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郁郁河畔草 唯.手.熟.尔。
熹平十二年秋。
大明宫的落叶一片红黄, 落在砖上,像是起了一地火,浩浩荡荡烧向宣政殿去。
周衡刚从掖庭出来没多久, 褪去从前那灰青色的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身鹅黄衫子, 沉默地站在一处隐秘的宫墙内。他长了两岁,抽条了许多, 站在那儿, 谁也瞧不出来是在掖庭长大的孩子。
比任何王子皇孙都像是周家的人。
裴珵是这样说的。
忽然, 他听到那道宫墙外传来了笑声。他那被他的亲亲堂哥打坏、被裴珵治好的耳朵这几天又在闹腾,这些声音只能听个七七八八,但他还是一下就分辨出来, 那里面有裴珵。
那些大人走得不快不慢,他也便在宫墙这边走得不快不慢, 他们说什么周衡其实不是很能记得,他只记得有人问, 裴侍郎, 你有没有听到, 什么动静?ĴХ
周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裴大人却只是一笑, 他笑起来一地的落叶都仿佛重新嫩了回去, 如此清朗的声音。
兴许是只猫儿吧,这宫内总是不知道从哪里,就能钻出一两只野猫来。
那问的人自然不拂这位新鲜出炉的宠臣的面子,道, 裴大人在宫里呆了两年,自然是比我等熟悉得多。
他们笑了起来,笑得太大声了, 周衡听不见裴珵的呼吸。
好烦,这些人为什么一直在和先生说话。
周衡急得拿手抠那墙上的砖缝。
裴珵在墙的那边,深深看了一眼,最后叹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那面不厚不薄的墙。
周衡安静了。
贤弟,你在做什么?有人问。
逗猫呢,你听,是不是有小猫的声音?
哪儿有猫,周衡腹诽,贵妃不喜猫,宫里便是连一根猫毛都不会见到,但那些人却都说听到了。
裴珵在那边喵了一声。
周衡撇了撇嘴,没理他。
裴珵哈哈大笑。
接着他们一路走一路东拉西扯,周衡一路在心里骂人。JX
终于,他们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裴珵说,要去藏书阁见老御史,让其余诸位先行。他们终于走了,周衡躲在那道窄门后,踩碎了一地落叶。
噼里啪啦,咯吱咯吱。
裴珵推开门,悠悠走进来,笑眯眯看着他。
喵,裴珵歪头,对着他又叫了一声。
太坏了,周衡看着他,在心底骂他。
你让我申时一刻在这儿等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裴珵仿佛会读心一般,他蹲了下来,对周衡伸开了双臂。周衡就没骨气地钻进了他怀里。
你到底要说什么?快说。我很忙的。周衡道。
裴珵笑了拍了拍他的背。
你好好吃药了吗?
周衡没理他。
裴珵才管他在生什么稀奇古怪的气,他凑近周衡的脸,闻了闻。
嗯,看来是喝了。
周衡被他弄得很痒,他推了推裴珵,一回头,却撞进了裴珵的眼睛。
……先生,您今天不太高兴吗?
周衡问。
裴珵挑了挑眉,周衡的敏锐总是让他很吃惊,于是他没有隐瞒,将周衡抱在自己怀里,抱了很久,久到周衡觉得今天的天气又有些凉下去了。
衡儿,以后见了我,要装作和我不认识的样子,明白吗?
一句话惊得周衡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怪不得你今天不理我!
周衡顾不上抱他了,他从裴珵怀里出来,一用力,直接不小心把裴珵推倒在了地上。
先生……
没事儿。
裴珵摆摆手,干脆坐在了地上,深绯色的官府衣摆散开在落叶里。
你的内家功夫倒是跟王将军学得有模有样。
周衡没有被他岔开话题,他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为什么?
裴珵见他那股子犟劲儿又上来了,苦笑道:你不仅不能和我很熟,以后有人骂我,你还不能替我回嘴,听到了吗?
周衡不理解。ͿХ
裴珵指了指方才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看到了吗,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的老臣,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殷勤地和我搭讪吗?
周衡沉默了。
你知道。裴珵说。你很聪明,周衡,你能明白的。
因为他们想讨好魏殳,魏殳看重我,而皇上看重魏殳,我以后就是魏党了,见我了,记得绕远一点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衡哭得好伤心。
裴珵第一次见他这样哭,觉得自己似乎预估错了一点儿什么,但箭已出弓,没有回头路了。
衡儿,衡儿,你听着。裴珵说。
你想要活下来,就只能赢。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你的叔叔哥哥们,任何一个登上皇位,你都只有死路一跳——甚至死亡会成为一种奢求,你明白吗?周衡。
周衡看着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拜入魏殳门下?
