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仙者
这世上的变故来得总是叫人猝不及防。
裴铮说干了嗓子,交代了利害,在苍梧世明枪暗箭的殿内将仙者全部的真心剥白给世家们看,让无数人神色动摇。他本来以为一切都要尘埃落定,能给这世间,给林祈云挣出一个局面,下一刻却有仙侍猛地推开了殿门,瞳孔颤抖,脸色灰败,朝他们大喊,说修士爆体而亡。
凄厉的声音如同一根尖刺,扎穿了裴铮的耳膜,让裴铮耳畔嗡鸣不止,在那一瞬仿佛被推到了悬崖边上,滞空坠落的危机感悬在头顶。
裴铮五指扣紧了石桌,指尖传来痛感后,才干涩问道:“谁爆体而亡?”
仙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涕横流,说出了裴铮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回长老,是追杀魔尊和叛徒的修士!是给我们带回封印动荡消息的修士!他们原本好好安置在苍梧世,结果身上突然出现魔物的红阵,呕血而亡,我,我们用尽了办法施救,结果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那仙侍是医师,出身青云楼,悬壶济世的真心极为赤诚,想必在修士们死前想尽了办法救人,却无济于事,还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大殿里,众人全都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倾斜的天平,碎了。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噩耗偏偏接踵而至,至少对尽全力斡旋的裴铮而言,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挤压着他的余地,让他失去谈判的空间,失去辩驳的机会。
在仙医侍从闯入大殿内凄厉哭诉后,不过须臾,书阁的人就在各世家解散会议之前踏入了大殿。
书阁人面上波澜不惊,朝所有人拱手作揖,他与裴铮对视了一眼,仿佛没读懂裴铮凝重眼神里的暗示一般,掐灭了最后一分力挽狂澜的可能。
“叨扰诸位长老,”书阁侍从平静开口,“书阁瞭望台来报,魔界封印动荡平息。”
动荡平息。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裴铮掐进手掌的指尖一下子松了。
掌心的痛感传递上神经,裴铮看着书阁来的修士,提起嘴角笑了一声。
谈判桌上最擅长春风化雨,以理服人的剑阁阁长低垂下眼眸,后续会议里旁人再如何批驳他嘲笑他,他如同听不见一般,固执己见的在这场会议里坐到了最后。
最后世家甩袖而去,愤然指着他骂道:“无才无德无理!怪不得这样久才掌权云梦裴氏!那林祈云这样羞辱仙门,你偏偏被情意蒙蔽,愚昧不堪!这般忤逆,怎及你世叔半分!当初裴家家主是瞎了眼——”
裴铮抬起头,往日温和的眼在那一瞬瞳色黑得可怕,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世家长老话音一顿,畏惧莫名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朝后退了半步,面子上又挂不住,硬着头皮道:“裴,裴铮,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铮闻声微微低下头,再次看向他时已经收拾好了全部的表情,眼角弧度温和,世家礼仪规整,方才的压迫荡然无存。
“没有什么意思,前辈多虑,”裴铮微笑道,“还请前辈慢走。”
那长老发怵的转过身,边念叨着边离开了大殿。
裴铮嘴角笑容逐渐抹平,心里像压了块巨石,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撑上额头,闭上了眼。
前往龙溪追杀林祈云和萧宴池的修士,主要是清河的旁支褚氏和林祈云战场结仇的世家精锐,原本就身份地位特殊,死在这个关头,原本还可以借过往战功解释的东西一下就变成了嘲讽。
征战十年的将军拿魔界封印作假,是以威信诓骗。
练虚剑境的剑尊仗实力千里杀人,是以实力示威。
一切可以让人信任的东西被意外全部击垮,摇摆不定的仙门百家只会勃然大怒。
裴铮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桌旁金樽清茶上,灯火在水面上成为一片凝聚的碎金,好似多年前少年月下,共敬长风。
“……呼。”裴铮长舒了口气,侧头看向端正站在殿门口的书阁侍从,侍从朝他微微颔首后就低下头,不愿和他目光相接。
“褚白在哪?”裴铮直接问道。
“回裴长老,阁长他……”
“他敢让你来这里,便不会没胆子见我。”裴铮打断他,话音温和,“所以,我再问你一遍。”
侍从终于抬眼与他对上视线,在寂静的大殿里,看见了裴铮眼底无尽的失望。
“褚白在哪?”
