瞥的锋芒毕露，只是巫毒娃娃的错觉。

应观洲一低头，鼻腔中的一点血就流了出来，他用手捂住，微微抬头，下颔线条绷紧，但依然有血液从他的下巴蜿蜒，滴落在巫毒娃娃的面前。

巫毒娃娃瞬间慌了，它笨拙地用手，试着接住应观洲的血，好像以为那样就能不让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类继续流血似的。只是在它要接住之前，被应观洲一指头轻飘飘地拂开了。

巫毒娃娃瞬间抱住，两只毛茸茸的小手死死地抱着少年纤细冰冷的食指，喋喋不休又焦急万分地叫道：“应观洲！应观洲！”

它简直像只聒噪的鹦鹉，只是除了叫应观洲的名字，它也说不出别的好话了。

应观洲漫不经心地用纸巾擦了擦血，对于自己忽然流血已经开始见怪不怪了。

他将食指从它抱着的怀中抽出来，巫毒娃娃立刻露出一副快哭了的表情，以为是应观洲嫌弃自己。

结果下一刻，少年就将指腹搭在了它的头顶，轻轻搓了搓。

巫毒娃娃：“！！！”

被、被摸头了……

它如遭雷击，表情恍惚。内心爆发出无声的尖叫，仿佛有千万朵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整只娃娃都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术。

只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温度透过发丝轻轻烙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电流从颈椎一路窜到指尖，小胖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胖墩墩的屁股扭了扭，连身体都变得红彤彤的。

这、这就是被摸头的感觉吗？

好舒服。

嘿嘿。

嘿嘿。

巫毒娃娃露出不要钱的傻笑，软绵绵地，当场在应观洲掌心中化作了一小滩饼。

“……墙？”

应观洲身旁，学生们僵硬在原地，喃喃出声。

她们似乎还没从刚刚应观洲所说的话中反应过来。

“你说……我们的老师，变成了这堵墙？”

她们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样，表情凌乱得好似大风刮过，一片空白的茫然。

别说她们了，就连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也茫然得到处找头，感觉自己仿佛没睡醒。

弹幕——

“变成墙？人怎么会变成墙？！”

“不是，主播你怎么推出来这个结论的？好可怕啊！！给我一千个脑子，我也推不出来啊！！”

“不对，不是墙……是变成这个鬼校本身。”

直播大厅，李鹤青粉丝皱眉，他喃喃道：“因为排除一切的可能性后……剩下的那一个，即使再荒谬，也是真相。”

“这个小副本组成太过简单，从人员上，只有一名管理员和十三名学生，但，那份报纸上，还有一个失踪的人，没有出现。”

“——恐怕，那就是她们的老师。”

“可是根据关联性原则，那个与这些学生关联这么强的老师，一定会出现在这个副本中……如果不是人，那么……”

他没有说完。

屏幕内，应观洲微微蹙眉。

变成鬼校……会是她付出的代价吗？

他依然记得在副本中，他看见宁芙突然停下脚步，说着“实现愿望”之类的胡话，一副被吓疯了的模样。

就好像，在那一刻，有一个他看不见的神突然降临，对宁芙伸出了援手。

她在向谁许愿？

更重要的是，

应观洲目光逡巡，看着囚在鬼校里，不见天光的学生们。

她们肤色惨白，披头散发，以一种诡异的怪物姿态活着，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克扣建材、中饱私囊的管理员，与她们只有一墙之隔……

而囚禁这些学生的，甚至是身为老师的宁芙自己。

如果她的意识残留于墙壁中，她需要眼睁睁地望着间接害死自己和学生们的仇人，成日苟活；

而她甘愿牺牲生命，想保护的学生们，却被自己困死在这须臾之地。

如果这也是愿望的实现方式，未免太过扭曲。

应观洲简单地跟学生们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不带丝毫情绪。

学生们听完后，瞬间躁动起来。

“我就说为什么那扇门……一直碰不了，原来全是这死人在捣鬼。”

“上学的时候就经常看他一副油光满面的模样，自以为是，每天像是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年级讲话动辄要讲一个小时，内容围绕着如何花式夸赞自己展开……”

“管理员你个死王八蛋，给我把门打开！！！”

“...滋啦”

终于，一阵电流声响起。

教室角落的广播中，一个男声缓慢地开口：“结果，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管理室内，管理员扶着额头，男人一如当年，只是一张脸上，皱纹增加了更多。

他发出那种难听的咯痰声，眼珠往上翻，“啊……该死的，亏我每次都拼命地把游客赶进去，让他们要多快有多快地通过这鬼屋，免得在和你们拉扯中，调查出真相。”

“明明前面几十几百个人，都对你们的人生不感兴趣，为什么偏偏……”

说到这里，他语气怨恨，摄像头的红眼死死地钉在了应观洲身上，怨毒几乎化作针，恨不得当场把应观洲扎死。

“全都是你的错。”

“应观洲是吗？你等着，你一定……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坏学生啊，你是坏学生……呵呵……”

然而黑发少年却只是站在原地，仿若未闻，垂着眼，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掌心里化作一滩的巫毒娃娃。

