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口里倾泻出了旧时光的光影与声音, 洒落在了楼下人的肩上。

这一刻的唐怜仿佛也是旧时光里的人，光影吻上他的脸庞，流转在了他的眸中，当宫御对上那只单眨的猫眼时, 脑海中的理智似乎化为了粘稠的漩涡, 将他拉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年幼的宫御坐在漆黑的影映厅，抬起头望着笼罩在月光中的父母, 那是虚拟的影像, 符号般的父母会露出温情的笑容和叮咛。

但电影只是电影, 虚假的就是虚假的。

宫御已经不看这些东西很久了。

他这样想着，而后问道：“要一起再看一次吗？”

“好啊。”唐怜歪头看着宫御, “我们去哪里看？”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宫御。

电影院也好，家里那个蒙尘的影映厅也好, 什么地方都可以。

唐怜好像已经错过了最热切的、怦然心动想要再看一次电影的时间了。

所以去哪里都可以。和谁看也都可以。

“去你以前看过的地方。”宫御说出了在唐怜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想要了解唐怜的过去。

第一站是黑市。

下一站，“是你小时候呆过的那家孤儿院？”

黑眸凝滞了刹那。

唐怜不难猜到宫御为什么会说出正确答案, 毕竟孤儿院都喜欢放《追月亮》那部治愈催泪动画大电影，尤其是当有大人物莅临的时候。

大人物——宫御少将——多么感人的慈善表演啊。

如果不是在那家孤儿院表演就好了。

唐怜讨厌那个孤儿院。

讨厌到了即使这么年过去, 当唐怜再次听到那个地方时，他的心脏仍然一紧, 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突然握住攥紧，紧得他心口发痛。

唐怜的真心是那么瞬息万变，无数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却让宫御在这一刻朦朦胧胧地触碰到了刹那。

“老公, 你要表演慈善的地方还包括了自己都没资助过的孤儿院吗？”唐怜无辜而好奇地睁大眼, 对眼前人小声问道：“会不会太虚伪了？”

宫御一瞬不瞬地看着唐怜。

“贫民窟的孤儿院和老公你接触过的不同, 那里的小孩也都很坏，不容易配合老公你表演的。”

他的语气是柔软的, 调子拖得长长的，如果听不清在说什么的话，还以为是在说情话。

但唐怜虽然抬高了眉头、睁圆了眼睛，扮出了无辜无害的神情，可那双黑漆漆圆溜溜的眼里却流露出了湿漉漉的恶意，“况且老公你自己都不懂要怎么表演去爱一个人，对待自己的妻子尚且如此，对待孤儿院的坏孩子们，一个不小心很容易翻车诶。”

他就这样温温柔柔地，将宫御的所作所为全都归咎于表演爱意，

——“你这种只会践踏别人真心的omega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可是你的真心本来就一文不值呀。”

“你说是吗？老公。”

当那双漆黑的猫眼睁大的时候，圆而翘的眼型像极了无辜作恶的猫，仿佛正试探性看着人类，而后伸出猫爪，将桌边的易碎品推了下去。

噼里啪啦，瓷器碎了一地。

好比唐怜曾经用三言两语弄碎过的无数人的真心。

——我知道你喜欢我。

——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我们的喜欢本来就一文不值。

枝头的落叶吹到了他们之间。

轻轻坠落在地。

宫御见过许多模样的唐怜，闭目沉睡在他身边的唐怜宁静得像个小天使，含笑着亲吻他的唐怜又宛如春天的花，那些都是美好的、温柔善良最接近爱的唐怜。

但唯独这一刻的唐怜，暴露了一点无害外表下恶意的唐怜，在那只猫爪要将东西推下去的刹那——

宫御的心好像终于碰到了那只猫。

那颗翻涌着饥饿的心脏，突然平静了下来。宫御想要去亲吻那吐露着恶意字眼的唇，哪怕他此刻并不感到饥肠辘辘。

“抱歉。”宫御说：“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表演爱意。”

许多人都说他是不懂爱的怪物。

那些人指责他的时候，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只有唐怜，只有他的妻子，看向他的眼神、对他说出的言语里，藏着一点爱意。

哪怕浅薄之极。

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唐怜，四目相对间，唐怜没从宫御身上嗅到任何负面情绪。

唐怜对人的细微情绪一直很敏感，因为敏感，所以总能够三言两语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而此刻，唐怜只能从alpha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很难察觉的歉意。

长而浓密的睫羽眨了两下，唐怜有些怔愣地看着宫御。

“如果不去那家孤儿院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逐月？”

“以前有人告诉我，虽然我是一个不懂爱的怪物，但如果我身上真的还有一点爱意，应该都给了我的机甲。”

