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视角◎
喜欢上苏妙漪,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眼,他就对上了一张玉净花明的漂亮脸孔。美则美矣,却没有到摄人心魄的那般地步。
直到下一刻, 少女发现他醒了。那双桃花眸忽然闪过一丝流光,如星子落湖,如春波潋滟,轻轻飞扬的眉眼让那如画的容貌瞬间变得生动而鲜活。
少女轻呼一声, 口吻有些雀跃,“你终于醒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 眼里只剩下她。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单单是为美色所惑, 而是脑子里真的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你是什么人?”
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起身,“我又是谁……”
少女惊讶地看着他,唇瓣微张,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到底是谁?”
他痛苦地扶着额,越用力回忆,勒着他的那根无形丝弦就绷得越紧越锋利。
就在他几乎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之时,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撕扯他的力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温温凉凉的触感。
他缓缓垂下手, 对上少女灵动剔透的那双眼。
“别想了, 我来告诉你。”
少女笑道,“你叫……卫玠, 是集贤书院的一个学子。你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意外坠崖, 所以失去了记忆。放心, 我会给你请大夫的。”
说着,她忽然起身,转头对外头唤了一声,“苏安安!”
一个女孩突然从窗口冒出头来,嘴里还咬着个蒸饼,“姑,姑姑……”
“去医馆请大夫来。”
女孩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跑开了。
得知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卫玠逐渐从记忆空白的恐慌里挣脱出来。他拧成一团的眉头慢慢松开,视线复又落回到了面前的少女身上,“你是……”
“我叫苏妙漪。”
“苏妙漪……是我的什么人?”
少女眸光微动,眼角眉梢的慧黠宛如枝头雀鸟,一触即飞,“你说呢?我又是将你安置在家里,又是替你求医问药,你昏迷这些时日,就连伤口换药都是我做的……能做到这个份上,还能是什么人?”
“……”
“只能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了吧。”
苏妙漪笑弯了眼,撑着脸看他,“玠郎,你信不信我啊?”
“……”
卫玠沉默。
他只看了苏妙漪几眼,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他顺理成章地相信了她。
若非有婚约,若非有旧情,如何解释他见她第一眼,心跳就快得非同寻常?
“听说人醒了?”
二人没有机会再说更多话,因为一个中年男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而苏妙漪唤他爹。
没过一会儿,医馆的大夫也到了。
兵荒马乱的大半日,卫玠凭着些蛛丝马迹,摸清了自己如今的状况。
他是穷酸落魄的书院学子,进京赶考时多半是遇上了山匪,才坠崖失忆。而他现在所在的人家是开书肆的。老板姓苏,名积玉,他的女儿便是方才醒来就看见的苏妙漪。
这对父女似乎在他失忆前,就对他照拂有加。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和苏妙漪有了婚约……
灯烛昏黄,卫玠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都牵动着被摔碎的疼痛。于是他只能靠着梳理这些零碎的信息,分散注意力。
“药煎好啦,该喝药了。”
卫玠偏过头,就见苏妙漪端着药碗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地走到榻边坐下。
她上下打量他,手指在他胳膊和腿上戳了戳,“还疼不疼啊?”
卫玠吃痛地嘶了一声。
苏妙漪吓得收回手指,但又安慰道,“疼点好,疼说明还有知觉。要是不疼了,那才比较惨呢。之前你昏迷的时候,大夫可说了,不保证你能再像正常人一样站起来……所以啊,还是疼吧,比残了好。”
卫玠:“……”
不论如何,他身上的疼痛好似因为这番话,确实减轻了一些。
苏妙漪将他扶了起来,给他喂药。
刚煎好的药汁入口,烫得他不自觉蹙眉,舌尖瞬间麻了。
苏妙漪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然后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气。
汤匙里的药汁荡起涟漪,浓郁的药香随着那涟漪飘向卫玠,叫他还未尝到苦味,却已口齿生津。
“应该凉了……”
苏妙漪鼓着腮吹了一会儿,才倾身靠过来,将汤匙送到他唇边。
她凑得近了,垂在腰间的发丝荡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拂动。
卫玠眼眸微垂,避开苏妙漪清凌凌的目光,看向她手里的汤匙。
如此喂药,太过暧昧。
不过眼前之人既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卫玠轻易说服了自己,任由苏妙漪将那勺药汁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药汁入口,没有他预想中那般苦涩,甚至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酸甜,酸得他牙根有些痒,心里还有些发胀。
“烫吗?苦吗?要蜜饯吗?”
