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套包裹着的手指动了动, 似乎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帽檐下的蓝眸又如冰川般冷冽，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了那双眼里。

——“那么宫御少将是出于职责，不想让唐怜遭受病痛折磨, 还是出于爱呢？”

对于这个问题, 宫御并没有答案。

什么是爱？

他是否爱唐怜？

宫御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当唐怜说出“老公你还是不喜欢我, 那我愿意放手”时, 已经痊愈的胸口伤势开始作痛。

喉结滚动了一下, 吞咽下了温热的鲜血，似乎又咽下了更为滚烫的某种情绪。

“谢谢老公你顺路送我。”唐怜举起手, 露出甜甜的笑脸，对着宫御顺手挥了挥。

而后那只手在宫御的注视下, 朝着宋柏雪挽去——

白手套包裹着的修长手掌骤然伸出，抓住了唐怜的手腕。

唐怜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他看到那双冰冷的蓝眸朝着他靠近，在短短的刹那贴得极近, 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理智到无情的蓝眸闭上。

严丝合缝嵌在他眼窝中的单片全息镜上跳出了红色的危机预警，这是检测宫御心率的提示。

在人潮汹涌的学院门口, 无数学员的注视下，宫御闭目吻上了唐怜。

薄唇贴在了唐怜因为惊讶微微张开的唇上。

所有难言的、锐利冰冷如刀锋、或是滚烫淋漓如鲜血的字句，都变成了吮吸般的亲吻，前仆后继般在唐怜的唇上点燃。

耳边传来人群中一阵又一阵的喧哗, 唐怜的余光似乎看到了摄像头的闪烁, 无数视线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是熟悉的面容，有些又是完全陌生的脸。

阳光明媚灿烂, 每一个人的面容都被照得雪白，白得模糊成了一片看不分明。

冷冽的雪松味信息素覆在了唐怜变烫的脸庞上，唐怜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他咬了宫御一口。

鲜血弥漫在他们的唇齿间，宫御依然没有停止。

唐怜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扇了宫御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宫御的头偏到了一边，几缕银色的碎发有些狼狈地在他的额前微颤，不知道是被风吹拂，还是顺着之前巴掌的力道在颤动，一点浅红色的印记从alpha苍白的脸侧浮现。

人群中的惊呼在此刻延迟地传来，几乎是浪潮般的呼声，没有人能在路上错过这样一个爆炸式的场面——一个omega扇了吻他的alpha一巴掌。

更何况那个alpha还是大名鼎鼎的宫御少将。

“发现了什么？！”

“天啊！”

“我是不是眼花了？！”

“……”

唐怜做出了和许多路人一样的反应，他有些无措地用手捂住了嘴，那双圆而翘的猫眼飞快眨了两下，呆呆地看着宫御。

——虽然他之前故意扇过宫御巴掌，但这一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老公你相信吗？

银色的睫羽缓缓掀开，单片镜上的红色预警消失不见，镜片后的蓝眸依旧冰冷理智。

宫御抬起头，看向唐怜。

帽檐下的蓝眸掩埋在了一截阴影中，衬得那双冷冽的蓝眸愈发冰冷。

他摘下了军帽，阳光直射进那双蓝眸里，照得深蓝色的瞳孔极速缩小，就如同追逐猎物的冷血动物，又像是仪器锁定了目标。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唐怜。

用那双在阳光下无比夺目的蓝眸，仿佛比晴空还要蓝的眼眸。

唐怜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宫御的眼睛不是纯粹的冰蓝色，除了深蓝色的瞳孔外，周围那一圈的蓝是深浅不一的，有几缕极淡的、接近于白色的纹路散布在蓝瞳上，宛如冰川融化后的海平面。

“我没有不喜欢你。”宫御的声音平静异常，没有一丝一毫被扇巴掌的愤怒，也没有告白时的心动，他就像是在单纯阐述一个事实——我没有不喜欢你。

但他的语气却很容易让人产生“但我也没有喜欢你”之类的联想。

黑发黑眼的omega呆呆地看着他，一直以来，唐怜在面对宫御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生动，从未有过这样称得上笨拙的呆板。

很可爱。

风从他们隔着的空间吹过。

当不能对人握手致意时，可以用脱帽礼代替。

宫御的右手握住军帽放在左胸前，他微微低头，似乎这样就可以用军帽遮住他那颗快要跃出胸腔的心。

世界是嘈杂的，和风一样无序，人群的呼声是无意义的，心跳错乱，他感受到了一股荒谬的饥饿。

长久以来的厌食症一直麻木了他的胃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饥饿这种情绪了，直到此刻，在听到唐怜将要和他分开的那一刻，那种强烈的饥饿感从他的心口蔓延。

一瞬间爆发的饥饿感好像吞噬掉了一切，是他忽略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饥饿，冰冷的长桌、狼藉的餐盘、流淌的营养液，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掀翻了，连同理智。

他闭目吻了上去。

温暖的、阳光下的、甜蜜的……他像是进食般贪婪地索取着这个吻，所有的体面理智都消失了。

当唐怜咬了他一口，血腥充斥着口腔时，宫御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那就把我吃掉吧。

鲜血从舌头上的伤口上涌出，宛如新生的泉水，宫御站在阳光下，站在风中，他异常平静地看着唐怜，仿佛刚刚那个在众目睽睽下亲吻唐怜的alpha是另外一个人。

周遭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嘈杂的呼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唐怜。

