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是在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唐怜。
这是一个很小的胶囊太空舱, 成人无法站立,仅够唐怜坐着和躺下,躺下后翻身也有些困难。
自从唐怜有钱后,他就已经很久没有再呆在这种逼仄幽暗的环境中了。
而这一次他给自己留下的星币只够他去买最廉价的船票。
他曾对此类的环境深恶痛绝, 只要稍加回想都会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此刻当唐怜放下手中的书, 躺在舱内,望着窗外那片巴掌大的星空时, 内心竟然并没有太多痛苦。
在浩瀚的宇宙中, 所有的痛苦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
漆黑的猫眼一眨不眨盯着那一小片星空, 舷窗上倒映着二十岁唐怜的面容,星河在他的脸上流淌, 恍惚间,那个七岁的、第一次跳进运往后厨送货车的小唐怜也看了过来。
那是在孤儿院里总是吃不饱、住不好、看到院长的眼睛会害怕, 但还是强迫自己笑的小唐怜。
大人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 组成了小唐怜整日整日的噩梦。
那是蒙着暗红色调的梦境,慈祥的院长大人摘下了假发、脱下了外衣, 四肢爬地,像是一只无毛的白老鼠, 一边发出吱吱的叫声,一边从罐头集合一样的孤儿院房间进进出出。
老鼠饿极了是会吃人的。
那只大老鼠凸出的眼睛突然对上了小唐怜。
小唐怜转身就跑。
孤儿院的楼梯那么漫长,好像怎么跑都跑不完。
一睁开眼,天亮了, 小唐怜躺在孤儿院狭窄的硬床板上, 一翻身就能听到木头床吱吱作响的声音。
这里有老鼠。
小唐怜很坚定地想。我会抓到老鼠、我会吃掉老鼠、我还会跑出去, 彻彻底底离开这个地方。
他就那样坚定、果决地跳上了那辆车,把自己藏进了车内, 双腿屈起,双手抱住膝盖,似乎可以用四肢的力量对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要去哪里呢?小唐怜。
小唐怜不知道,他只知道绝对不要再呆在那个地方了。严重的生存焦虑驱使着他逃跑,他跑到了鱼龙混杂的黑市。
这里有老鼠、有狗、有鸡有鱼有猪牛羊......
它们全都排着队送到了案板前,雪白的刀刃高高抬起,化为红光落下,鲜血溅到了小唐怜的脸上。
小唐怜摸摸了他的后颈,他仰起头,看着穿着西装的狗、戴着围兜的猪,最后看向拿着刀的光头大厨。
在这个地方,似乎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长成手上拿着刀的大人,要么长成被送进后厨或是拍卖会的货物。
小唐怜不想成为货物。
可他手里没有刀。
“不要吃我!我会抓老鼠!”
“我觉得我快好了,我马上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黑市这边我最熟,您想去哪儿我都可以帮您带路~”
“后厨采买的活我也能干呀。”
“......”
他变成了一把很好用的刀。
人会害怕,但刀不会。
他是一把不会害怕的刀,所有的困难都可以被他斩断。
不管是难做的饭菜、难对付的客人、难驾驭的机甲,还是任何困难,他都可以解决。
不管是辱骂、戏弄、讥嘲、骚扰还是任何刁难,他也可以完美应对。
刀是不会难过的。
唐怜坚信着这一点,却忘记了,太过锋利的刀会被折断。
——“你有很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
确认信息素紊乱症的那天,唐怜怔怔地眨了一下眼,好像从断裂的刀锋上看到了自己茫然的面容。
——“如果不进行治疗,放任病情恶化下去,你会有生命危险。”
唐怜茫然地走了出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洒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多少温度。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前进的方向,有人兴高采烈和朋友分享着今天的趣闻,有人不耐烦地敷衍着家人的问候,唐怜静静站立了一会儿,他想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刀用久了也会生锈,磨一磨就好了。
把病治好了,人也就好了。
于是唐怜重新高兴了起来,他是如此坚信自己会好起来,哪怕一个又一个治病的alpha都不好用,但那又怎么样呢?再换一个更好用的alpha就好了。
他高高兴兴来到了宫家。
这里有豪华的房子、不回家的丈夫,以及花不完的钱。
这里不是孤儿院,也不是黑市。
这里不需要被当成食物的孩子,也不需要好用的刀。
唐怜想,这里需要一个完美的妻子。
因为这个地方......好像是家?