苏妙漪眨着眼问他。
卫玠摇头。
苏妙漪这才哦了一声,继续舀着药汁,一边吹,一边喂。
当碗里的药汁已经下去一半时,其实已经不必再吹凉了,可苏妙漪仍专注地维持着吹几口气,再喂给卫玠的操作流程。
卫玠几次想要提醒她,却都没机会开口。
直到苏妙漪自己察觉出什么,她疑惑地“噫”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汤匙里的药汁,“不烫了,不用我吹了呀。”
卫玠瞳孔震颤。
那是他方才用过的汤匙。尽管苏妙漪双唇触碰的是另一侧,可毕竟还是同一个汤匙……
他攥了攥手,耳朵突然烧起来。
苏妙漪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低头看看手里的汤匙,又看看卫玠,“我喂苏安安喂习惯了……你,你不会介意吧?”
“……”
卫玠有些狼狈地移开眼,伸手过去,口吻生硬,“不必劳烦,我自己可以……”
“哦……”
苏妙漪悻悻地收起自己碰过的汤匙,把药碗递给卫玠。
卫玠接过药碗,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像她这般喂药,就算是未婚夫妻,好像也有些超过了……
他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卫玠每日都在屋子里养伤。苏家的人在书肆里忙不开,但苏妙漪还是会抽空回来看他。
白日里至少会有两次,给他送饭,盯着他喝药。到了晚上,则待的时间格外长些,她总会搀扶着他下榻走动,最初只在屋子里,慢慢地到了院子里。
早晨、午后、夜晚,卫玠时时刻刻都在等苏妙漪回家。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能在苏妙漪跑过垂花门时,就听见她裙裳上环佩晃动的玎玲声响。而每当这声音响起,他心中那些阴晦便会一扫而空。
终于有一日,当卫玠能拄着拐慢慢走过那道垂花门时,他不再满足于等某个人回家。
他想出去,想早些见到那个人。
卫玠拄着拐,边走边问,一步一步,慢慢地找到了苏家书铺。
苏积玉和苏妙漪出去了,只有苏安安在铺子里。见了他,苏安安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来了?!”
卫玠垂眼,“今日天气好,走着走着,便路过了。”
苏安安挠挠头,“姑姑去书院了,你要等她回来么?”
卫玠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就等等吧。”
苏安安带着卫玠进了东侧间,从后院经过时,卫玠看见一群穿着襕衫的学子正围坐在石桌边,手里捧着书册,齐刷刷地转过头,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
那些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苏安安将他引进东侧间后便离开了,卫玠放下自己的拐杖,靠窗坐在书案后,被案上的小报吸引了注意力。
那手娟秀却潦草的字迹,一看便是苏妙漪的。
“刚刚进去的那个瘸子,就是赶考坠崖,被妙漪姑娘救回来的?”
隔着窗,院子里的非议声断断续续传进卫玠的耳里。
“外头传得风风雨雨,说他生得如何清秀,如何俊美,依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况且他那腿,还未必能好的了呢……一个残废,不足为惧。”
听出那些话语里的嫉恨和妒意,卫玠神色淡淡,并没往心里去。
“鲁兄,依我看,你还有希望啊!可别让那个姓凌的抢了先……”
“我岂会输给他?这几日,我为妙漪姑娘做了首诗,你们都帮我看看,能不能赢得她的芳心。”
屋内,卫玠脸色微沉,眉头缓缓拧成一团。
在听清那几句浪荡的诗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手边窗户霍然推开,对上那些笑作一堆的学子。
“苏妙漪已有婚约在身,你们竟还在此口无遮拦,简直不成体统,枉为读书人!”
