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重逢
如果要在萧宴池一生里找出几个不为情感忐忑,不被系统威胁的,一无所知而满心欢喜的日子,这段时日一定会被囊括在内。
他每天晚上都会去悄悄看林祈云醒没醒,仗着自己上辈子当过魔尊,能调用府里魔气,把这萧府的魔物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觉得奇怪,以前看萧霖怎么看怎么厌恶,现在换了芯子,看林祈云就怎么看怎么喜欢,有时候扒在床边,盯着熟睡的人能看整整一夜。
他对自己和他的未来有着很美好的畅想。
系统跟他讲的过去里,他是罪该万死的魔尊,林祈云是名门正派的剑尊,身份之间的鸿沟就如同天堑般难以越过。
但是没关系,萧宴池想,既然他已经死过一次,就算给了上辈子一个交代,他可以跟林祈云不问过往,不问将来的重新开始。
少年在夜晚描摹心上人眉眼,边看边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都想好了该怎么留在林祈云身边。
用一个新的身份启程,把过往所有都埋在时间之下,他可以入仙山,闯试炼,他会成为仙门最好的修士——乱世中天才总容易被注意和招揽,这样他就有机会逼林祈云收他为徒,从而为兄为尊……为师为妻。
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他终有一日会等到臣服于师兄脚下,牵过他的手吻他手指骨节的那天,等到问他“我献白骨灵台,你可否愿意陪我疯”的那天。
他相信他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爱慕与占有在欲望中发芽,暗夜里少年瞳光幽幽地盯着熟睡的人,偏执又任性的把眼前人归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并且仍由阴暗覆盖他整个心房。
或许是因为前世遗憾的阴影还残留他的灵魂深处,即使不曾想起,却依旧如同枷锁,无时无刻不在缠绕他。
他想他绝不会再放开他,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都应该消失,哪怕为此杀孽满身,颠倒天下付出一切,他也甘之如醴。
而后,他在大选里记起了全部的过往。
泯灭的却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反而是他所有偏执,所有疯狂,所有的自私。
两个系统,仙魔对立,身份差距……萧宴池在北域的夜晚,无数次看着天生剑修,极尽轻狂的爱人,最终觉得还是他飞蛾扑火比较好。
用他的尸身,灵台,白骨,让他师兄一生光亮。
或许这样才算好。
魔界封印的那晚,他来到林祈云床边,看着熟睡的人,用目光一寸一寸,细细描摹他眉眼很久。
蓝屏系统说:【只有你能下封印阵救下你徒弟,但只要你去,你就一定会被揭穿】
萧宴池低着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他肤色莹白如玉,长睫下情绪并不分明。
【被揭穿后,你打算怎么办?】蓝屏系统问,见萧宴池沉默不语,蓝屏系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带他走】
【你强取豪夺,就是毁了他,你不能真的让他陪你疯。他是仙门最有前途的剑修,名满天下,北域一役更是让他登上了仙界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会是这乱世的天命之人,是真正的救世主,你要毁了他吗?】
静谧的北域夜月里,蓝屏系统盯着自己的主角,将私心都埋藏在声色之下,站在至高点上,准确无误的掐住了萧宴池的七寸。
【你若真爱他,该怎么做,你自己都明白】
蓝屏系统道。
【萧宴池,你不能奢求拥有一阵风】
【你永远也不要奢求】
萧宴池没回话,伸出手,轻柔地将林祈云耳边碎发别到他耳后,抹开师兄紧拧的眉心。
“我知道。”
*
后面的事情自然也不必多说。
北域败露,微命见血,十年生死两茫……记忆很快走到了尽头,视线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如同四合的暮色般,浓稠的黑暗压下,抹去了所有的画面,空留林祈云一个人站在画面之外,形影单只。
他捏着微命的剑柄,在纯粹的墨黑中茫然无措的伫立着,白衣流纹黯淡,像是天地间的一抹沧桑的灰白。
林祈云沉默了很久很久,等着这黑暗中再度浮现场景,将他也困在回忆之中——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眉眼微抬,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垂下泪水涟涟的睫,盖住红得宛若滴血的眼眶,在这片黑暗里缩紧肩膀,苦笑了起来。
完整的苦痛被剥开,记忆刀刃似乎也切入他的肌肤血管,让他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四肢百骸都扩散着深入骨髓的疼。
他极安静的任泪珠从眼眶掉落,砸在这片无边界的黑暗里,微命剑微微发烫,贴在他身侧,试图温暖他冰凉的手掌,拉着他往前走。
林祈云却不肯动。
他固执的站在原地,肩膀颤抖着,低头无声落泪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极哑声道:“萧掌门……高义。”
“……把自己的徒弟困在这里十年,让他没有尽头的活在你的回忆里,却不对我这个外来者一视同仁……”
林祈云抬起红透的眼,入目皆是仿佛吞噬一般的黑暗,他目光死死盯住虚空中的一个方向,像要从中找出一个泥溷于过去,清醒了也不愿见他的人。
林祈云喉口从未如此干涩过,“……为什么把我从你记忆里放出来,为什么醒了却不来见我,是想说……不愿和我再扯上关系吗。”
泪珠夺眶而出,一滴滴在林祈云脸颊上滚落,砸在黑暗中。
“萧掌门倒是高义,”林祈云嘴角咧开,拔开微命剑鞘,灵光内藏的剑刃即使在一片漆黑里,剑刃也如雪般亮,“高义难及。”
“怕拖累他人,毋宁牺牲自己,也要替他人抉择。”林祈云敛下眸,往日剑挡千军的微命剑被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白刃嗡鸣着,颤抖着,像是要逃离,却被林祈云紧紧抓住。
杀器对见血天然的渴望腾燃在微命剑里,微命万年剑灵陷入了相当难为的矛盾中,它一面叫嚣着饮血,一面又挣扎着护主,可无论它怎么逃却只能任林祈云把剑刃抵上自己喉口,桃花眼底逐渐染上令人心惊的疯狂。
“但谁给你的权力,”他一字一句道,“来替我林祈云抉择!”
