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你输。◎
翌日, 临安府衙便来了两个差役,当着余娘子的面,押走了穆兰, 说要带她回衙门问话。
见余娘子吓得不轻,穆兰有些不忍心,但还是逼着自己说了一句,“余娘子, 今日你也瞧见了,其实我自身难保。能不能趟过这条河, 还是得靠你自己。”
语毕,她便收拾了几本讼师秘本,跟着差役走了。
穆兰本以为差役会直接将她拘进大牢里。谁料两人带着她过府衙大门而不入, 竟是直接拐过一条街,绕到了李府门口。
穆兰抬头看见李府的牌匾,人都懵了,“这是……”
“大人。”
两个差役朝她身后行礼。
穆兰转身, 就见穿着一身官服的李徵站在不远处。
李徵朝那两个差役道谢,“劳烦你们了。”
两人受宠若惊,告辞离去。
“不是说要把我关进大牢吗?怎么带到大人您的府上来了?”
穆兰不解。
“你当衙门大牢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 想出就出?”
“……”
“你先在我府上躲几日。”
见穆兰一脸惊恐,李徵别开眼,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我娘在临安, 无人相陪。”
此话一出,穆兰什么都明白了。
胡三娘在临安一门心思要为李徵张罗相亲, 李徵躲也躲不掉, 所以才会想出这个主意, 让她陪着胡三娘,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差事。
穆兰面露难色,但想着李徵不止一次地帮过自己,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大人放心,我定尽心尽力,拖住……陪好老夫人。”
李徵这才收回视线,又看了她一眼,“……嗯。”
将穆兰丢给胡三娘后,李徵便回了衙门。
没来由的,他这一整日处理公务都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天色将晚,李徵第一次踩着散衙的点离开了衙门。
一踏进垂花门,李徵便听见胡三娘爽朗洪亮的笑声,伴随着其他人热闹的起哄声和叮叮当当的嘈杂声响。
“……”
李徵素来喜静,所以一年过去了,府邸里的仆役也只有寥寥数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今日还是第一次,他在府里听见如此大的动静。
“大大大!”
“小!小!”
“啊……又是老夫人赢了!”
走得近了,那些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意识到里面的人在聚众做什么的时候,李徵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大步走进去,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肃戾,“聚众博戏,你们一个个是想被流放还是斩首?”
院中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李徵,面露惊慌。而除了胡三娘,其余人额头上脸上都贴着或长或短的纸条,而贴得最多、几乎连脸都看不清的,正是穆兰。
见李徵来势汹汹,一幅要将他们全都送进牢狱的架势,胡三娘也有些心虚,抬手就想把桌上的骰子全都拢进衣袖里。
“莫动。”
李徵毫不留情地扼住了胡三娘的手腕,看向桌上的罪证,“这是谁带进来的?”
穆兰默默举起了手。
李徵的目光顿时如冷枪般扎过来。
“误会,都是误会……”
穆兰连忙撩起额头上贴着的那些纸条,悻悻地解释道,“大人,我们只是随便玩玩,绝没有赌钱,不信你搜,我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李徵眉头紧蹙,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果然没看见什么金银珠宝,唯有一个可疑的签筒子。
他松开胡三娘,将那签筒子的签全都倒了出来,一根一根确认。见上面写着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惩罚,眉头才缓缓松开。
“大惊小怪的,吓唬谁呢……”
胡三娘心有余悸地甩甩手腕,翻了个白眼。
话虽如此说,但她却不敢在李徵眼皮子底下多待,借口说自己累了倦了,忙不迭地回屋歇息了。
其他下人也被李徵吓得不轻,纷纷作鸟兽散。
偌大的院子里,转眼间只剩下穆兰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应对李徵。
“你就是这么陪我娘的?”
李徵冷眼看向穆兰。
穆兰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但神色还算淡定。
她将自己脸上贴着的那些纸条一根根摘下来,“大人放心,在自家府上玩这些,只要不赌钱,是不会被官府问罪的。临安城里的那些权贵夫人们,私下都这么玩。要是都拎出去治罪,那监牢里的人怕是都关不下了……”
李徵盯着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看来你是惯犯。”
“……”
“还是个十赌九输的惯犯。”
一听这话,穆兰气笑了,“我十赌九输?!”