*
“呕——”
苍梧世雪山顶,笔仙猛地呕出一口血,他五脏像是被人搅碎了般,在皮肉下翻涌,笔仙疼得冷汗频发,瞬间就浸湿了后背所有衣物。
他从冰床上滑下,坐在湖心雪地上,刺骨的寒风从汗湿的衣领中往里灌,眨眼就冻硬了里衣。
后背如同贴冰,喉口如同火烧。笔仙在这冷热交替里抬起自己瘦削的五指,眯起眼看淋漓在自己指缝间的血,眼前一片恍惚重影,血液让他周身鲜红的屏幕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好吓人啊……”笔仙仰头笑起来,声音嘶哑道。
“我还是第一次无故杀人,果然违反规则。”他用衣袖擦了擦自己唇畔,米白的布衣被血色染成铁锈般的暗红,“本来打算用几天慢慢杀,好在嫌麻烦一次性都弄死了,不然这样的痛每天来一遍,谁受得了。”
他翻过身,尝试借冰床撑起自己的身体,试了几次却依旧摊在了原地。
笔仙实在疼得没有力气,干脆就用这个姿势趴在了冰床边,手肘盖住他半张脸,遮挡了血迹,露出苍白至极的脸色与点墨般的眉目。
他微敛眸时,上挑的眼尾弧度便愈加明显,笔仙微喘着气,长睫下的瞳转向明书放在卷轴上交叠的双手。
那双手久不见光,十指修长,唯一深一点的颜色凝在食指根部,在缃色卷轴上,显得——很干净。
比他的手,干净很多。
笔仙静静的凝视了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沾满血迹的手,牵住了明书。
他怀着恶劣的心思,将血迹抹上明书指尖,牵着明书的手摩挲他食指那块肤色不均的地方,“明书。”
笔仙微抬头,将衣袖垫在自己额下,抬眼看明书沉睡的脸,眸光渐沉,“你以前……是不是戴戒——”
“轰”的一声!
笔仙立刻停住话音,所有鲜红屏幕瞬间消失,他暗自感叹一句来的如此之快,便抬手擦干净自己的面庞,在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里摇摇晃晃撑起身,缓慢的走向灵洞口。
隔绝灵洞与风雪的山石已经裂出了蛛网般的缝隙,来人没收力,继续用蛮力一次又一次的砸着。
头顶山石震动抖落,笔仙咽下顶上喉口的血,在身后下了一个禁制,才展开扇面,开了灵洞山门。
巨大的石门缓缓展开,泄入寒风白雪,笔仙用净衣决整理好了自己身上最后一分异常,才跟门外裴铮对上视线。
裴铮如墨般的发丝跟肩头薄雪堆积,拳头一片血肉模糊,点点滴滴的艳色滴落,像白雪里绽开的红梅。
笔仙在凛冽的风里摇扇,面对裴铮罕见的森冷神态,如常笑弯了眼。
下一瞬却被揪住了衣领,背部猛地砸在了崎岖的石壁上!
折扇掉落,在雪地上砸出轻响,笔仙极轻的吸了一口气,吞下喉口反涌上来的血腥,对怒目而视的裴铮笑开了。
“这样生气做什么,裴铮?我只是私情里更偏向公道罢了。”
“你知晓他不会做这些,你知晓我们什么局面,你知晓仙魔大战在即应该去做什么。”裴铮字句加重语气,他甚少动怒,眼下看着笔仙无所谓的神色,衣领拽的越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冷。
“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裴铮几乎将笔仙勒的喘不过气来,“理由呢。”
“……裴铮,我再说一遍,我占理,公道在我这。”笔仙抓住他的手,寸寸捏紧,骨节发出脆响,“放手。”
“公道?”裴铮冷笑起来,“公道是什么,公道不应该是定论之前先察死因,不应该是大敌当前先联手抗敌,不应该是眼见一个人为仙门征战十年却被污蔑而帮他去证明清白吗!你与他自小相识,明明知晓他为人,却轻飘飘一句话来毁了他,你算什么朋友,你把他置于何地——!”
“毁了他的如何是我!”笔仙猛地推开裴铮,吼了出来。
多年的压抑,愧疚,和所有复杂的情绪如同一把干柴,叫裴铮一句话点燃,在胸腔里燃起自焚的火,烧红了他的眼眶。
他看着踉跄几步才站稳的裴铮,低声重复道:“毁了他的从来都不是我。”
“自小相识的不是我,情意甚笃的不是我,少年游历天下的也不是我,”笔仙喉口的血再也压不住,从唇边漫出来,他浑然不在意,每说一句都向裴铮走近一步,将裴铮由冷漠转向震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我是个外来者,闯入者,裴铮,我算什么朋友?我又需要把他置于什么地位?”
裴铮拧紧了眉,不解的看着他。
“……褚白…?”
笔仙擦了擦唇边的血,摆出惯常的笑脸,也不打算再多解释,只哑声道:
“天雷,一。”
风雪中霎时响起了一声极细的噼啪声。裴铮作为剑修的感知瞬间发出警告,他浑身汗毛倒竖,当机立断开阵拔剑,却还是慢了一步!
纯白色的惊雷从他眼前打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勾连他周身所有空隙,如同一张大网,将裴铮完全困在其中!
