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月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但出乎意料的，他睡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沉。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胸口有些闷。

他微微低头，皮肤上的痒意提醒着他：胸口闷是正常的，毕竟那里趴着一个人。

受到他的影响，怀里的青年也醒了过来。

人还有些迷迷糊糊，下意识蹭了蹭他的下巴，贴着他的耳朵含糊道：“早上好。”

相月身体一僵，猛地坐起身。

怀里的青年因为他的动作差点摔下去，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青年十分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在他的肩上，像是撒娇一般。

相月汗毛倒立，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是对上新型变异种的时候，他都没产生过这种情绪。难道怀里这个看上去完全无害的青年比变异种还危险？

余知弦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恋人复杂的视线。那眼神像是在审视某种神奇的东西，充满探究。

有点可爱。

面对可爱的恋人，他从来不吝啬表达，捧住对方的脸亲了一口。

“啵。”

细微的声响后，相月僵硬地像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你以前…一直都这样？”

哪样？

余知弦愣了一秒，很快理解相月的意思。

他这次是以“寻求庇护”的理由跟上来的，对方大概以为他过去一直用这样的方式生存。

余知弦想要解释，相月却在他开口前说：“你不用这样。”

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害怕吓到他。

“我说过的，不用你付出什么。”

余知弦很长时间没听到相月的“夹子音”，稍微呆了几秒。

吓的对方赶紧补充：“当然，我仍会庇护你，别怕。”

相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他说什么都会答应。

余知弦很想尝试提点过分的要求，不过理智阻止了他。

“谢谢你。”他和相月对视，认真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说着，他又搂着相月的脖子在对方唇角亲了一口：“我只对你这样。”

相月：“…”

相月别过脸，伸手把怀里的青年往外推。

带着些许拒绝意味的动作让余知弦有些懵。

为什么？

他确信恋人不会抗拒自己，被他亲了之后传达出的情绪也是开心的，但为什么…

【余余，监察者的身体有些状况哎！毛毛先撤退了哦。】

毛毛的提示让余知弦想起来，某种情况下毛毛会被屏蔽掉。

他低下头，往恋人的重点部位看去。

“咳，我去洗漱。”

某人想要溜走，余知弦却不给机会。

他往前一扑，跨坐在相月身上。亲密接触将对方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传导给他，他假装感觉不到那处兴奋的器官，面带担忧：“你不舒服吗？”

相月：“…”

深呼吸，相月闭上眼，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余知弦埋下头，一点点靠近面前的人。

碰了碰对方的鼻尖，嘴唇从皮肤上轻轻擦过，附在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需要帮忙吗？”

相贴之处的温度越来越高，余知弦有种计谋得逞的畅快。他压低嗓子，再接再厉：“真的，不用帮忙吗？”

世界骤然安静，过了许久，他仿佛听见一声叹息。

“唉。”

天旋地转，视线猛地变化，反应过来时，余知弦已经平躺在沙发上。

相月站在一边，只给他一个背影。

健壮的身形挡住透过窗户钻进屋子的光线，落下大片阴影。

余知弦躺在阴影里，感到几分挫败。

他伸手扯了扯相月的衣角：“你生气了吗？”

“没有。”

相月缓缓蹲下，逐渐缩短的距离消弭了他身上的冷气，被挡住的光也一点点落在余知弦身上。

他依旧没有转身，又重复一句：“你不用这样。”

“真想感谢的话，听话就行。”

说着，他反手揉了揉青年的头发。

软软的，柔顺又舒服，就像对方整个人一样。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所以，别害怕。”

太阳渐渐升起，客厅变得亮堂堂的。

余知弦安静地仰躺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腹部，睡姿十分安详。

【咦？余余，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没有被屏蔽？】

毛毛疑惑的声音响起。

余知弦回道：“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有记忆的相月把他的亲近当成了弱者寻求庇护时的交易，一种在末世很常见的交易。

对方没有接受他的“筹码”，却给出了会庇护他的承诺。

【误会？监察者怎么会误会余余呢？】毛毛百思不得其解，它放轻语调：【余余别伤心，等监察者恢复记忆肯定会因为这个误会和你道歉的！】

“不。”余知弦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轻声道：“我不伤心。”

反而很开心。

连心脏都跳跃得更欢快一些。

*

余知弦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相月出了一趟门。

他做好了一整天见不到人的准备，没想到半小时后，房门再度开启。

“你回来了？”

青年缩在沙发上，眼中还带着未开眠的懵懂。头发不听话的翘起几撮，配合着半睁不睁的眼睛，慵懒味十足。

但在见到站在门口的人时，那双眼睛忽得亮了起来，仿佛星辰入眼，整个人都变得生动。

相月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多了一个挂件。

昨日才从外面领回来的漂亮青年搂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肩上，像是依靠着最信赖的人。