说完,微命剑意轰的展开!
林祈云面如结冰,紧闭上眼,炼虚期剑尊的威压瞬间冲破微命万年剑灵的阻碍!雪白的冰刃切入了脆弱至极的喉口——
“嗡——”
剑灵悲鸣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林祈云耳畔瞬间剧痛,他牙关咬紧,疯了般还打算将剑刃递得更深,却有人在那刹那抓紧抓住微命剑刃,将他一把推到了地上!
滴答。
黏腻的血腥滴在他眼角,林祈云睁开眼,血液自眼尾缓缓流下。
他看着身上的人,看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明明只有十年未见,林祈云却觉得恍若隔世。
他脖颈上被微命划出一条血线,不深不浅,未伤两脉,却也疼痛难安,但往日最为怕疼的人却毫不在意,目光只锁在眼前人身上,忘却所有般,道:
“你来了。”
萧宴池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
震怒,伤心与其他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甚至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嘴唇剧烈颤抖着,头一次对他的师兄失去了冷静。
“你疯了吗!”他吼道,“若我还是灵魂怎么办,若不是微命护主,若不是——”
他话音一顿,五指紧握又松开,最终放开林祈云,缓缓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重逢的怀念被掰碎揉进复杂的情绪中,萧宴池扫过林祈云通红的眼眶,偏移开眼神,沉声道:“师兄,你不该来找我。”
“……”林祈云双手后撑支起身子,脖颈血线还在涔涔渗血,艳红的颜色如刀锋刻入谁的眼瞳。
他额发杂乱,抬手问:“那什么叫应该,萧宴池。不问意愿擅自以为他人好的名义离开他……叫应该吗?”
“……师兄。”萧宴池眼眸微垂,“我满身污泥……”
“那现在!”林祈云嘶喊着打断他,“你就看着微命了结我。”
萧宴池浑身一震,倏然回过眼来跟林祈云对视,与那双桃花眼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萧宴池看见了极为强烈的不满与失望。
这样的眼神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能扼住他的咽喉,他站在原地,像被从头到脚钉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为我好,”林祈云站起身,“你倒是冠冕堂皇。为出身,为身份,为世人言语,仙门眼色!你为这些我根本没有在意过的东西!一厢情愿去叫我一生光亮!那你十年怎么不睁眼看看我到底光不光亮!”
林祈云猛的抓住他衣领,萧宴池猝不及防被他扯下来,额头几乎与他相抵,入目便是林祈云颤抖的瞳孔。
“你二十七年哀毁骨立,可曾考虑过我十年如何心如死灰?”林祈云竭力压着自己因情绪激烈而成的颤音,“你说放我自由,予我高台,那何为自由,何为高台你又是否真正想过?!又是否考虑过……我可曾想要?”
“……师兄。”
萧宴池被他抓着衣领,那些暗自坚定远离的想法开始动摇,林祈云一问一问均在犀利诘问,将他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偏执,疯狂,也敏感。
四面为敌下他的敏感因对一个人刻骨的爱意而将放大到极致,压抑了所有天性。
无数人都在跟他讲你不要害他,不能坏他前途,后来萧宴池便也同样想——命途多舛,无数抉择,若他有一次选择了远离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样就不会生离死别,就不曾爱恨嗔痴,他继续活在泥淖里,不曾将脏污抹上白衣的一角。
北域那时他已是奢求,拥有一段亲近的时日已经足够,他不能再害他。
但……萧宴池眼睫微垂,看着林祈云。
但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思虑。
“把自以为的好意强加在我身上,”林祈云道,“可曾问过我的想法?”
“……”
“……萧宴池。”林祈云的手从衣领掐上萧宴池后颈,“我林祈云的自由从不取决于世上风声,即使画地为牢,只要我愿,半尺也是天下。至于其他……”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触目惊心的血线。
“你再因为这些东西自作主张的把微命递进你的胸口,”林祈云轻声但坚定道,“我也拿微命自戕给你看。”
“……”近在咫尺的声音落入耳侧,萧宴池低着头,看林祈云如黑潭般的瞳色,第一次,从中看出了自己的影子。
那不曾提及,不敢触碰的二十七年里,他的影子。
他好像……萧宴池抬手,轻触上林祈云脖颈伤口……真的错了。
“师兄。我……我声名狼藉,围困八方。天下有千万人恨我,欲杀之而后快。”他贴近林祈云耳边,郑重道,“会很辛苦。”
“……你以前,”林祈云微微侧过脸,与他气息交缠,“不是问过我,若献白骨灵台,我愿不愿意陪你疯吗?”
萧宴池神色一动,低眉看他,相隔咫尺的界限被打破,林祈云拥住他的后颈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