唐怜的发丝在风中飘扬，飘出了无序的线条轮廓，那黑色的发丝，编织出了一张黏濡的网，像是他闭上眼时看到的黑，让人眩晕的、想要一头栽进去的黑。

黑色发丝吹开后，露出了一双受惊般仓皇的黑眸，漂亮的omega用纤细的手指遮住了唇，只露出上半张脸，于是那双黑眸显得越发明显。

那双湿漉漉的黑眸闪着水光，好像在等待着人用舌头舔去。

“送你上学是我的职责，不用感谢。”宫御垂下眼，戴上了帽子，银色的帽檐截断了阳光，为那双蓝眸带来了一层化不开的云翳，遮住了眼里所有发烫的欲望。

他转过身，无视了所有人，朝外走去。

每一个和宫御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会下意识避让，他们看向宫御，再看向停留在原地的唐怜。

宋柏雪也不例外。

他可以确认宫御爱上了唐怜，在那个堪称失控、疯癫、光晕朦胧的亲吻中。

又或者是更早之前，譬如在宋柏雪发现自己爱上唐怜的那天起。

联邦AO匹配度调查总局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匹配度越高的AO，就越会呈现出两种模式，一种是两者非常相似，一种是两者截然相反。

宋柏雪很早就知道，他和宫御在某些地方很像，不管是相似的冬季相关的信息素、相同的发色瞳色、都选择戴眼镜，还是......喜欢同样的人。

但其实，不管是怎样的人，只要靠近唐怜，和唐怜对视，不论接不接吻，最后都会爱上唐怜。

阳光落在了宋柏雪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上，镜片后的脸部有一处被扭曲错位，他静静地看着唐怜，那镜片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拦住了那双蓝眸里要如海浪般涌向唐怜的情感。

唐怜目送着宫御离去，他忽然转过头，对上了宋柏雪的目光，漆黑的猫眼眨了眨，“诶？难道你也想亲我一口吗？”

宋柏雪愣了一下，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像海浪般扑向了他自己，将他一瞬间淋成了落汤鸡，他几乎是狼狈地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抬起，推了一下眼镜，手掌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不好意思啊柏雪，我刚刚看花眼了。”唐怜为自己的揣测诚恳地道歉，而后他叹了口气，“我大概明白我老公的心思了。”

宋柏雪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他之前拦住唐怜的理由是宫御不爱唐怜，不适合结婚，那么现在唐怜知道了宫御的心意，岂不是立刻就要和宫御复婚了？

下一秒，只听唐怜放轻了声音，用手遮住嘴，贴在宋柏雪耳边轻声道：“我老公估计马上就要升官了，刚刚应该是想拉着我炒作一下爱妻人设。”

宋柏雪睁大了眼睛。

“唉，结果我扇了他一巴掌，现在舆论肯定不好听。”唐怜愁眉苦脸道。

唐怜猜测宫御这次立了大功，中将是肯定没跑的，但没准还可以冲一冲上将。

不过要晋升成上将的难度肯定比中将大得多，连宫御也无法十拿九稳，所以才想到了舆论造势，比如拉着最近热度很高的妻子炒炒爱妻人设啊，把大众好感刷得更高啊之类的。

升官发财嘛，这样做不寒碜。

结果他应该是一巴掌打碎了宫御的升官梦了。

唐怜不知道宫御痛不痛苦，反正唐怜现在很痛苦。

天杀的，当个上将夫人肯定更有钱啊……

“我感觉我老公的爱妻人设可能要崩塌了。”唐怜沉痛地对宋柏雪说。

宋柏雪怔愣地推了一下眼镜，而后点了点头，“不要伤心，等你治好了病，我可以...我可以陪你相亲。”

唐怜拍了拍宋柏雪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很可爱的笑容，“谢谢你啊柏雪，不过没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不就是扇了老公一巴掌吗？”

“夫妻之间嘛，有点这种小打小闹很正常的呀。”

宋柏雪：“？”

......

悬浮车内残留着几缕唐怜的信息素，比起生病的唐怜，宫御反而更像是患上信息素紊乱症的病人，他闭上眼，靠在车座上，嗅着那几缕如烟雾般易散的香气。

——“啪！”

当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先闻到的是妻子身上的香气。

白手套包裹着的手抬起，碰了一下脸上早已消退的红痕。

动作像是在铭记些什么。

强烈的饥饿感在胃囊内涌动，叫嚣着进食、吞噬、亲吻、拥抱和妻子。

手掌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宫御隔着手套，触碰着脸上已经快要感受不到的灼热感。

顶级alpha的恢复力让唐怜留下的痕迹甚至无法保留超过一分钟。

只有舌尖上真正流血的地方会延缓一些消失的时间。

宫御放下手，身子朝后仰去。

极淡的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渐渐被稀释干净，直到一点也闻不到，半晌，蓝眸睁开，宫御重新坐起身，全息镜上弹出了今天一系列的待处理事项。

他仿佛又变成了如机器般理智冷静的存在，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无法阻拦他按照程序运行。

“叮咚～”

唐怜：“老公，今天下午你有没有空呀？”

宫御回道：“有。”

唐怜：“那老公下午可以陪我一起去一趟孤儿院嘛～”

唐怜：“就是老公创办的那家孤儿院。”

宫御回道：“可以。”

唐怜：“这次见面我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让老公失望！”

这句话宫御看了很久，直到唐怜再没了下文后，宫御才关掉了对话框。

他点开了星网的搜索栏，无视了热搜第一的“唐怜扇宫御巴掌”、热搜第二的“宫御少将亲吻唐怜”、热搜第三的“宫御唐怜婚变”，以及后面一堆“唐怜”、“宫御”相关的热搜......宫御在搜索栏内冷静地输入“AO约会指南”。

他曾经和他的小妻子有过三次相亲约会，只不过那三次他都表现得很糟糕。

这一次，宫御决定不让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