她将剩下那些纸条一把揪下来,然后把双手的衣袖高高卷起,夺过李徵手里的骰盅,踩着凳子就噼里啪啦地摇了起来。
“大还是小?”
她居高临下地问李徵。
李徵:“……”
李徵不捧场,穆兰便自己吆喝起来,“三个六!”
话音既落,骰盅打开——三个六朝上。
“一二三。”
骰盅再次揭开,果然是一二三。
连着秀了几手后,穆兰得意洋洋地看向李徵。
李徵:“你果然是惯犯。”
穆兰:“……”
穆兰默默放下袖子,放下脚,低眉顺眼地坐回了凳子上,重复道,“我从不赌钱……”
“赌徒贪利,都想不劳而获。你不赌钱,为何要玩这些?”
“我喜欢这种博戏的过程。”
穆兰拿着骰盅的盖子,一开一合,“开盖那一刻的惊喜和刺激,比赢多少铜板都叫我开心。我小时候在家摇骰子,可以一个人摇一整天,就喜欢赌赢那一刻的开心。练的时间久了,我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得意了。
李徵不理解。
他不愿见穆兰误入歧途,忍不住给她泼冷水,“没有赌徒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你越自信,越会栽跟头。”
穆兰似乎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反倒让李徵有些不自在。
“你……”
“我已经栽过最大的跟头了。”
穆兰忽然开口道,“女子择婿,就是这辈子最大的豪赌……我输得一败涂地。”
“……”
李徵突然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哑口无言。
他那张千年不化的冰山脸,难得闪过一丝愧疚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穆兰,奈何笨嘴拙舌,又不知如何开口。
“没事,愿赌服输。”
穆兰也没再给他斟字酌句的机会,她佯装不在乎地笑了笑,“李大人,你说的对,我受教了。往后我不会再赌了。”
语毕,她起身离开。
李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盯着桌上那三个骰子,神色莫测。
***
这日之后,穆兰果然没有再带着李府的人玩骰子。她给胡三娘找了件更有意思的事——修整宅院。
李徵成日里待在临安府衙,对自己的府邸全然不上心,于是后院的花花草草、鱼池荷塘全都乱糟糟的。
穆兰提出要打理这些时,胡三娘同她一拍即合。
不过胡三娘没怎么做过这种事,最后还是听穆兰的。
见穆兰将那些花草山石布置得井井有条,胡三娘只觉得更加惊喜,“穆娘子,你的家世一定非富即贵吧?否则怎么会通晓这些高门大户的门道。”
穆兰摇摇头,“我家住娄县,爹娘开了间酒楼。我也是从嫁到临安之后,才学这些的。”
“怎么想到要学这些?”
穆兰坦诚相告,“我之前的夫婿在府衙做小官,我嫁给他之后,也勉强算个官眷,不得不攀交那些豪门贵宅的夫人。想要与这些夫人们说得上话,就得改掉自己身上那点寒酸气……”
胡三娘望着她,牵过她的手,由衷地说了一句,“那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很委屈吧。”
“……”
穆兰怔住,眼眶瞬间红了。
见状,胡三娘又握紧了她的手,叹气道,“人这辈子,想要遇见对的人,本就是件很难的事情。一次就遇见,更是奢望……其实我也曾遇人不淑。”
穆兰愣愣地看向她。
“可那时徵儿还小,我不敢提和离,更不敢做弃妇……直到后来,徵儿他长大了。你或许不敢相信,我的和离书,是徵儿帮我拿到的……”
听到这儿,穆兰面露错愕。
这一晚李徵公务缠身,回来得有些迟。李府里静悄悄的,连下人都歇下了。
李徵有些疲累,本想直接回寝屋睡下。忽然间,却有一道亮光出现在了回廊尽头,渐行渐近。
“你回来啦。”
穆兰提着灯走过来,眉眼间有些困倦,“忙到现在饿不饿啊?要不要用些宵夜?”