“或许你也会喜欢逐月。它是一架很好的机甲。”

带着凉意的秋风从唐怜身上拂过，吹得未被扎起的碎发轻盈地扬起，又轻飘飘地落下，如一瞬间炸毛但看到对面人拿出零食的猫。

“……可以。”唐怜呆呆道。他再一次在宫御面前露出了那种不知所措、有些笨拙的神情。

于是宫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在了唐怜的前面，这一次是他在前面带路，宫御的步伐声在布满落叶的道路上规律地响起。

前方是规律如指针转动的脚步声，身后是电影播放声和隐隐约约孩童们的嬉笑声。

逐月。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追月亮》那部电影吗？

唐怜看着宫御的背影。

他突然想到，除了规律转动的指针外，电影里那个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的小机器人，它的步伐也保持着永远不变的频率。

唐怜眨了眨眼，抬脚追了上去。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金黄色的大道上，被树影遮住的苍穹上同时出现了一轮快要坠落的太阳、和一轮隐隐升起的月亮。

......

射日和逐月静静地摆放在宫御的私人地下机甲仓库。

和射日通体漆黑的外形不同，逐月呈现出了银白的光泽。

唐怜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架大名鼎鼎的机甲。

和射日一样，逐月也是人形机甲，它长有双翼，正好契合了古希腊神话里月神塞勒涅的人形。

“可以让我试着驾驶它吗？”唐怜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看逐月，又看看宫御。

那样的眼神，哪怕他提出摘星星要月亮的要求，都会让人忍不住同意。

虽然他此刻就是在要月亮。

对许多机甲师来说，他们都对自己的机甲有着一定的洁癖，比如完全无法容忍其他机甲师驾驶自己的机甲。

当初宫御在遗嘱中将机甲交给了副官，但他的意思并非让副官操作机甲，因为逐月对机甲师的精神力要求很高，如果机甲师的精神力等级不达标，哪怕有了驾驶机甲的权限，也无法操作逐月。

宫御只是想要让副官好好对待逐月，做好定期的保养工作。

在对待逐月上，宫御确实事无巨细，不怪当初别人说如果他身上真的还有一点爱意，那应该都给了他的机甲。

看着跃跃欲试的唐怜，宫御开放了机甲权限。

舱门打开，只见唐怜轻易地跳进机甲舱内。

“滴——精神链接中——”

“链接成功。”

原本安静的机甲在链接成功的那一刻，欢快地扇动了一下机械羽翼，像是月之精灵般轻盈地飞了起来。

——“唐怜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聪明到我这个当老师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如果你亲眼看过他驾驶机甲的样子，你就会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了。”

被唐怜操纵的逐月宛如换了一个灵魂，一举一动间完全看不出宫御驾驶时的冰冷残酷，这架银白的人形机甲轻盈地降落在地，它朝着宫御微微弯腰、伸出手，做出了跳交际舞时的邀请手势——这是今天唐怜在omega礼仪学院新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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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动作看似简单，可如果要由机甲完美复刻，还要复制出舞者的神韵，那么需要机甲师有着极强的操作水平。

全息镜上跳出了一系列的辅助判定分析：

【反应速度：S】

【操作精度：S】

【精神力等级：S】

......

冰蓝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那架机甲，仿佛看到了厚重机甲外壳下、属于唐怜的原本模样。

当唐怜对他做出邀请手势的刹那，宫御听到静静停放在一旁的射日传来了一声轻响。

宫御回过头，看到了漆黑的人形机甲打开的舱门。

唐怜也对宫御开放了射日的机甲操作权限。

“滴——精神链接中——”

“链接成功。”

“逐月对你发起了组队邀约，是否开启组队模式？”

“是。”

坐在驾驶舱的宫御听到唐怜通过队内频道，语调轻快道：“老公，我们要来比一比吗？”

“比什么？”

“比谁先翻过那座山，谁先追到月亮。”星图上亮起了唐怜标记的地点。

宫御的人生中有过许多机甲比试，多如繁星，直到今日，才有人要单纯和他比拼追一回月亮。

“好。”他回答。

话音刚落，逐月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宫御怔了刹那。

“快走呀！”对内频道里是唐怜轻快的声音，语气透出了一点疑惑。

漆黑的人形机甲手指动了动，宫御在联邦军事学院没有学过交际舞，但面对摊开的手时，即使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可以选择将手落于掌心。

但忙着比赛的小妻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小妻子一边说着“时间不等人”，一边像自由的鸟般冲了出去，振翅飞出了宫家。

宫家本就没什么可留恋的。早就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