裴珵笑了笑。ɈX
这次殿试前,我拒绝了成为新乡公主的驸马,我本来是要死的,朝堂从来不缺年轻的才子,但我这样不识好歹的,寥寥无几。是魏殳劝说皇帝保下了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周衡,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你知道吗?
清流和世家早已站好了队,你九叔马上也要回京来了,想要撬动这个死水一潭的朝堂,让真正有用的人为你所用,你就得学会忍耐和放弃。
忍得别人别人忍不得的,弃得自己不愿弃的,我会给你安排好的,衡儿,以后只能我给你来信,但你一封也不能回,知道吗?
周衡多想不知道,但他只能点点头,他的泪比他的话多上太多。
裴珵把周衡抱在怀里,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日头都有些渐渐落了,天上的火和地上的火连成一片,红得像血。
周衡说,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魏殳的。
裴珵笑了笑,说,好啊。ɈX
最后走出这道荒废的院门时,裴珵转头看了一眼。周衡没有跟出来。
他拍拍衣摆沾上的灰尘,沿着来时的路出宫去,墙的那边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不久前响起的一样。
裴珵轻轻哼唱了一支泉城县的山谣,出宫时,天已经大黑了。
接着有约莫半年,周衡还未入朝堂,裴珵和他能在宣政殿外遥遥地望上一面。
直到第二年夏的某一天,裴珵回了府,用过晚膳后坐在庭院的花树下看书,忽然觉得一阵风起,他心觉不对,刚要喊人,却见是周衡从屋檐飞到树上,又从树上落到了裴珵怀里。
他又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小孩子模样,他兴高采烈地和裴珵说,王将军交给他的轻功他终于学会了,他能飞得好高,从皇宫飞到先生府上来。
但裴珵给了他一顿板子。
从前在宫里时,裴珵都是打他手掌心的,但现下再打他手掌心必定会被人瞧见,瞧见了就会问,周衡啊,你的手心是怎么回事?
于是裴珵选择了打周衡的屁.股。
知不知道错?ɈX
裴珵气得戒尺都快拿不住了。
周衡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硬是挨了七八下。
见他眼眶红红泪滴要落不落的样子,裴珵又觉得心疼,又觉得不打不行,周衡这个性子,若不让他一次记实了,以后还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
你这点儿三脚猫功夫,万一晚上遇见巡逻的金吾卫怎么办?说话!
周衡抓着身下的锦被,仍旧一声不吭。
裴珵道,你听话,莫要冒这种险,太不值当了。
但从始至终,裴珵打得他腰|臀一片红|痕,也没让周衡认一个字的错。
那日周衡夜里疼得睡不着,裴珵又后悔自己下手太重,最后哼了一晚上的歌,才把周衡哄得睡着。
接着又有一月,周衡没来过,甚至在宫里裴珵也不怎么见周衡,除了他偶尔从西市酒楼发两封匿名的信去,二人再无联系。裴珵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情,日子久了很多事情也便淡了忘了,但总之不会太好过。
直到夏中某一日夜里,天气实在热得厉害,裴珵开了窗子,又在室内置了两盆冰,室温才堪堪降下去。
他睡得正昏昏沉沉,忽然感觉身边榻上一重,温度一下升了上来。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甚至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脖子,带着桂花香在他脖颈间拱来拱去。
什么采花大盗行径?裴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替他娘种过两年稻米的书生该怎么降服一个钻人被窝的小贼呢?
