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蓬莱
林祈云刚从议事堂里走出,清风还未来得及过耳,他抬眼先看到了萧宴池。
少年还是一副异族装扮,绛紫红纹,银月挂耳,清俊的脸上,薄薄的双眼皮折出一个略微向下的弧度,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站在檐下的阴影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显界限,林祈云心情复杂的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道:“过来,准备走了。”
萧宴池见此,心里松了口气。
他默然无声地用余光瞥了眼远处凄凄远走的莲翘,把握着距离走到林祈云身旁,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师兄,将忐忑的表情把握得恰到好处。
林祈云只与他对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春宵一夜,他心思未明,自觉愧疚,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萧宴池。
于是回避般微偏过头,跟裴铮他们继续说起了方才闲聊的话题。
“刚刚谁说改道去往蓬莱?”
“……我。”裴铮应道。
他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林祈云跟萧宴池脸上一扫而过,却又什么也没说,自然无比的接上自己的话,“龙溪临近蓬莱,青榆也跟着我们许久未归,此番正好去蓬莱拜访。”
“龙溪也临近南疆,”林祈云闻言望向乌洵,“南疆友邻有什么想法?”
南疆友邻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想法。
“懒得回去,回去就被人催继位,烦。”乌洵道。
“主祭也是情有可原,南疆毕竟只有你一个正统后人。”裴铮轻笑道,“神族阵蛊,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乌洵不能苟同,“可你们三哪个不是独苗,凭什么只有我被催?”
“……”
众人忽而沉默下来。
乌洵神色一顿,意识到自己有些心直口快,瞳中染上几分歉疚,朝裴铮道,“抱歉,我并非故意。”
“何须致歉,”裴铮云淡风轻道:“云梦旁支争端闹得人尽皆知,并非隐事。他们勾心斗角自顾不暇,我也闲得自在。”
“闲的自在,”顾青榆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被自家长辈逼喝烈酒伤胃,你管这叫自在。”
“……”
裴铮一怔,随后无奈的弯下眼角——他没想到几年前仙门大选时期的事顾青榆能耿耿于怀地记到现在。
那于其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梦裴家旁支众多,他虽跟林祈云同为嫡系出身,却没有林祈云如此显贵,宗系都挑不出毛病,因此经常容易被把握重权的旁支针对。现今能这般君子端方,一言一行被当做世家子弟标杆,离不了这些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他从小就习惯了。
那天师叔分明知道他常年以茶养胃,喝不得烈性酒,偏偏拿烈酒灌他。世家尊卑,清规戒律在上,他原想着忍一忍也无事,拿起酒杯的那一刻,清河的少主却在月夜流风里推开了他的门,眸光冷然靠在门栏上,微命剑芒流泻。
“举杯对月,倒是风雅,”林祈云客气的笑着,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显得有些冷漠,“加我一个如何。”
云梦师叔不敢说话,只能咬着后槽牙点头。
后来师叔就没了头发。
裴铮酒醒时见状,一边心胸舒畅,一边为林祈云的胆大妄为汗颜,对师叔说了数声冒犯,还无法平息师叔怒火,干脆拿林祈云的药草赔了礼。
事后,裴铮跟这无拘无束的少爷劝道:“下次不可这般了,如论如何也是长辈,这般不守规矩,万一连累清河名声,得不偿失。”
林祈云不甚在意,晃着酒坛道:“那你先告诉你师叔,下次再敢灌你酒,我亲自登门云梦陪他喝。”
“……”裴铮扶了扶额,“你消停些吧。”
话音制止,语气却毫无责怪之意。
“怕什么?”