惊雷泯灭一切,巨压之中裴铮一动都不敢动,他环视周遭,仿佛从中明白了什么,无言瞪着笔仙。
“最好别碰,裴铮,”笔仙指尖还绕着如同游龙般的雷电,“天雷如果没有专门阵法跟足够修为来挡,很容易死。”
“……”裴铮咬紧后槽牙,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笔仙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笑容却一丝不变,“你死了会很麻烦,所以在这等着结束就好了。”
裴铮低下头,神情不辨,“书阁这些年,统领一切传报战报,如果没有你的授意,消息不会这么快,那两个人侍从也进不了主殿。仔细想,十年前似乎也是。褚白。”
“……”笔仙偏开头,“我不叫褚白。”
“褚白。”裴铮仿佛没听见一般,轻声喊他。
“你到底对得起谁?”
笔仙捏紧了拳,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出了灵洞,背影被风雪逐渐掩埋。
如同消失一般。
*
十五日的日夜如同指缝流沙,转瞬即逝。
休养生息的凡间日日喧哗,春草在四月里漫然生长,孩童在街巷里打闹,东风纸鸢遥挂,十里醇酒飘香,岁月静好中安宁的人们各自生活,全然没有察觉到千里之外的边境,正暗流汹涌。
北域瞭望台上的书阁修士正趴在台沿,闲适的打了一个哈欠,而他周遭的凡人将士正搓着牌,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插科打诨的玩闹声里,书阁修士撑着头看向城门战线,清河剑修御剑悬空,琅琊修士固守城门,神色皆凝重认真。
“哈——”书阁的修士又打了个哈欠,看向极目处的魔界封印,金阵平稳,红光隐现,丝毫没有什么动荡的意思,他撇了撇嘴,吐槽道,“吃饱了没事干。”
离得近的凡人将士听见了这句话,跟着眺望了一下城门口,接道:“大仙,都快七天了,他们每天都这样,不嫌累吗。”
书阁修士扯了扯嘴角,“谁知道,随他们。”
“但这样总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另一个打牌的凡人将领说道,“显得我们玩忽职守……诶!王炸,赢了!给钱!”
“玩忽职守什么,整天守个破封印,不玩才容易无聊到崩溃。”书阁修士在各种抱怨声跟“再来一局”里说道,他闭上眼,“那群人就是神经病,不去中陆讨伐叛徒,偏偏来我们这,先不说会不会有意外,就说北域封印要真有问题,该仙门百家一起派人来才对,靠两个世家,再厉害都无济……”
“咔嚓。”
像是镜面碎裂。
书阁修士话音一顿,蔫下的眼睁开,左右看了看,“什么声音?”
“嗯?”凡人将领抬头,“什么什么声音?”
说完他又低下头,“等会,这牌我要!”
书阁修士摊着的身体坐起来,重新看向魔界封印,金光依旧,黄沙依旧,红阳挂在离魔界山谷很远的地方,浓光照耀在远方紫黑的山谷缺口上,像镀了层边。
没有异常。
书阁修士心道,却莫名不安起来,他后退几步,两指结印,时刻准备给苍梧世书阁传信,边结阵边转头对身后凡人道:“有点奇怪,别玩了,你们先回去。”
一凡人修士刚打到最后一牌,马上就要赢了,有点舍不得,“可是……”
“咔嚓。”
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凡人将领心一空,冷汗瞬间落下,刚想不可置信地说什么东西碎了,就见书阁修士目呲欲裂地朝他们回头大喊:“快回去——!!!”
下一瞬,天地间一声轰隆巨响炸入所有人的耳朵!凡人将领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什么捏爆了,血肉在挤压中尽数成为肉沫!
他太迟钝了,在阵盘崩溃而形成的威压中,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粉身碎骨的事实,睁眼闭眼间只见灼日换位,残阳如血,金黄的光飘散在黄沙红日间,浓厚的紫气不断从山谷中滚滚而出。
一双双猩红的眼在极目处连成一片,如同紫海红沫,要在瞬息间将人世淹没。
“救……”剧烈的疼蒙上他全部知觉前,他眼瞳看向书阁被震飞的修士,血液喷涌着开口,明明很想说话,却被血噎到说不出来一个字。
救救人间。
求你,救救人间。
我还有,我还有妻儿……
他绝望的红了眼。
而下一瞬,他听见了声音。
“北域列属剑修——”
“列阵!!!”
清越至极的剑鸣撕开了世间一切污秽嚎吼,坚定至极,像是暗沉里破云的光,印入了凡人眼底。
濒死的人转过眸,看见无数剑影纷飞里,在苍茫万里黄沙中,如同蝼蚁蜉蝣的仙人们站在了人间尘世前,面前是生灵俯首,天地吞噬,身后是长街灯火,苍生宁安。
仙人者,眇映云松,殊秀凤态。
居于飘渺虚无间,阵印盘金山海开,剑霜刃白十四洲,超脱人间外,不循人间责,不理人间事——
却护人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