“……”
李徵定在原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十分微妙的感受。
从小到大,他很少拥有这种踏实而安心的感受。
幼年时,爹娘总是争执不休,他宁愿在容府待着多读几本书,也不愿回家。长大后,他劝爹娘和离,便连家都没有了。再后来,爹另娶,娘改嫁,他多了两个去处,却总觉得自己多余……
就是这一刻,穆兰提着灯站在他面前,睡眼惺忪地问他要不要吃宵夜的这一刻,他的一颗心竟是落了下来。
就好像……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拥有了一个会等他回家的人。
突然间,李徵对于胡三娘天天挂在嘴边的“成家”二字,生出了向往。
“是有些饿了。”
李徵垂眼道。
穆兰掩唇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厨房走,“下人们都睡了,我来给你做吧。”
李徵默默跟在穆兰身后,走进了厨房。
“晚膳还剩了些笋和肉,就给你做碗我最拿手的笋泼肉面。”
穆兰放下提灯,忙前忙后,很快给李徵端上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笋泼肉面。
李徵尝了一口,顿住。
穆兰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走过来,“怎么样?”
李徵如实回答,“有些淡,想加辣子。”
许是夜半更深,穆兰脑子有些不清醒。
她望着还穿着一身官服的李徵,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空气仿佛忽然凝结。
李徵缓缓搁下筷子,抬眼看向穆兰,眼眸黑沉,“谁不能吃辣?”
“!”
穆兰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瞬间清醒。
“谁不能吃辣?”
李徵望着她,又问了一遍。
穆兰张了张唇,“……傅舟。”
说完,她莫名有点不敢看李徵,转身去找辣子。
可她毕竟是客,对李府的厨房还没那么熟悉,摸摸索索了半天,最后还是李徵走过来,从她头顶的架子上取了一罐辣子。
这一会儿的功夫,穆兰也缓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轻咳几声,回到李徵对面坐下。
李徵正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碗里加辣子,一勺,两勺,三勺……
看着那面汤上浮着的红油,穆兰暗自惊叹。
她一直以为,爱吃辣的人性子都很火爆,没想到李徵这座冰山竟然也如此嗜辣!
“给我也来两勺……”
她将面碗推向李徵。
李徵看了她一眼,给她舀了两勺,“你能吃辣?”
“以前我可是无辣不欢……”
穆兰捧着面碗,“嫁给傅舟之后就没吃过了,因为他吃不了,所以家里连胡椒都没有……再来半勺再来半勺!”
……又是傅舟。
李徵手一抖,将一整勺巨大的辣子抖进了穆兰的面碗里,惹得她惊叫连连。
李徵忍了忍,但没忍住,“别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
穆兰有点懵,“哪两个字?胡椒?”
“傅、舟。”
李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晦气。”
“哦哦哦。”
穆兰恍然大悟,皱皱眉,反省了一下,“是挺晦气!”
李徵的心情这才好转了一些。
两人坐在厨房里的木桌边,面对面吃着都加多了辣子的笋泼肉面。
穆兰吃得又爽又辣,不断地吸着气。而她对面,李徵竟然也在吸气。
穆兰诧异地抬头,就见李徵那张冰山脸竟然也被辣得有些泛红,额上甚至沁了薄薄一层汗。
穆兰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李大人,你好可爱啊……”
李徵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
穆兰在李府躲了七日。
回到知微堂后,她第一时间又去找了余娘子。
可当她敲开门,余娘子一看是她时,却像是见了鬼似的,有些惊慌地将门关上了。
穆兰心中不安,唤了两声,可余娘子却是怎么都不肯开门了。
她又敲了一会儿门,结果是一个男人将门猛地拉开,对着她怒斥了一通,叫她滚。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男人是余娘子的夫婿。
穆兰生怕余娘子同自己一样,被胁迫威吓、困于后院,于是直接雇了几个人将余娘子家的门给砸开了,硬生生闯到了她面前。
就像苏妙漪曾经救她一样。
“你认识她?”