小林少爷潇洒笑起来,意气十足。
“我若不想,这世上,就绝无方圆可缚我。”
裴铮心中一动,在这豪言壮语中抬眼看林祈云。
少年衣袂飘飞,眉眼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神态如风般自由肆意。裴铮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压在肩头的无形之物似乎也在微凉夜色里同清风而散,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笑了笑,抬起酒杯,玉樽清酒中白缎流转。
“算了,”裴铮道,“敬长风。”
林祈云也举杯,“敬长风。”
酒杯磕出清脆声响,余音一直绕到了几年后的裴铮耳中。
裴铮拉回远走的思绪,瞧了眼仿佛神游般的林祈云后,就端着往常那副柔和姿态继续道:“我如今常年同你们云游在外,云梦飞鸽传书都到不了我手中,如何不自在?”
顾青榆偏过头哼了一声。
“那林祈云呢?”乌洵道,“清河就嫡系跟旁支两条,他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吧。”
林祈云正在跟系统对任务进度,闻言回神,言简意赅道:“不当。”
“祈云十二岁那年就把家主位拒了。”裴铮带着笑意道,“清河统领世家,条框远比其它世家繁杂。而且地域地俸,还有门派世家的制衡利益问题都会是家主内务,他厌恶繁规高位,你什么时候见过祈云处理过这些?”
“……”
没有。
乌洵觉得理所当然,又有些意外,“那你们家怎么办?”
“……清河嫡系好像新添了个小孩,”林祈云道,“貌似跟你同名,记不太清,这并不是我操心的事。”
“蓬莱也收了个徒弟。”顾青榆忽然插嘴道,“……而且我马上要继任了。”
“……”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乌洵吸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快?”
顾青榆没什么反应,“不然让你们去蓬莱作甚。”
说完,她停下了脚步,林祈云这才发现他们边谈边走,已经重新到了四首乌车前。几人陆续上车,却都不约而同的扫了一眼龙溪的送行者。
那并非莲氏姐妹,或是任何一张他们熟悉的面孔。
女子身形纤细,银饰遮面,露出的皮肤部分白得几乎反光。她站在溪水边朝他们微微颔首,虽看不清眉眼,却能在举手投足中隐约瞥见绝世风姿。
林祈云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在跟萧宴池最后登车时多看了两眼。
“师兄。”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萧宴池忽然轻声喊道。
林祈云没收回目光,站在车座上下意识道,“什么?”
萧宴池微微抿唇,伸手扯他袖子,见林祈云还在朝那女子张望,思虑一瞬便开口道:“昨晚我——唔——”
一句话才吐了句开头,温热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唇,萧宴池眨了眨眼,看着林祈云近在咫尺的脸想——他的师兄,眼尾和耳尖很容易烧红。
跟昨晚一样。
林祈云正眼神慌乱,什么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在萧宴池开口那一瞬全都被抛之脑后。
他耳尖发烫,放下手,目光不自在的跟少年晦暗的眼神错开,声音放低道:“里面,一车修士。”
“师兄。”萧宴池捏紧了他的衣角。
“我知道,迫不得已,你不必在意。”林祈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也不必提。”
“……”萧宴池敛下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林祈云掀开车帘,进了四首乌车。
衣角从他掌心溜走,他心里对林祈云态度有了几分底——昨晚一事让师兄对他态度松动,但还不够,让林祈云破开长兄观念与他亲近,与他缠绵,还差一些刺激。
没事,少年想到,反正来日还长。
只要不出现意外。
他淡然的眼神扫向小溪旁亭亭玉立的少女。
女子一双黑桑葚般的眼里点缀着极淡的红光,正默然地,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漂亮的眼中蕴着微浅淡的笑意。
“公子,莫误入歧途。”少女操着潺潺流水般清澈的声音轻轻道。
“……”
萧宴池心下顿生不适,旋即就毫无留恋的收回目光,身影没入车帘。
*
仙阁凌空,晚潮新月。
海上峰峦飘摇云表,便是蓬莱。
四首乌车不比御剑,几人乘行几个时辰才堪堪看到蓬莱仙山在海中隐绰的影子。林祈云昨晚折腾一夜,醒来时才发现自己靠在萧宴池肩上累得睡着了,还没完全醒神,四首乌车就停在了蓬莱朝仙岛的边缘。
车内灯烛颤晃一瞬,裴铮跟顾青榆先行下车后,林祈云才迟缓的反应过来,“到蓬莱了?”