管理室内，管理员看着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好似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蜗居在这个狭小的管理室里，每天只有八平米的狭小房间，供他辗转反侧，连翻身都难。

当年他好不容易逃出崩塌的教学楼，结果，却被路边一棵树砸死了。

那场小型地震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了他和房间内那十三个学生，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算是活着，还算是死了。

他苟延残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让这群学生知道真相？

结果，全被眼前这少年破坏了！！！

“我给你一个选择，你现在，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离开这个鬼屋。我就不追究你对我的冒犯了。”

管理员阴沉道。

【系统提示：副本三级怪物·鬼校管理员对玩家应观洲进行攻击警告！】

【黑羊标签：“我作为经营学校数十载的老师，在此将对你宣判——你是一个坏掉了的学生！”】

【在所有人眼里，你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你邪恶的思想如同病毒一样会传染他人。你是学校的毒瘤，社会的败类，人类的叛徒。无论去哪里，你都不会被认为是好孩子。】

【可这个世界只需要听话乖巧的好孩子。如果你是他人眼里的坏孩子，那么将不再有小孩愿意和你做朋友，不再有大人会无条件地爱你，不再有爱人愿意与你长相厮守。】

眼前，一个突兀的标签蓦然浮现。

那个标签通体发黑，签头是一个黑山羊的模样，充满了不祥。但是只是悬于应观洲面前，没有直接攻击他。

正如系统所说，这是管理员对应观洲的“警告”，如果他再跨越雷池一步，就会触发这个攻击！

巫毒娃娃没有再沉浸在应观洲的抚摸之下，它看到这个纯黑色的标签时，蓦然从它舍不得离开的掌心跳了起来，慌忙地抓住应观洲的食指，然后拼命左右摇晃。

应观洲一垂眸，巫毒娃娃指了指那个标签，又指了指自己。

它说不出诅咒以外的话，因此只能凭借动作传递信息，可应观洲居然能明白它的意思——“你是说，这个副本怪物的技能，也是诅咒类的？”

诅咒娃娃拼命点头，然后开始摇晃起自己的小胖手。

“你不想我再中一个诅咒类的技能……因为诅咒类的技能如果施加过度，会对被施加者造成很大的风险？”

【直播间】

“？主播，你学过手语吗？而且还是巫毒娃娃专用版？”

“草，读心大师！我根本看不出来巫毒娃娃想表达什么啊？是我脑子不够用吗？”

“我感觉主播说不定可以知道我家猫咪在说什么……”

“巫毒娃娃没有说错，诅咒类技能如果叠加的话，对被施加者会有很大的负担……主播慎重啊！”

屏幕内，面对紧张的观众和巫毒娃娃，应观洲略微沉思了一下。

他身旁，厉鬼们紧紧地盯着他，脸色苍白。

广播内，管理员冷笑一声，“别看他了，我说，我们这么久都相安无事了，不如继续这样下去，当个隔壁的室友，如何？”

“谁要当你室友？要不是你，学校怎么会因为一场四级不到的地震倒塌？”

学生们怒道。有一只女鬼甚至直接冲回宿舍，一脚重重踹上那扇隔绝了他们的门！

“咚！”

女鬼却忽然惨叫起来。

“啊！！”

果不其然，她的小腿顿时出现一块烧伤，白色的烟雾从上面冒出，滋啦作响！

宿舍门上，符咒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盯着她们。

“我不信，再来……啊！！”

女鬼的头发猛地如海潮一样向宿舍门袭击，然而，下一刻，那些乌黑浓密的发丝上，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她惨叫一声，却当机立断，立刻砍断了自己的长发，被烧成了灰烬的长发簌簌落下，如同飘飞的柳絮。

在她身后，其他女鬼脸色“唰”地一声，更加白了。

管理员在广播中嘲笑道：“别白费工夫了，就算你们让那个少年打开门也没有用，你们绝对不可能通过这扇门的……毕竟，这座学校就是为了困住你们建立的。”

“就像是象牙塔一样，虽然困住了那么，但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真不错啊！那个蠢女人明明想要救你们，却反而将你们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哈哈哈哈！太可悲了！”

厉鬼们死死地盯着摄像头，牙齿不甘心地嵌入嘴唇中，她们纤长的指甲愤怒而无力地扣进自己的掌心肉中，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她们扭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张了张嘴，表情有一瞬间的挣扎。

最后又闭了回去，缓缓收回目光。

她们刚刚才威胁过这少年，甚至试图囚禁他，把他一直扣在这座学校中……更别说后面因为宁芙，还对他产生了杀意。

无论如何，她们也不至于厚颜无耻到……对这样的人求助。

做不到。

管理室内，管理员看着眼前的僵局，兀地一笑。

“说到底，还是一群小孩子，不堪大用……”

“你看，既然你们的老师想要你们乖乖留在学校里，就一直留在这里，不就好了？”

“哎呦，学生就是学生，要听老师的话啊，不然就是没人喜欢的坏孩子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应观洲却忽然笑了一下。

“坏孩子吗？”

黑发少年弯了弯眼睛，轻笑一声。

“好怀念的称呼啊。”

À¼S

作者有话说:

求下一章小祝和粥粥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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