院中倏然一静。
片刻后,那群人的讥讽声便如滔天巨浪般,朝卫玠反扑过来——
“妙漪姑娘何时有的婚约?和谁有婚约?我们怎么不知情?”
“你该不会还要说,自己是妙漪姑娘的未婚夫婿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么一幅穷酸落魄、半身不遂的鬼样子,也配得上妙漪姑娘么?”
“她连汴京城凌家的公子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能看上你?!”
天光昏暗,苏妙漪回来时,院子里那些书院学子已经不见踪影,而卫玠独自坐在东侧间的窗边,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
“……为什么要骗我?”
一句问话,止住了苏妙漪兴高采烈的步伐。
她僵在原地,有些心虚。
“我不是娄县的人,不是集贤书院的学生……甚至连卫玠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嗓音沉沉,压抑着怒火。
苏妙漪咬唇,低眉垂眼,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时我见你拼了命的想要找回记忆,太过痛苦,便随口编了个姓名身份,想先哄住你……后来大夫来了,也说你这离魂之症要循序渐进、顺其自然,否则会加重伤势……我们才继续瞒了下来……”
卫玠搭在膝上的手掌猝然收紧,“那为何要自称是我的未婚妻?为何要哄骗我,说你我二人有婚约?!”
苏妙漪愣住,脸上有一瞬的空白,“我……说过么?我何时说过……”
「能做到这个份上,还能是什么人?」
「只能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了吧。」
「玠郎,你信不信我啊?」
二人几乎是同时回忆起了这几句话。
“我那是在说笑……”
苏妙漪蓦地睁大了眼,倒抽了口冷气,“当时你那副表情,我,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阴影中,卫玠难堪地闭了闭眼,浑身的伤口都在发疼。
的确,除了那日刚醒来时随口说的这么一句,其实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件事佐证,苏妙漪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是他先入为主,是他想入非非,是他愚蠢地将一句轻浮且不走心的玩笑话当了真……
可笑!可恶!可恨!
卫玠霍然起身,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可他却忘了自己的腿伤,于是只踉跄了几步,就又狼狈地摔在了地上,摔在了那根撑着他来找苏妙漪的拐杖跟前。
“玠郎!”
苏妙漪连忙跑过来,想要将他搀起来,可卫玠却第一次躲开了她的触碰。
“还请妙漪姑娘自重。”
他没再看她,冷着脸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你我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还是莫要再有什么肌肤之亲,招来外人的闲话……”
“……”
苏妙漪僵在原地,素来飞扬的眉眼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委屈。
可卫玠沉浸在自己的难堪里,连眼也没抬,便撑着那拐杖,背影萧索地离开了苏氏书铺。
这一日,卫玠甚至想过离开苏家。
可当他独自走在陌生的街巷,望着地上那拄着拐杖、孤零零的影子,又陷入了挫败和迷茫。
离开了苏家,他能去哪儿?
