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雷鸣在这个夜晚不断响起。

一个个潮湿的脚印从屋外踏进冷清昏暗的大厅。

被雨淋湿的alpha坐在长长的餐桌前,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时不时闪过的电光吃起早已冷掉的饭菜。

唐怜站在楼梯上，一边用浴巾擦拭湿发，一边慢吞吞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明亮的灯光亮起。

宫越抬起头, 看着朝他走近的唐怜。

雪白的浴巾披在唐怜的肩上, 湿漉漉的发丝蜿蜒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他像是玻璃罩里的白玫瑰, 上一位丈夫的血流干了, 才滋养出的娇艳欲滴的玫瑰。

“怎么搞成这样？”唐怜扫了一眼满地水痕, 不满地嘟囔了一下，抱怨的唇因为长久的热气蒸腾显得格外有血色。

宫越用刀叉将一块冰冷的牛肝送入口中, 他机械式地咀嚼了两下，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眸没有任何礼仪、直勾勾盯着唐怜看, 而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omega和宫越一样，周身同样都笼罩着湿气, 只不过唐怜身上散发着是温暖的潮湿。

当他们面对面坐着时，那股暖气就飘到了宫越面前, 让他被那好像被雨水泡到生锈的声带都有了软化的痕迹，“嫂子。”

唐怜歪着头, 拿起肩上披着的浴巾，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认真地用毛巾按压湿发。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宫越开口时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外面倾盆大雨，他也只在在意自己还没擦干的头发。

“......我最近在研究院做了一些事情。”

“算是成功。”

“不过好像又晚了一点。”

湿透了的研究院制服变重了许多, 并不舒适地压在宫越身上, 这件衣服无法给宫越带来任何暖意, 反而不断吞噬着他的体温。

他又用叉子叉住了一块牛肝，沉默地往嘴里送, 咀嚼了两下就直接吞了下去。

冷却的食物像是铁块往他的胃里坠。

“我出现的时机总是不对，就像现在，吃的也是冷菜。”

说这番话时，他的脸是惨白的，暗淡的金发黏在水鬼一样瘦削苍白的脸庞。

唐怜终于抬起眼，他看了一会儿自说自话的宫御，忽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冷？”

疲惫的蓝眸有些迟缓地对上了唐怜的黑眸。

那倒映着灯光的黑眸纯粹异常，无声而专注地注视着他，像是能感到他内心全部的情绪。

看见他。走向他。

omega俯下身，将肩上那件残留着体温的浴巾取下，轻柔地披到了宫越身上，恍惚间仿佛一双温暖的臂膀从背后抱住了宫越发冷的身躯。

屋外的大雨倾盆而下，而那些原先被浴巾藏住氤氲香气也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深深浅浅地包裹住了宫越。

宫越僵在了原地，亮如白昼的闪电划破了雨夜，他能听到轰隆隆的雷鸣和心跳，也听到唐怜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宛如一声温柔的叹息。

比得知宫御死讯时还要强烈数倍疲惫突然涌了上来，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想跪下来，将昏沉的头颅靠在唐怜柔软温暖的大腿上，祈求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抚摸过他的额头。

就像小时候被妈妈那样对待。

是嫂子，是妈妈，是妻子。

“嫂子，我——”干涩的声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唐怜转过头，看向今晚的又一位不速之客。

“晚上好，夫人。”撑着黑伞的副官对着唐怜遥遥问好道，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比起战士更像是一位管家。

唐怜对着副官礼貌性地颔首。

“晚上好，宫二少爷。”副官对着宫越问好。

宫越摸着肩上的浴巾，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并不算好，副官想，果然还是兄弟情深，宫二少爷现在不知道少将是假死，看起来很伤心。

不过夫人现在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应该是还不知道少将的死讯。

唉，真是一个棘手的差事。

副官收起黑伞，在门口地毯上擦干鞋，而后彬彬有礼地问：“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了唐怜的允许，副官走进大厅。

紧接着他便真的像这座古堡里聘请的管家一样，开始轻车熟路地找到清洁工具，高效率处理掉宫越在地面留下的湿脚印。

“夫人、少爷，请问需要我帮忙热菜吗？”副官走到餐桌边问。

感觉自己和嫂子的二人世界被打扰的宫御面无表情地拒绝。

唐怜倒是很喜欢这种眼里有活的人，他笑盈盈道：“秦副官怎么来了？”

“少将最近很忙，所以让我过来照顾好夫人。”副官说。

他一时间没有告诉唐怜关于宫御的死讯，毕竟眼前omega笑盈盈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生不忍，副官决定先和宫越携手瞒着柔弱的夫人。

说着副官看向宫越，准备眼神交流一下。

不过宫二少爷身上的浴巾，怎么散发出了夫人信息素的气息？

宫越眯起眼，看着他哥走狗的狗鼻子动了两下。

“嫂子的事情就不劳烦秦副官了，我哥不在，我会照顾好嫂子。”宫越态度强势道。

副官从前和宫越接触过，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宫家二少爷可不是多么热心的alpha。

“照顾好夫人是少将的命令，我现在也是听命行事。”副官说，他的语气平和却毫不退让。

唐怜有点奇怪地看了眼副官和宫越，“抢什么，我这边活很多，你们要是想干都有得干。”