男人问余娘子。
余娘子立刻摇头,“我从未见过她!光天化日,你砸了我家门,到底意欲何为!”
穆兰僵在原地,手脚冰冷。
余娘子的夫婿报了官,以“无故入私宅”的罪名将穆兰告到了临安府衙。
这一年里,穆兰替不少人上过公堂,可这次在公堂上,她却哑火了。
好在是白日入私宅,而非夜里,刑罚并不算重。
李徵脸色冷得吓人,一拍惊堂木,罚了她笞十。
当庭挨了十下的穆兰,脸色有些苍白。她强忍着不适,叫住了余娘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余娘子躲在夫婿身后,一声不吭。
李徵冷眼望着,吩咐差役支开了那男人。
待公堂上只剩下穆兰和余娘子,余娘子才咬咬牙,向穆兰跪了下来。
“穆娘子……对不起……我,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找讼师……”
“所以你不打算和离了,是吗?”
“前几日他向我请罪了,说以后绝不会再对我动手了!真的!”
穆兰闭了闭眼,“你怎么这么傻……他们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丈夫对妻子动手,有一次,便会有无数次……”
“这次不一样,他都给我跪下了……”
“呵……”
穆兰无力地嗤笑了一声,“这也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她这声笑让余娘子受了刺激。
余娘子蓦地站起身,有些歇斯底里地,“你笑什么?你在看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你若是真的那么了解男人,就该嫁个如意郎君才是,怎么会嫁给一个没良心的畜生?还沦落到对簿公堂不死不休的下场!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
穆兰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再看向面前泪流满面的余娘子,只觉得如坠云雾、神思恍惚。
不远处,李徵看着这一幕,双手攥紧,转身离开。
穆兰挨了笞刑的消息很快传开,江淼和顾玉映纷纷赶过来接她。
天光昏昏,空中飘起了小雨。
顾玉映撑着伞,江淼将穆兰扶上马车。
穆兰一直强撑着,直到见了顾玉映和江淼,才终于委屈地落下眼泪,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同她们二人说了。
江淼恨得咬牙切齿,撸着袖子就想去找人算账了。而顾玉映也心疼地红了眼眶,轻轻拍了拍穆兰的头。
“正是因为你遇见过傅舟,才会将这些男人的本性看得更清楚……那余娘子分明是自己不敢往前一步,所以迁怒于你了。”
穆兰默然不语。
其实对余娘子的反咬一口,她并没有那么难过。真正让她伤心的,是她觉得自己没出息……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她竟然还会记得傅舟的喜好,还留着做傅夫人的习惯,还能在旁人用傅舟攻讦她时,感到心痛……
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那么潇洒,她还记着自己的过往,并且为自己的过往而耻辱。
“我为什么……偏偏嫁给了傅舟……”
她将脸埋进了江淼的臂弯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遇到了这些禽兽,给了这些禽兽机会……”
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惊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知,知府大人!”
江淼和顾玉映愣住,相视一眼。
顾玉映抬手将车帘掀开,就见李徵长身立在雨雾中,发丝被雨水淋得有些湿乱,叫他看上去愈发冷峻。
可就是这样冷的一个人,目光却灼灼地看向靠在江淼怀里的穆兰,张口唤了一声,“穆娘子。”
穆兰落下来的眼泪忽然停滞了。
她缓缓转头,对上了李徵。
隔着泪水和雨雾,她看不太清李徵的神情,只看见他走到马车近前,将一方匣盒递了进来。
顾玉映伸手接过,替穆兰打开。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玲珑骰子!
看清的那一刻,不仅是穆兰,就连顾玉映和江淼都惊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
人人皆知,这是相思示爱的信物。
三人齐刷刷看向李徵。
可李徵的眼里只有穆兰。
四目相对,他似乎是想笑,但笑得有些僵硬。于是又无奈地放平唇角,如一座寂静而死板的山,拦在马车前。
“穆娘子,再赌一次吧。”
他说得郑重其事,掷地有声——
“李徵绝不会让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