他伤势未愈,他失忆离魂,他还欠着苏家救命之恩和这么多日的药钱……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他不得不留下来,不得不面对那个让他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的苏妙漪。
卫玠到底还是回到了苏家,他找到了苏积玉,让苏积玉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花销一笔一笔全部列了出来。他甚至等不到第二日天明,而是从辗转难眠的当夜,便誊抄起了苏妙漪写不完的书稿,以工钱抵账。
这日过后,卫玠每天都会去苏氏书铺。
他在东侧间埋头写稿,和同样在东侧间干活的苏妙漪低头不见抬头见。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见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苏妙漪。
原来,曾经触动他的那张笑脸,是时时刻刻都挂在她脸上的面具。原来,曾经叫他日思夜想的体贴照拂,也不是只对着病弱的他。原来,她会和每个光顾书铺的学子谈笑风生,会记住每个人的习惯嗜好……
但凡是个替她作诗的,哪怕狗屁不通,也能赢得她一句夸赞,但凡是个考试落榜的,只要在她面前一颓丧,都能得到她的安抚……
“若没有这些人,我家书铺在娄县怕是活不下去的。所以……”
苏妙漪也曾委婉地对他解释过。
可即便如此,卫玠心中也没有好受一分一毫。
如此纵容他们,是为了生意,是有利可图。
那他呢?他一个身无分文、连这具残躯都未必能好起来的废物,她靠近他、照顾他,又是为了什么?只是闲暇时的戏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卫玠心里越拧巴,面上就越冷淡。
渐渐的,随着他伤势的好转,苏妙漪对他已经没了最开始的关注,嘴里的称谓也从“玠郎”变成了“卫公子”……
这样就很好。
他们之间原本就该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无关风月、不掺暧昧。
卫玠本以为,日子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到他恢复记忆或是还清恩情。
可那一日,当他听见那个姓鲁的学子因为被苏妙漪拒绝,在书铺里恼羞成怒、出言侮辱,他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爆发——
当他恢复清醒时,人已经站在院中,而手里紧紧攥着那鲁公子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周围的一圈人都被吓得退避三舍,唯有苏妙漪和苏积玉还站在不远处。苏积玉苦着脸打圆场,让他们莫要伤了和气。
苏妙漪也出声唤他,“卫玠。”
他缓缓转头,看向她。
“松手。”
她皱着眉,面上却十分冷静,就好像方才被羞辱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
卫玠手下的力道微松。
而这也正好给了那个鲁公子喘息的机会。他顶着胀成猪头的红脸,狂妄地叫嚣,“一个卑微下贱的穷书生,也敢跳出来替她出头,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什么身份……”
卫玠看着苏妙漪,甚至都没有移开眼。
那只素日里只会习文弄墨的手,用力攥成了拳,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
迭起的惊叫声里,苏妙漪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神色不明。
因为揍伤了人,卫玠被关进了大牢。
他本以为姓鲁的那样狂妄,自己进去了怎么也得褪层皮,可没想到第二日,苏妙漪便来接他回去了。
“……他们为什么会放过我?”
苏妙漪走在前头,卫玠快步追了上去,急切地问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苏妙漪低垂着眼,轻飘飘地,“还能是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卫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可怖。他蓦地伸手,死死攥住了苏妙漪的手腕,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下一刻,苏妙漪转过脸来,却是扑哧一声笑了。
“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信啊?”
“……”
“我手上有他们家的把柄,他们要是不肯放过你,我就送他们进来陪你。”
苏妙漪扬起下巴,冷哼了两声。
“……”
卫玠又生出了掐死苏妙漪一了百了的心思。
“不过卫玠,你欠我的太多,感觉这辈子做写工是还不清了。”
苏妙漪挂起了他最熟悉的那张笑脸,“你只能以身相许报答我咯。”
又是在戏弄他……
卫玠不悦地别开眼,转身要走。
可衣袖却被苏妙漪一把扯住,“站住!”
他诧异地垂眼,就见苏妙漪郑重其事,无比认真地重复道。
“玠郎,你得娶我。”
囚室里,万籁俱寂。
卫玠只能听见自己发了狂的心跳声,也不知有没有吓到对面的苏妙漪。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唇,如释重负地吐出四个字。
“……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要写if篇的,结果写完一整章发现还没写到if走向,所以这一章算是正文前传吧~
下周末会紧接着写if卫玠没有逃婚!
不过要预警一下,感觉写出来也是酸酸虐虐、恨海情天的风味!我尽可能写甜吧~
下周除了if卫玠没有逃婚,应该还会加一个别的番外。但目前还不确定写哪个,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