他选择了捏住小贼的后脖颈。
周衡眼睛亮晶晶的,被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周衡!裴珵无奈地喊了他一句。
周衡却只是撇了撇嘴,小声道,我现在可不是三脚猫功夫了,王将军说我是个奇才呢,若再练半年,可去争一争那武林盟主的位子。
当时裴珵自然不信,他只当周衡闹小孩子脾气,三番五次勒令他不准来,周衡却只三番五次和他对着干,夜夜钻他被窝。
倒真一次都没被发现过。
裴珵实在无奈,拦又拦不住,只得随他去了。
后来周衡长大了一点儿,又长大了一点儿,长到个子只差裴珵半个头的时候,他们夜间的话已经很少了。
朝廷的形势风云诡谲,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天夜里,周衡忽然道:
先生,你再给我唱支你家乡的歌吧。
……
将剩下的那半壶酒饮毕,裴珵知道自己该下山了。天黑以后青崖山的山路会非常难走,没有大人会让小孩儿黑着下山。
不远处也有人来祭拜,此处埋葬的多是些亲族不在身旁的鳏寡之人,裴珵看着那同样深夜上山来的妇人,未免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来。
“夫人,此处路远风急,天色也渐暗了,如若祭拜完了,就快下山吧。”
“多谢公子,我这也便马上要下山了。”
那妇人面目普通,瞧着还有几分病态。
这山连接着泉城县和陵阳城,四周零散也有些村落,故而来祭拜的人不止是泉城人,听她的口音,应当是陵阳人。
只是说完这话,那妇人也不见动作,裴珵也不多语,自己已然提醒过,太多嘴显得意图奇怪。
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不欲再管,转身,周衡正站在不远处。
傍晚风急,又是山上,裴珵见他连件大氅都没有披,皱了皱眉。
他上前,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周衡身上。
周衡的神色藏在山间的阴影里,墨色的蝴蝶飞过他的发顶,只是停滞了一瞬,又顺着溪流的方向下山去了。
“怎么上山来了,还不穿衣服。”
周衡没说话,他盯着裴珵的脸,又将目光移到裴珵脖子上淡淡的疤痕处,最后移开目光伸出了手。
他手掌心握着一样东西。
“给我?”裴珵问。
周衡点点头。
裴珵伸出手来,那个被周衡掌心握得温热的东西落入了他手中。
竟然是那枚墨玉扳指。
裴珵一愣。
为什么会在周衡这儿?
周衡又为什么会给他?
……他现在到底清醒不清醒?
裴珵发现,他活过来之后,周衡身上的问题太多了。
他正想要问,周衡却已经抱着他胳膊,催促他下山了。
“我好饿。”周衡说了好几次。
好吧,看起来还是不大清醒。
青崖山是座极大的山,从南面绕到北面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幸这段官道上有官家驿馆,吉祥赶着马车,没过多久就到了。
短短一段路,周衡竟然又睡着了,不过睡前裴珵哄着他吃了点儿糕点,他醒来之后便难得静悄悄。
刚刚喝的那半坛子酒,酒劲儿上来了,裴珵有些头晕脑胀,便要了一间上房两间厢房,把周衡送到那间上房,正准备下楼,却被周衡从后背抱住了:“你去哪儿?”
裴珵被他抱得一颤。
等等,先松手。
这什么酒,怎么这么奇怪。
他试图掰开周衡的手指头,却高估了自己一个醉酒之人的准头也低估了周衡一个疯子的力气,几番尝试,都最终宣告失败。于是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和周衡讲道理:“衡儿,已经很晚,咱们该睡觉了。”
“你和我睡。”周衡斩钉截铁。
“不行。”他现在的状况太危险了,他一醉酒醉到最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自己都不能确定,他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要命。
上一次喝多了耍酒疯还是十六年前——醉酒的后果非常严重,他直接把周衡.上.了。
从此他俩纯粹的师生情谊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去不复返。
好不容易让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回归到正道上一点,他绝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他拒绝周衡的决心刚刚下定,周衡忽然在他身后咳嗽了两声,那双手松开了,不再紧紧锢着他,裴珵却没离开。
他想到了重生后初见周衡,周衡那撕心裂肺的咳嗽。
“怎么了?”他看着周衡苍白的脸色,立马急了。
周衡病顺势恹恹地倒在他怀里:“兴许是方才山上凉,吹着了。”
“那为什么不披件大氅再上山?”裴珵将他推回了房间里。
“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周衡被他摁回榻上,捂着心口眨眼,“我还以为我又把你丢了。”
裴珵的逃离大计在周衡两声咳嗽中荡然无存,他先是把了脉,又从周衡带着的常备药中挑了几味,让吉祥去煎。
“你一般是不是乱吃什么药了?”裴珵握着周衡那只苍白的手腕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么都觉得他这脉象很古怪。
周衡却哼哼道:“我不记得了。”
行吧。问你也是白问。
裴珵将周衡整个人塞回被子里,拿起银针来:“我给你施两针,别乱动。”
周衡却整个人都乱动了起来——他裹着自己的被子,将自己缩回了角落。
“我不要扎针。”
他从小就不喜欢针灸,偏偏裴珵最擅此道,小时候给他治耳朵,裴珵都是连哄带骗才能让他乖乖趴着。
现在这个疑似脑子不大好的周衡比他八岁的时候还难搞,裴珵和他讨价还价好半晌,都没能说动他从被子里钻出来。
好热。什么假酒。
死孩子真欠揍。
他探身就想把周衡直接从角落捉出来,一伸手,却被周衡死死攥住,两个人一齐滚到了床上。
周衡将冰凉的手揣进他后衣领里。
“先生,我就是太冷了,你陪我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了。”
裴珵喉结动了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拒绝,因为自周衡长大后,他俩滚到一张床上就准没正经事。
但周衡的手实在太凉了,凉得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温度,而他喝了点儿酒,头昏脑涨下看着周衡近在咫尺、可怜巴巴的眼睛,怎么也做不到离开。
况且今天周衡看起来还算乖巧。
算了。
裴珵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衡却将手从他后领拿出来,窸窸窣窣地解他的衣裳。
裴珵摁住了他的手。
周衡无辜道:“你睡觉不脱衣服吗?”
