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越不喜欢那个冰冷的铁疙瘩。

他想要他的妈妈。

哪怕他的妈妈同样冰冷、僵硬, 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回应，他还是想要他的妈妈。

他想要回到那个和妈妈一起的家。即使那个家远没有宫家豪华。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隔了一截生死的距离，太远、太长。

他终于按照妈妈的希冀，进入了宫家, 妈妈生前一直告诉他, 一定要讨好爷爷，一定不能惹哥哥讨厌。

所以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讨厌的, 好像就变成了那个老式保姆型机器人。

他不喜欢这个机器人, 不喜欢对方端来的苦咖啡, 苦得他掉眼泪，他说都怪你调的咖啡, 这么苦。

所以并不是他太想妈妈想得掉眼泪了，只是咖啡太苦。

他不喜欢这个机器人给他放的那部《追月亮》, 看得他好难过，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场追月亮的梦。

梦里他一直往前跑、一直往前跑, 跑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拽住了云朵, 看到了月亮上的妈妈。

妈妈的手是那样冰冷，冰冷地擦去他的眼泪、冰冷地握住他的手又松开。

妈妈说：“小越, 你一定要很乖，这样爷爷和哥哥才会喜欢你，知道吗？”

他不喜欢那个机器人睡前给他端来的热牛奶。

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看着他喝下去, 再摸摸他的头, 和他说晚安。

其实他并不喜欢喝牛奶, 从来都不喜欢。

但妈妈一定要看他这样喝下去。

他终于倒掉了这杯牛奶。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坏孩子、倒牛奶、不吃饭、让哥哥和爷爷吵了起来，于是妈妈也开始讨厌他了, 再也不来他的梦中，再也不会握住他的手、和他说话了。

小宫越想，妈妈，我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就这样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过去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不清了，久到来到这个家时总是哭的孩子，变成了笑容阳光的alpha。

可是他想要的、追逐的，却一直都得不到。

妈妈、爷爷、嫂子……每当他快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时，却总是差了那么一步。

他叫宫越，可他却始终无法越过那一步。

他似乎和《追月亮》里的那个孩子一样，成为了成功的研究员。

但现实里的他并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握住自己的月亮奖杯。

他总觉得自己该追逐些什么、该抓住些什么。

似乎只有这样，那颗空洞的心才会被填满。

那么到底是什么？

——“宫越少爷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次笑容。”

小宫越怯怯地望向爷爷，看向那个充满威严、古板寡言的大家长。

冥冥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爱过了一刹。

于是他露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 “他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难过了。”

宫越落在删除键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些是充满错误的垃圾记忆——他并不喜欢喝加了四块糖的咖啡、他也没有讨厌牛奶——那些是全都该销毁的垃圾。

——“既然你不喜欢，爷爷现在就给你换一个新的。”

——“......那这个呢？”

——“销毁就好了。”

宫越缓缓伸出手，落在了那个老式保姆型机器人冰冷的手掌上。

仿佛冰凉的、生锈一样的月亮。

他偶尔也会回忆起梦境里那握住他的手掌，如此真实的触感。

直到现在宫越还能回忆起、他在半睡半醒间睁开眼时，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人影，那道身影守在他的身边，让年幼的小宫越坚信是爷爷在他熟睡时、慈爱地握住了他的手。

宫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低下头，紧握住机器人手掌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一滴泪水砸在了接近报废的记忆芯片。

四周密密麻麻的线路都在这一刻闪过了电光，无数混乱的数据从屏幕上扫过。

唐怜和宫御同时上前。

宫越一惊，“抱歉我——”

机器人陈旧的指关节活动时发出了很轻微的咔嚓声，它一点一点握住了宫越的手，意外开机的7479902抬起头：

“宫越少爷，您怎么哭了？”

“不用担心，我这一次更新了很多菜谱。”

“^-^”

......

7479902结束了这次的维护升级之旅。

它只升级了系统，外形上做了一些简单的维修，并未进行改头换面的大升级。

“因为换太多的话，更小的孩子们会认不出我。”7479902这样解释道。

三个人类都没有反对。

于是7479902以刚出厂般的崭新状态，闪亮地走向了厨房。

它要给家里的孩子们做饭。

小主人的饭量很大，吃一个三明治现在又饿了。

小唐先生说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也饿。

还有宫越少爷，他把桌上那些自己做出来的饭菜都倒了，说自己不擅长做菜，想试一下它更新的新食谱。

7479902，你今天还是这么受孩子的欢迎，看起来暂时不会被时代淘汰了。

......