“你昨晚真跟别人胡闹去了吗?”乌洵问道,“累成这样。”
“……”林祈云不敢看身旁的萧宴池,“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行,那劳你林少主尊驾,下车吧。”
林祈云不想跟他说话,撑起身,准备拉着萧宴池下车。
乌洵却不咸不淡的扫了眼萧宴池,“你这师弟留在蓬莱山下。”
“什么意思?”林祈云动作一顿,疑问道。
“蓬莱大阵认人,”乌洵平淡道,“非蓬莱嫡系入阵眼上名,他进不去。”
言尽于此,没说出口的话林祈云也从乌洵话音里听出来了——
他们几人年少相识,顾青榆极为年少时就在蓬莱大阵上刻上了他们的名字,让他们自由进出蓬莱。
但她不会去刻萧宴池的名字,即便是看在林祈云的面子上。
“我……”林祈云转头看向身后萧宴池。
“无事,师兄。”萧宴池微垂下眼道。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姿态。眼尾上挑,眼睫下垂,双瞳被敛在长睫底,情绪都掩盖得不太分明。
林祈云躲着他的负罪感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发觉萧宴池一跟他装可怜他就容易没辙。
但今夜蓬莱要事,山下陪着萧宴池也是定然不行的,于是林祈云叹了口气,道:“蓬莱山下有仙岛客栈,你好生歇息,我明日来找你。”
萧宴池乖巧点头。
他看着林祈云下车,一步三回头的远走,直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坐回了车内。
离了林祈云,他就惯好离群索居,打算就在车里将就一夜。
萧宴池点燃车内灯烛,放在灯座上。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眉眼,隐匿了一些步步为营的心思。
他把我丢下了。
少年拿起车内剑谱卷轴,在案板上摊开,一心两用着想,明天他大概就会愧疚。
愧疚会是值得利用的好东西,会让昨晚的唐突和逾矩负罪在师兄心里消解,这样师兄就不会再因为情理矛盾而躲着他。
萧宴池指尖在剑谱上划过,不经意回想起了昨晚,师兄很白,喘不过气时,眼底都是潋滟且细碎的光。
其实有些快了,这样对师兄来说实在太突然,师兄会一时难以接受也可以理解。但他确实不能放过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克制和压抑多年,他只有将他揽在怀里时,才会感觉林祈云属于他。
不会因朋友远走,不会因世俗远离。
灯烛很快就燃完了一半,蜡滴在白烛壁上凝固成型,萧宴池翻完了一本剑谱,正打算换一本竹简,四首乌车外却传来窸窣的声响。
听得出已经在尽力轻手轻脚,但对修士来讲,未免太过明显。
凡人吗?萧宴池抬眼,看向车外,正想问来者何人——
一只胖手掀开了车帘。
紧接着一张圆脸带着圆滚滚的身子爬了进来,一个看起来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就这么不请自来的进了车。
小孩黑溜的眼珠在萧宴池冷漠的目光下从车顶扫到车尾,似乎是头一次见这种精致又新鲜的玩意,激动得两颊通红,又不敢表现。
“你就是玄漱再收的嫡系弟子?”那小孩咳了两声,端着四不像的架子朝萧宴池问道。
“……”
萧宴池没说话,合上了书卷。
那小孩见他动作,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咧开嘴角道:“我名陈颂年,既然你是玄漱来的客人,还是嫡系弟子,本人今晚决定给你一个带我出去玩的机会。”
“……”
萧宴池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在想怎么把他丢出去合适。
陈颂年浑然不觉,抱着手臂哼哼道:“虽然听说你十几岁才被收徒,但我并不介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天赋异禀,不到五岁,就被人收入蓬莱!”
萧宴池目光一顿,朝他看来,“你师尊是顾青榆?”
陈颂年听到师尊名字,以为自己把身前人镇住了,哒哒哒跑到萧宴池身前道:“你现在赶紧带我跑,我来日带你进蓬莱。”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