脱是要脱,但他其实只是想把周衡哄着睡着了自己溜走——而且,他在龙榻上脱衣服成什么样子。
不成体统。
“都觉得冷了,今晚就穿着睡吧。”裴珵拒绝。
门外正好传来吉祥的声音,是送热水来了。
糟糕,忘记这档子事儿了。
月色从窗外洒进来,一地逶迤的白纱一般,飘飘袅袅。
水汽蒸地整个房间都热了起来,周衡起身,正色道:“我要沐浴。”
他看着裴珵。
裴珵一阵牙疼,他很想把吉祥叫进来服侍周衡更衣,但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这么做了,以现在周衡的脾性,会作什么妖。
他叹了一口气。
“抬手。”
周衡乖乖把手抬了起来。
裴珵伺候周衡那是唯.手.熟.尔,两下把他身上那几件袍子剥.下.来,抱着人往浴桶边儿上走。
淡淡的药香传来,裴珵一卸力,周衡就滑进了那浴桶中。陛下的头发太长了,尽管扎起来了一部分,还是有不少都落在了水里,海草一般飘飘摇摇。
或许是酒的原因,或许是今儿在青崖山上想了太多从前,裴珵看着周衡被水汽洇得泛红的唇,竟然有点儿想吻他。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个头来,便被裴珵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裴珵,你记得你跪在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说过什么吗?
你发过誓,要让周衡好好地、完整地走完这一生的。
裴珵的膝盖开始泛痛,他转身就想逃,周衡却好像依然预判了他的动作一般,伸手扯着他的衣领,向下狠狠一拽!
噗通!水花四溅,裴珵和周衡一起落入了那个浴桶中。
裴珵整个人栽进水里,温热的水流瞬间淹过口鼻。他本能地撑住桶壁想要起身,却被周衡按住肩膀,怎么也起不来。
周衡的唇贴上来时,裴珵脑子里那点酒意轰地一下炸开。
这个吻带着水汽,带着周衡身上淡淡的药香,带着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他吻得很急,像是怕裴珵下一秒就会消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下一下地,不肯停。
“周衡,你做什么!?”
周衡的唇贴着他脸颊上的疤痕。
“我要和你欢.好。”
裴珵的手抵在他肩上,想要推开,却触到他心口那道伤。手一僵,便没再用力。
周衡察觉到他的松动,吻得更深了些。
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洇湿了一地。烛火摇曳,水汽氤氲,周衡散开的发丝浮在水面上,缠着裴珵的手腕,枷锁一般,愈缠愈紧。
他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裴珵的额头,喘着气。
“先生。”他喊,声音哑得不像话。
裴珵没应。
周衡抬手,指尖抚过他唇角的牙印,是方才他咬的。
“疼吗?”
裴珵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你说呢?”
周衡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烛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然后他又凑上来,这一次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地啄着,像是在小时候裴珵教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珍而重之。
裴珵的大脑一片浆糊,他闭上眼,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老师。
水汽蒸得人发晕,满室都是温热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最后他抬手,扣住周衡的后脑,把这个吻接了过去。
周衡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软.下.来,往他怀里靠。
水花又溅出去一些。
……
不知过了多久,裴珵才松开他。周衡靠在他肩上,湿透的发贴着脸颊,眼睛半阖着,像是困了,又像是不舍得睡。
裴珵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衡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没应声。
外头传来吉祥小心翼翼的询问:“大人,热水可还够?要不要添些?”
湿.透的衣裳早就被扔在了一边,裴珵仔细将周衡身.上的水珠擦干净,把人塞回了被子里。
“半个时辰以后来换。”
“是。”吉祥什么都没问,静静地退下了。
周衡半睡半醒间,感觉到裴珵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按着他的后腰。
那上面布满了指.痕,青.红一片,看着甚是骇人。
“明儿休息半日再上路。”裴珵道。
周衡哼哼了两声,没回。
裴珵将他刚刚擦过的、长长的头发握在掌心。
“周衡,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病了没有,我权当你是病了。”裴珵哑声道,“但等你病好了或是玩儿够了,就回长安去,别闹了,好吗?”
他摸了摸周衡的发顶。
“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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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的真的有用吗?
陛下:有用的有用的。
本单元主打一个猴儿有一个猴儿的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