家。
一个对唐怜来说如此陌生的词。
他在孤儿院和黑市长大,但他却从来没有把那两个地方当成家。
后来他在黑市攒了钱,唐怜在外面租了房子,因为是租的房子,他也没有把那个地方当成过家,那里只是他暂住的地方。
宫家也只是他暂住的地方。
他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事情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宫御允许他装修这个地方。
唐怜从未大刀阔斧装扮过他住的地方,哪怕是他后面租了房子,因为是租的,唐怜也总是想着那就凑合凑合着住吧,没必要耗费太多的力气。
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去忙,忙着治病、忙着赚钱,又怎么有时间去装修一个迟早会离开的房子呢?
以前的唐怜常常这样想。
可是这一次,他只需要扮演妻子就好了。
老公回来了就治个病,老公走了就装扮一下屋子,他有那么多时间、还从宫御手中拿了那么多钱,他确实有时间去装修一个他注定会离开的房子。
阳光从七彩的玻璃窗中穿了过来,洒在了唐怜的身上,唐怜抱着外形是巨大刀叉的扫帚,呆呆地看着漂亮的屋子,看着在阳光下跳舞的细小尘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心脏好像收缩得不自然。
因为唐怜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慢慢变得像一个家了。
冥冥中,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面前半开的房门。
那里飘出了一股极淡的alpha信息素,如果不是百分百的匹配度,一般人完全无法捕捉到那缕信息素。
一扇虚掩的门,隔开了两个心跳加速的人。
唐怜想,这个地方并不是家,一个真正的家,起码需要两个拥有爱的人,但他和宫御都没有,这样很好。
想到这里,唐怜就又重新哼起歌,高高兴兴打扫起了屋子。
华丽的衣服和珠宝堆满了衣帽间,唐怜可以每天在不重样的大床上滚来滚去,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餐桌上,全都是唐怜喜欢的食物。
他喜欢奢靡的享乐,他喜欢美味的食物,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唐怜想。
所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还会感到痛苦,大概是信息素紊乱症还没好,总是在快乐的时候隐隐折磨着他。
又也许是他攒的钱还不够多,让他在不赚钱的时候就隐隐心慌。
那么唐怜,你想要赚多少钱呢?
七岁的小唐怜高高举起手,大声道:“我要赚到能买下100个机器人的钱!”
十七岁的唐怜认真说:“我要赚到能买下院长这条命的钱。”
唐怜,你现在已经可以买下100个机器人了,你也已经买下了院长的命,唐怜,你为什么还会难过、还会不安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把过去的你养一遍。”
也许是因为那个作为弃婴、被扔到了孤儿院门口嚎啕大哭的孩子,他并不想要很多钱,他只想要爸爸妈妈的爱。
但这实在是太远太远的过去了,让唐怜几乎快要忘记了,他之所以那么不爱哭,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哭泣不会得到拥抱、安慰与爱。
璀璨的星河从唐怜的黑眸里划过,仿佛那双眼里倒映着一片小小的宇宙。
他躺在狭窄的胶囊太空舱内,静静地看着此刻的自己,半晌,他伸出手,双手抱住了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就像给了那个不断哭泣的小唐怜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古籍上记载着一个故事,传说有一种鸟叫无足鸟,它没有脚,一生都在飞翔,累了就在风中睡觉。
这种鸟一辈子只会落地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胶囊太空舱里躺着的每一个旅客似乎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唯独唐怜,他不知道自己的归途,一如他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他是那只无足鸟,是无法归根的落叶。
但没关系。
睡觉吧,唐怜。
睡醒了就直接落地,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你是在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唐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