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日不说话

笨蛋刺客任务失败后 猫猫梨 2941 2025-12-11 08:45:29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许是太久都没生过病,冷不丁病倒一次,黎安在慢慢恢复了近半月才彻底好利索。

刘医师给他开了些食补的方子,将药材炖进汤食中做药膳,特意留心将草药本身的苦涩感巧妙融合、去除,叫人尝不出一点苦味来。

虽然黎安在也不愿意每日定时被揪起来喝这些稀奇古怪的药膳,但燕歧就在床榻边盯着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压迫感十足,黎安在能从燕歧的眼神中看出,倘若他仍不听话,就要被强行灌药了。

罢了罢了,只要是不喝药就行。

黎安在便一手捧着碗,一手用汤匙,乖乖将药膳全部吃干净。

这几日刚巧秋风紧,黎安在卧床休养,被燕歧勒令不准出屋,当心受风着凉,怕他无聊,差人从街坊和书肆中搜罗来经典到诗集到话本子一系列书册放在床头,供黎安在翻阅。

燕歧就在床榻边支着矮案,批阅公文,书写诏令,毛笔的尖端落在版纸上,发出轻且细的落墨声,时不时夹杂着蘸墨时笔杆触碰到砚台边缘的清脆响声。

在悦耳的白噪音中,黎安在蒙着被褥安眠,大病一场,急需睡眠休养生息,补足精神。

等睡醒时,亏空的精气神补足不少,黎安在偏头望向床边,燕歧仍在垂眸工作,这约莫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几乎一直保持着同一个端坐的姿势,在府中未束发,长发自然在背后下垂,发尾铺散在软毯上,唯有右耳后侧用红绳编织的短辫,随着悬腕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黎安在注意到,在他睡前,案旁的箱箧里还装着满满一箱的公文,而此时已见了底,不剩下几卷。

又有下人恰到好处送上来另一筐,燕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工作。

燕歧好像自始至终都很忙,即使如今还在婚假中,也依旧没有一刻耽误朝中的事务。

从黎安在接下悬赏令,开始暗中观察燕歧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的刺杀对象,朝五晚十一,从寅时开始上朝,有时甚至到亥时才下值回府,几乎没个歇息的时候,就连休沐日也依旧去衙内按惯例工作。

摄政带来空前权利的同时,也伴随着沉迫的重担,但燕歧的脊背依旧笔挺,面色淡漠,毫无情绪,似乎从不知何为累、何为疲倦。

黎安在收回目光,他窸窸窣窣起身,将软枕靠在身后,从榻边的矮桌上翻拣书册。

黎安在对话本子没什么兴趣,他在枕水楼中时,除了习武,便是读书,只不过著作经典需耗费脑力,他现在头脑仍如迷了一团雾一般沉重,病中不适合读圣贤书,容易看不懂。

他拎出来一本塞北风物志,揣到怀里,倚在软枕上,读得津津有味。

黎安在尤其喜欢了解各地的地貌、舆图、风物、民俗。他每日只待在临安城内,最远也没出过外城,但他对临安城外的风景格外感兴趣,无论是北疆壮阔无垠的草场,还是边陲一望无际的戈壁,亦或是江南潮润烟雨、西南林峦障壁,他都心驰神往。

但黎安在最喜欢的还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亭台园林。

不仅是心理的喜欢,还有血脉上的向往。

黎安在没有对双亲的记忆,他只知自己自九岁起被郑长柏救回枕水楼中,拜他为师,自此没踏出临安城半步。

曾经偶尔有次,听师父醉酒后说起过他的双亲,黎安在的母亲是姑苏人氏,是名满江南的大家闺秀,父亲则是临安人氏,年少时去江南游历,对他母亲一见钟情,终于打动人家的心扉,成为眷属,定居临安。

黎安在当初再要细问时,郑长柏已然酒酣,沉沉睡去,等他醒来,黎安在追问,郑长柏却如何都不肯再提起了,只对他说,时候未到。

所以黎安在自那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对江南的喜爱、对水墨烟雨的钟情,是出自他在胸腔内永远鼓动的血脉,是至亲的传承,是他的故乡。虽仍不记得母亲的样貌,但他从那刻起,脑中便隐隐有了一抹温柔无暇的影子,一颗心有了归属,再不会惴惴不安。

读了片刻塞北的风物,黎安在双眼有些干涩,病中的心神总是耗得格外快。

黎安在合上书卷,揉了揉眼睛,将目光再次投向燕歧。

燕歧处理公务时微微蹙眉,手上批阅的动作不停,效率极高,只刚刚那一阵功夫,新送上来的箩筐中的卷轴已经清了大半。

日昳时的光线温缱绻,自镂空的窗棂的格子间慢慢渗了进来,轻柔舒展至屋内,在地面上映照出长长的光影,似碎金散落,片片分明,光影的尖儿卷在矮案上,勾着案边半盏茶,偶尔晃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