“小唐先生，您怎么来了？”7479902转头看向关好了厨房门的唐怜。

唐怜双手抱臂，一只脚朝外微微叉开，像“民”字一样站立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不爽。

7479902见过这样的小唐先生。

小唐先生在外人面前总是得体的，做什么都无可挑剔，哪怕他养的孩子被人欺负了，他也可以在外面游刃有余地找回场子。

只有到了无人的地方，小唐先生才会这样站在它的面前，对正在给孩子们准备晚饭的它不停说：“蠢货，一屋子蠢货，被蠢货欺负了都不知道回击，简直是超级大蠢货。”

“还给那种蠢货做什么饭？饿死他算了。”

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唐怜的语气是极度不爽的，“你不会真的要给宫越做饭吧？”

从唐怜看到7479902的回忆起，他的脸色就不算太好，活脱脱一只臭脸小猫，如果不是看宫越还在那边干活，唐怜都想把这小子从宫家踹出去了。

好不容易克制好了自己的战斗欲，结果听到宫越还想要吃7479902做的饭菜时，唐怜感觉他的邪火好像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很双标，他可以接受自己随便辜负别人的真心，但他无法接受7479902被辜负。

哪怕7479902只有一颗机械心脏。

但那又怎么样呢？

漆黑的猫眼睁得又大又圆，唐怜很认真地注视着7479902，一字一句无比严肃地问道：“你是出于机器人守则第一条‘永远不能伤害人类’和第二条‘为主人服务’才无法完成当年的报仇吗？”

他握紧了拳头，看起来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现在才是你的主人，你就算无法自己报仇，也不用委屈自己给宫越做饭。”

他是那样好的主人。

从来不会让跟着自己的每一个人受委屈，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机器人。

7479902依旧记得它被小唐先生带回去的时候，黑市里有人类知道了，说要给小唐先生一万星币，只需要小唐怜亲自把它拆解成一堆零件。

小唐怜也没答应。

在买它回来的第二十九天，小唐先生回到了家里，就是那样不爽的表情，他一个人坐了很久，好像要哭了，但又始终没有哭。

他看着7479902，说：“我要把你先关机了。”

7479902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就是长大了一些的小唐先生睁大眼睛，出现在了它的面前，“开机成功了吗？”

它点头，“小唐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小唐先生说：“现在这里是我的场子了，以后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会再指使你干这干那了，更没有人敢拆了你，你从今天开始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话就好了。”

“对了，你喜欢养孩子吗？”

“喜欢的话，这里有些我买来的孩子。”

“啧，7479902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要说‘晚上好’。”

......

大概是新换了更好的记忆芯片，7479902再回忆起这些时，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晰鲜活，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小唐先生，当年是我的主人决定销毁我，而不是宫越少爷。”

“如果我没有被上任主人放弃，我也不会遇到你。”

“我一直都很高兴见到你。”

“没有任何委屈。”

“^-^”

说完这番话，见小唐先生没有任何反应，7479902就继续高高兴兴去给大家做饭了。

唐怜眨了眨眼，呆呆看着7479902忙碌的身影。

7479902做饭的时候依然是“^-^”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机器人没有一颗真正的血肉之心，不会被伤害，所以被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是这样吗？

应该就是这样吧？

总不可能是一个机器人真的觉得和他相遇能够抵消所有的委屈吧？

这种感情只会出现在小说，一种名为爱的感情。

如果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的存在，那才真的是看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唐怜皱眉拍了一下脑袋，他走到7479902身旁，拿起了一罐调味料，确定了哪份是宫越的饭后，就当着7479902的面，猛猛往里面加。

7479902盯着唐怜看。

“怎么了？”唐怜语气不太高兴道：“难道你要阻止我吗？”

“我不会阻止您。”7479902笑着说：“只是不久前小主人也刚刚这样做过。”

唐怜：“？”

唐怜哦了一声，把调味料丢开，双手插兜往外走。

“如果您不想要我给宫越少爷准备饭菜的话，我现在就将这份饭菜倒掉。”身后传来了7479902的机械音。

“无所谓。”唐怜嘟囔道，反正加了调味料的饭菜也好吃不到哪里去，如果倒掉了会浪费粮食，还不如就让宫越那么吃了。

他知道宫越肯定是会吃下7479902端来的饭菜的，不管这一次7479902做成了什么样，就算下了毒，宫越看起来都会吃下去的。

原因很简单。

一个很想被爱的人，如果突然真的被爱了那么一下，是真的愿意拿一切去换的。

即使那只是一个机器人的爱。

唐怜就绝对不会去相信爱这种东西的存在。

哪怕选择相信的话，就可以假装那个小唐怜也拥有过最纯粹的爱了。

但小唐怜不需要。

唐怜更不需要。

“把那顿难吃的饭端给宫越吧。”唐怜背着7479902说道。

宫越需要。

所以这种蠢货被难吃死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