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错果
萧宴池是个万古难遇的天才。
天赋叫人望尘莫及,无论修剑还是修阵,对他来说都如同呼吸般简单。这样与生俱来的天赋给他带来了许多,让他从诞生开始就被许多东西缠绕,比如天道的选择,比如外来的注视,比如悲惨的命运。
出身低贱,命定孤煞,他从临世起,似乎就只有泥淖里挣扎求生这一个选择,他一开始不解,后来愤恨,最后麻木而平静,抬眼就能望透自己的一生。
一个一个杀光整个萧府的那晚,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像潭死水一样,疯到哪天被人一剑穿心为止,所以他用命运与猩红的魔鬼交易,交易得极为轻巧。
那时血色的屏幕闪耀在浓夜里,与他无波无澜言语:【我会帮你脱离苦难,但你要将灵魂卖给我,走上一条疯魔的道路,死在一个人的剑下】
他染血的眉梢一挑,毫无光彩的黑瞳转而看它,漆黑的夜色中,天道屏幕的光倒映在他眼里,丝丝艳色如同滴墨入水,融入他瞳色中。
他连思虑都没有,就点头说了好。
他想法很简单,人世不仁,那他也无需仁慈,如果必定要有一个人来燃起地狱烈火,这个人是不是他并无所谓。
反正他已经疯了,再怎么疯,都无所谓。
他怎么会想过——
这条路上,会有人来牵他的手,来成为他的理智。
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对尘世产生眷念,对人世爱屋及乌,因为那个人很喜欢这个对他不仁不义的世间,他喜欢那个人能在这个世上活得光芒万丈,肆意潇洒,立如芝兰玉树,笑同朗月入怀。
他爱他自由,爱他如流风。
也因为爱他而嗔痴成魔。
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毁掉这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就跟整个萧府一起下地狱。
他一定会。
那是疼如削骨的二十七年。
他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从亲眼见到林祈云毫无声息的破碎尸体那刻,他的意识就全盘崩溃,像千万片拼都拼不起来的碎片,支离骨碎着逃避现实。
他不愿清醒,因为清醒要面对的东西他完全无法接受,所以他假装一无所知的接受了天道的接管。
天道很了解他,给他造了一场很好的梦。
让他在梦里跟林祈云祭告四方,在觥筹交错里交杯而饮,同拜天地。
完成了那场以千里清河为聘,却无人铭记的大婚。
他的师兄从来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拜天地的时候会在宽大衣袍遮掩下偷偷牵他的手,会等不及似的提前掀开他盖头的一角探头看,等和他视线对上,那双亮如繁星的桃花眼就会弯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你……”
还没说些什么,周遭的打趣便此起彼伏哄起。顾青榆淡然喝酒,裴铮无奈摇头,乌洵跟应龙笑得最为猖狂,应龙提着酒道:“林祈云,你怎么掀你师弟盖头还踮脚啊?”
林祈云被猝不及防戳到痛点,立刻恼羞成怒,耳尖嫣红,“应龙!再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应龙“噗嗤”笑出声,满不在意地做了个鬼脸,转而逃走,引起一片笑声。
而他牵着师兄的手,胸腔心潮翻涌,眼前喧嚣红绸跟心上人都近在咫尺,他甚少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刻,明明也要提起嘴角跟着笑,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都迎上来问他怎么了,怎么回事。
无数的关切中,萧宴池一字不答,只沉默着落下泪珠,而后缓缓弯下腰,“没事,只是,只是……”
只是经年的苦痛终于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的一生回顾而来,少时伤痕累累,都是淋漓的血,但一滴滴血原来都没有泪疼,他真的从未这么疼过。
真的很疼,师兄。
真的,真的好疼。
他在幻象里抓紧了林祈云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像是要留住什么。红色喜袍曳地,他如同一个孩子般泣不成声,这么多年的委屈一同在哭咽里宣泄,林祈云慌乱无措的环抱住他,熟悉的安慰一句句落进萧宴池耳里,明耀如烈阳般的人怀抱却是冰冷的。
像十八狱的的雪,像尸身冷却。
萧宴池落着泪,靠在师兄肩颈上无神愣了很久很久,而后伸手揽住林祈云,五指插入他发间,将林祈云紧紧摁在自己怀里,哑声道:“师兄,我们不出去了好不好。”
“不出去了,”他瞳孔的光尽数暗淡,“就待在这里,你陪我永远待在这里,好吗。”
“我……”
萧宴池闭上了眼。
林祈云说了什么,是点头还是拒绝其实都不重要。毕竟他怀里的只是一个念想,一个他经年累月,求而不得的念想。