黎安在卧在床头,手里捻着半卷合拢的书册,燕歧就在离他两步外的案边,笔杆随着落字而轻移。

竟一时咂么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来。

许是黎安在盯着燕歧的时间太久,让对方有所察觉,燕歧将手中这一卷公文按下摄政王的印章,摞到桌角,侧头抬眸对上黎安在的视线。

“我有这么好看?”燕歧漫不经心地问。

声音似冰凌,冰冰凉凉敲在黎安在的耳边。

“啊、啊?”偷看被发现,实属尴尬,黎安在脸颊微热,他连忙挪开眼,愣愣解释,“我看你工作许久,或许得起来活动一下呢……”

他在尴尬,却没留意到,他移开视线后,燕歧唇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

“无妨。已习惯如此。”燕歧淡声说,“处理过公务后,会练剑劳逸结合。”

黎安在没接上话,他抿着唇,始终不敢和燕歧对视,总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睛会将他全然看透。

听见燕歧又抬手取了一卷文书,书卷展开的声音莎莎的,黎安在偷偷抬眼瞄他,见燕歧揽着衣袖,拿起一卷金花五色绫纸展开,抬腕在纸上修改圈注,边缘贴黄,是皇帝诏书用纸。

黎安在暗暗震惊,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燕歧的权势竟如此之盛,就连皇帝的诏书,都能经过他手修改,权臣做到了这份上,还真是恐怖。

许是他的震惊太过于外显,燕歧又一次抬眸向他看过来,问:“怎么了?”

黎安在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燕歧一眼便知。

燕歧拿着那卷诏书起身,坐到榻边,紧挨着黎安在,将手中的诏书展开递过去:“想看?”

“不不不!”黎安在赶忙推辞,往一旁靠,后背紧紧贴着软枕,别过眼。

开玩笑,天子尚未颁发的圣旨也是他这等平民能过眼的?

“没什么不能看的。当今圣上尚且年幼,永王乱党背地里虎视眈眈,先帝遗诏命我辅佐新帝,代管朝纲。这个是皇帝亲笔写下关于改革税收的诏令,有些不周到之处,我在旁边批注出了,你看看?”

说起能够牵动朝中局势的大事时,燕歧的声音也依旧平淡,仿佛这些已完全是他生活的全部,融入骨血,刻进本能,和平日用饭喝茶没什么不同。

全天下也就燕歧一个,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天子行事有不周到之处的话了。

既然燕歧敢递,还这般大方,黎安在就真敢看。

说是水田耕种辛苦,往日付税太重,要减轻税率,改为二十税一,燕歧在一旁写了行小字,字体笔力雄健。

有点像是先生在批改学生的课业。

黎安在就只扫过一眼,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安静乖巧地将双手搭在膝头,示意燕歧自己看完了。

“饿么?”燕歧问。

黎安在摇头。

燕歧就又回矮案前处理政务,黎安在抱着双腿坐在榻上,下巴搁在膝上,静静地看他。

他们这两日的交流很少,相敬如宾一般,没什么多余的话讲。

虽然主屋寝卧内安静,但气氛竟是莫名的和谐,也莫名令人舒适。

一同用过夕食后,咪呜一声,煤球在王府里野回来了,燕歧现在同意放煤球进寝卧。

黎安在就重新缩回榻上,用被褥给自己和煤球打了个窝,他人蜷在里头,手里捧着没读完的风物志,煤球就盘卧在他腿心,寻了个惬意的姿势睡着。

黎安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捋顺煤球的毛,他现在浑身仍没什么力气,四肢酸酸的,脑袋昏昏的,正在痊愈的阶段,武器也都全被燕歧没收,藏了起来,时机不对,他也就没想着要再刺杀燕歧,这几日安分守己,存了个迷惑燕歧的心思,安安静静读着书。

但燕歧这会儿就不让他看书了。

“榻上烛光暗,当心眼睛。”说着,就将书从他手中抽走。

黎安在瘪瘪嘴,没反驳也没下地,抱着煤球,就这样就着舒适的窝,歪着脑袋睡着了。

燕歧批了会公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黎安在下榻坐到他身边来看书,忍不住抬头一看,见黎安在抱着狸奴蜷在被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睡得正香甜。

少年怀里抱着雪白的狸奴,一起熟睡着,整个人也像是狸奴一般乖巧、无害。

燕歧蹙着的眉心倏忽散开,从眼尾漾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将煤球从黎安在怀里抱出来,塞到寝卧角落为它准备的小窝里,又回身,整理好床榻上的软枕,让黎安在平躺着,又为他掖好被角。

黎安在被惊动,睡梦中轻哼一声,燕歧的动作立刻停住,抬眼望过去,黎安在没醒,他便放下心,将被褥整好,直起身子。

却不走,笔直一个,戳在榻边,帐内烛火幽微,燕歧就那般站着、盯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黎安在的睡颜,用眸光一寸一寸描摹,攀过熟悉的眉眼肌肤,皮相骨相。

黎安在睡得深,就不知道,白日里只闷头处理政务,不怎么开口说话的燕歧,夜里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燕7:娶老婆回家,什么也不干,就是摆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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