他最近正好想好自己举办茶话会，既然有自告奋勇干活的，唐怜肯定是来者不拒。

说完唐怜打开光脑，准备找开过茶话会的夫人询问注意事项。

消息列表一点开，就看到沈夫人发来了一条未读的语音消息。

年纪大的人大多喜欢发长语音，沈夫人更是其中佼佼者，这条足足有60秒。

天啊这该不会是60秒的催生宣言吧？

唐怜有点头疼地点开。

下一秒，沈夫人的大嗓门响彻寂静的宫家大厅：

“天啊！我听说宫御少将牺牲了！！！你要节哀啊——”

唐怜：“？”

啊？我老公死了？

唐怜愕然地抬起头，与宫越、副官面面相觑。

“小唐啊你未来该怎么办啊，我之前就说过要趁着年轻早点要孩子——”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唐怜关掉了这条语音。

沈夫人的声音消失，整个大厅除了雨声外就是无穷的沉默。

宫越下意识看向唐怜。

副官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夫人，节哀。”

唐怜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副官的情绪不到位——唐怜天生对人的情感十分敏锐，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

宫越身上有亲人逝去的伤感，虽然不到伤心欲绝的程度，但这很合理，因为宫越和宫御的兄弟情看起来也没多深。

而副官作为跟随了宫御这么多年的得力助手，说是上下级的关系，可他们之间的情感要比宫御宫越这对亲兄弟深得多了。

此刻副官虽然面露悲戚，但那种伤心的味道还不如宫越身上的重。

有猫腻。

唐怜想。

面对夫人那双格外晶莹剔透的黑眸，副官不忍地别开视线，不知道要如何组织语言安抚夫人，这时他听到一旁的宫二少爷柔声道：“嫂子放心，接下来一切都有我，我会成为宫家的新支柱，我也会成为你的依靠。”

副官：“......？”等等，二少爷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还没等副官琢磨过味来，就见唐怜一声惊呼，踉踉跄跄，几欲晕倒。

副官和宫越都是第一时间伸出手要去扶，不过在他们冲出去前，唐怜那弱柳扶风般的身影倒是在这几步的踉跄中自己站稳了。

他一只手捧心，一只手扶额，凌乱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脸上，那张脸不久前还是白里透红的气色，此刻却苍白到要变成一张纸了。

“……什么？”唐怜喃喃道：“你们都在说什么？”

“嫂子……”

“夫人……”

宫越和副官小心翼翼呼唤道。

唐怜浑身轻颤地抬起头，那双剔透的黑眸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层水光，病态的红意从他的眼尾和鼻头泛出，他轻声问道：“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是假的……”他再一次颤声重复道，可是说完这句话后，却死死咬住了唇瓣，咬得下唇都开始泛白。

汇聚在眼里的雾气随着一声雷鸣滚落而下，化为一颗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到了精致的下颌。

这一幕让见惯了生死的副官都为之不忍，宫越更是忍不住想要扑过去搂住唐怜的肩膀。

“嫂子，别难过了……”

“不，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他明明答应过我的——”唐怜终于哽咽着说出了台词，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力，为了这梦寐以求的一天——

当从前的唐怜看到虐文主角绝美哭戏时，他就曾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老公死了，他也要这么酣畅淋漓地哭一回！

管他什么猫腻，先让他演爽了再说。

“夫人请节哀，大哭伤身啊！”

“嫂子要哭就靠到我的怀里哭吧，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打开！”

“不，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唐怜捂住耳朵开始哭喊：“我不能没有老公！”

夫人真是深爱着少将啊……

看着伤心欲绝的唐怜，副官在这一刻为自己的隐瞒感到了一丝愧疚。

“嫂子，不要难过了，没了哥哥还有我。”宫越深情道：“实在不行，把我当成哥哥吧，嫂子，我有着和我哥一样的脸。”

副官：“……？？？”

副官一脸狐疑地扭过头。是他文看多了思想脏了吗？

唐怜：“？”

唐怜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弟，你戏怎么比我还多一点。

“嫂子。”宫越柔声道，他努力挤出了一个安抚唐怜的笑。

唐怜想了想，冷静道：“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宫越的笑容瞬间消失。

副官听到这句格外熟悉的台词，不禁回忆起在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里，那些他抽空看过的小说。

但是虚构的小说又怎么能比得上夫人对少将的真情？

夫人这样感人的表现是他无法用贫瘠的语言去描述的，副官偷偷开启了录像模式，他想要把夫人的真情流露完完整整地转达给少将。

偷拍视角的镜头下，omega的脸上遍布泪痕，神情空洞，眼眸潮湿。

他麻木地看向虚空的某一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有看到他的尸体，我不信他真的死了。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一枚徽章被缓缓递了出去，“那场爆炸的威力太大，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那双被水光浸泡的黑眸终于动了，他死死盯着这枚徽章，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渐渐得他全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修长的手艰难地抬起，一点一点伸向了那枚徽章。

手指颤抖着抓了抓。

轻飘飘的徽章终于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垂眸静静地望着那枚徽章，周遭人或是对他讲述着宫御的辉煌战绩、或是小心翼翼安慰着他的情绪，但他都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枚徽章。

半晌，一滴泪突然滴落在了徽章上。

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止不住的泪水从那双黑眸里滴滴答答地落下，“宫御。”

他轻声念及这个名字，叫得那样轻、那样缓。

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布满泪痕，神情却空白到不见悲色。

如果将镜头对准那颤抖的唇瓣，就能通过口型看见那被淹没在嘈杂雨声、一字一句无声的控诉：“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