相月的心蓦然变得柔软，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摸了两把，他又忽然顿住。

相月觉得青年是个神奇的存在，他引以为傲的警惕性在对方面前完全不存在。明明连异能是降低存在感的变异生物都无法靠近他分毫，这个柔弱的普通人却能直接扑进他怀里。

大概是因为对方太无害，所以他没设防吧？

忽略心里的怪异，他将怀里的人扯出来，扶正：“跟我出去一趟。”

“好啊。”

回答得太快，快到相月有些不可思议。

他望着青年全然信任的眼睛，生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忧愁。像是无数操心孩子的父亲一般，他忍不住说教：“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外面…”

“可你不是别人。”

相月愣了一下。

青年像是以为他没有听清，重复道：“你不是别人。”

“…”

相月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仿佛被毛茸茸的小动物蹭来蹭去。他其实一直不太理解那些连生存都成问题还养宠物的人，此刻却稍稍共情了一点。

这种被全身心依赖的感觉，确实让人上头。

“走吧。”

轻咳一声，相月转身，率先走出房门。

似是欲盖弥彰，他没看跟在身后的人，只是刻意放慢了步子，确保对方能紧紧跟在他身边。

相月在龙城基地中很出名，敬他的人多，怕他的人也多。

因着这份不算好的名声，即便是资源紧俏的末世，他居住的小区中也没几个住户。

刚出门时感觉不显，随着遇到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视线集中过来。

往日见到他就移开视线的人，今天却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

那些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人。

相月扫视周围，漆黑的眼眸不带半点情绪，气势全开，像是守护在洞穴边的恶龙，将那些觊觎的视线统统逼退。

察觉到身后的人过于安静，他以为对方害怕，正准备出言安慰，就感到小指被人轻轻拽住。

像是试探一般，发觉他没有抗拒后，抓住他的人胆子大了许多，缓缓将他整只手都握住。

虽然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基地里确实不安全，所以牵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这般想着，相月扣紧了那只手。

察觉到恋人的主动，余知弦唇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他就知道，即便没有任何记忆，相月也一定不会拒绝他！

大概是故意的，余知弦发觉相月选的都是些人少的路。不知穿过几条巷子，两人进入一栋破旧的老房子。接连穿过好几栋同样破旧的废弃老屋后，视线豁然开朗。

道路很宽，两侧房屋低矮，街上空空荡荡，仿佛进入无人区似的。

很难想象，末世人口最多的基地中还有这么冷清的地方。

“这是哪里？我们来做什么？”

“买点东西。”

余知弦眯了眯眼。

他问了两个问题，但相月只回答了第二个。

察觉到监察者失误的毛毛贴心补充：【余余，这里是红灯区，白天是休息时间，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余知弦有些意外，想不到相月会带他来这种地方。他懒得猜测，直接问：“相月，你带我来红灯区做什么？”

相月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看上去没有一点心眼的青年会如此敏锐，一时有些慌乱。

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把自己带进红灯区是做什么？

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相月有心解释，却在触及青年的视线时将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单纯了，干净的一眼就能望到底。里面有好奇有不解，却独独没有戒备和怀疑。

“…”

“以后不要随便跟人走。”

提醒一句，相月忍住啰嗦的冲动，领着人在一扇挂着吊兰的门上敲了几声。

两分钟后，大门打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乱糟糟的卷毛和麻袋似的宽大衣裳，加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和眼底浓重的黑眼圈，让这人看上去死气沉沉，仿佛下一秒就会一睡不起。

“相月？”

声音倒是和外表不符，是很清亮的女声。

“大哥，你怎么总喜欢白天来？说了多少次，我晚上才开张！”

没理会女人的抱怨，相月拉着身边的人进了屋。屋内乱七八糟，落脚都找不到位置。

他皱了皱眉，自己开始上手收拾。

“啊啊啊，祖宗！别乱动，一会儿我找不到了！”

在女人的惊叫声中，相月勉强收拾出个能坐人的位置，将身侧的青年按在座位上。

“帮…”顿了顿，他对女人道：“帮他挑几身合适的衣服，再拿些武器出来。”

听见这话，女人的眼睛睁大，像是彻底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卧槽！贾乐乐居然没撒谎，你真的…”

话没说完就因为某道过于骇人的视线被迫噤声。

女人在嘴上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弓着腰钻进更深处的房间。

等人消失，相月才道：“她叫窦骁，是个商人。门路多，卖的东西不错，这里是她对外经营的门店。”

这是在解释余知弦之前的疑惑，不过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感兴趣。

就在刚才，他发现了一件更令他在意的事。

冷不丁的，余知弦问：“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相月：“…”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我的错，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他们实在太熟悉，以至于余知弦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不过没关系。

他拉住相月的手，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在对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余、知、弦。”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他抬起头，直直望着相月的眼睛，认真道：

“我的名字，你可千万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