他被困在这个念想之中,而在念想之外,是万千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萧宴池一步错就步步错,从在雪山十八狱理智崩溃,血染白雪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无形的手操控着他这具成疯成魔的身体,让他在混沌中害众生家破人亡,无数人朝他拔剑嘶吼,说他该千刀万剐,恨不得饮他血啖他肉。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失去了他的理智,人间再没什么能找回他的意志。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被别人当作刀刃,只能去逃避现实,任由天道控制自己,斩开封印魔界缺口的上古阵法,让战火如同燎原般,烧光整个尘俗人间,从北域,南疆,再到蓬莱,云梦……
二十七年,他浑浑噩噩,活在那个缔造的幻境里,不去挣扎,不去理会,直到镰刀刃指清河——
那天万千魔物入侵中陆,清河林氏全族列阵以待,白衣金袍飘飞在硝烟火海里,清亮剑光汇成一把绝世的利剑,印在他眼底,如同多年前谁年少轻狂,一剑霜寒十四州。
剑阵汹涌,血光漫天,他在无数剑影纷飞中安然无恙,而后在灵光交错的间隙里,看见了一个人的墓碑。
那一刻世界都寂静下来了。
他的意识被牌位上的力透纸背的几个字从角落拉回,从前无论如何挣扎都取不回的主导权被瞬间取回,杀伐的风暴在脑海息止,他屏开所有刀光剑影,一步一步,走到灵堂前。
挂了二十七年的长明灯与丧幡飘摇在阴郁的天色里,清河的家主形同枯槁,正拢着袖,站在牌位旁用血红的双眼凝视着他,发丝杂乱。
萧宴池以前见过这位家主,记得他慈和如春风,对林祈云溺爱到毫无边界,并非这般白发沧桑,老态龙钟。
他心尖像被人扎出一个洞,叫他在老者这样的眼神里,愧疚疼痛到无以复加。
他抬起手欲作揖行礼,清河家主却不受,操着沧桑的音色道:“我儿死时,只有六岁。”
“……”萧宴池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指蜷缩,指甲陷入手掌血肉。
“他自小痴呆……医师看过后说活不过十年,果真,在六岁那年,那孩子就死了,而后,另一个孩子进入他的身体,来到了清河。”
“……那孩子仁心至善,自认为占据我儿身体,忐忑至极,每夜都难以入睡,除了对不起,好像不会说别的话。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他真正归属清河。”
清河的家主抬起手,皱纹堆叠的手指拂过乌木牌位,“你再难见到他那样好的人。”
“待人以真心相交,一分好便要还十分好。惊才绝艳,肆意风流,天下少年郎哪个可以比肩与他……又哪个可以相近于他?清河失去了一个孩子!便把这个孩子放手心里捧着!生怕也失去他——可他!可他去哪了?”
家主近乎泣血问:“……他去哪了呢。”
“……”
令人窒息的悲伤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萧宴池,他看着家主那双血丝遍布的眼,喉口像被堵住了,干咽起来。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萧宴池敛下眸,静如死水的表情终于在沉默了现出了波澜。
“对不起。”他道。
“……萧掌门,二十七年,你何止对不起我儿。”
“……对不起。”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印白了堂内所有人的脸,也撕开了阴灰的天。
瓢泼的大雨落下,雨声连绵落于白玉,敲出清脆声响,吹来的风也带着刺骨的凉意,冰凉得……就像剑尖没入心口。
萧宴池低头看见穿胸而过的白刃,在那刻听见了很多声音,魔物的惨叫,将士的喊杀,淋漓在雨声里,最后,他听见了哭声。
阔别多年的少年就在身后,抽噎着一声声从咬紧的牙关里溢出。
萧宴池回过头,看见了明书哭得一团糟的脸,而后恍然笑了。
“哭什么?”他哑声道。
“师尊……”明书再也压抑不住,握剑的手猛然抽出,鲜血流淌的剑被他丢下,他扶住无法支撑身体的萧宴池,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师尊,师尊——!”
心口血液扩散开,染红了萧宴池全身,意识也跟着模糊,心跳声占据耳膜,他也不知道明书听不听得见,自己有没有出声,但他还是开了口。
这个冷淡了一辈子的人,在最后一刻忽然发觉自己原来……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你长大了。
二十七年不见,你长大了很多。
你师叔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但他大概……不想见我。
我做错了这么多事情……把人间变成这样,让你以后承担起一切,承担起玄漱……以后的路要多难走啊,他原本只希望你简简单单的长大,希望人间海清河晏。
可我不是故意的。
玄漱的桃花……要开了。
我很思念他。
我真的……很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