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将离
“安安?”
燕歧披着一身雪色回到王府时,是正午。
他赶在午饭前回家,在院中没见到黎安在的影子,燕歧转身绕过回廊,余光扫见那被搁置在正午窗下围檐支台上的雪狮,不禁莞尔,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推开正屋的门,又唤了一声:“安安,我回来了。”
“回来路上遇见了挑着担卖板栗的老翁,便买了些回来,”燕歧从袖中取出一袋板栗,道,“一会儿用过午饭,我们可以去厨房试着用糖炒些……”
没听到意料之内的欣喜回应,燕歧抬起头。
“安安?”
黎安在不在正屋。
屋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燕歧微微蹙眉,绕进寝卧内。
被褥已被下人整齐叠好,寝衣也摆放在衣箧里。
也不在寝卧。
这倒奇了,这几日安安整个人都绷得很,因着屋外头有羽林军巡查,也因着他正伪装重伤濒死,黎安在终日缩在正屋不乱走动,生怕给他惹出是非来,乖巧得很。
他便让安安放宽心,外头人不会注意到府邸中的动静。
但他的安安仍摇头。
也就是昨日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昨日是在憋不住闷儿,才出去赏了会儿雪,堆了个雪狮。
今日是跑哪里去了?
“卫三。”
燕歧沉声。
“属下在。”
卫三立刻闪身而出,单膝跪地。
“安安呢?”
“欸?”卫三一愣,“主子,您没同安少爷碰面吗?”
燕歧面色微微变了,心忽地一紧,眯起双眼:“你说什么?”
卫三立刻道:“回主子,清晨时您没离开一会儿,安少爷就发现您忘记戴上扳指,便出府去寻您了。”
燕歧的呼吸倏忽停滞了,手中的板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散开。
他脑中飞速梳理过今日在南山发生过的任何风吹草动,在这一刻,燕歧忽然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卫三迟迟没听见主子开口,就见板栗落地,他吓了一跳,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就见燕歧的面色差到了极点,整个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层沉沉的低压。
“主子……安少爷他……?”卫三试探着问了一句。
燕歧垂眸落下一记眼神,卫三就立刻闭嘴。
“本王知晓了,你退下吧。”燕歧淡淡道。
“是……是!”卫三擦了把冷汗,脚底抹油溜走了。
正屋内瞬间又空了,即使燃着暖烘烘的地龙,但燕歧缓缓呼吸时,仍然是一片死寂冰冷的气息,充斥满肺腑。
燕歧相信黎安在的追踪能力,若只是前后脚出门,风雪还不足以完全遮掩他的踪迹,黎安在完全能够跟着一路找到前往南山的路。
处在下风口,他注意不到黎安在,但黎安在却完全可以看清、听清。
而黎安在现在仍未归家。
燕歧笃定,黎安在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思及此,燕歧的心脏发紧、发酸,他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虽是有苦衷在先,但欺瞒就是欺瞒,尤其是,他得到黎安在的手段并不光明正大,甚至暗中联络对方最信任的师父,一起做局作戏,暗中设下陷阱,诱导着人一步一步落进陷阱里,签上契约,用道义约束哄骗,简直堪称阴损。
而安安不久前才与他说过,不喜欢被骗、不喜欢被耍,他那时答应得好好的,本想着等为黎肃将军正名后,再将黎安在的身份,连同他这些日子在背后的所作所为,一并告知。
那时候,安安再也不用为罪臣之子这个身份所累,安安若想打他骂他,他全数受着就是。
却没成想……
燕歧一口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心痛、愧疚不已。
安安此刻未回府,但外头大雪深重,北风紧得很,安安一个人在外头,若是冻出什么好歹,燕歧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燕歧深吸一口气,他立刻转身推门而出,抬手紧了紧领口大氅的系带,面色看着仍正常,但指尖微微轻颤,带子第一次从指尖滑落,第二次抓起来,几下都没有系好,最终潦草地打了个死结扣紧。
他刚要从隐蔽处翻身出府,忽然见到一名暗卫从外隐秘地钻进王府内。
“主子,城南汴河大街覆火坊主事急传。”
燕歧的身子一僵。
他停了下来,淡声道:“说。”
“安少爷拿着玉珏,去覆火坊找您。”
燕歧沉默一瞬,声音忽地更深了:“他现在人在哪儿?”
“回主子,”那暗卫躬身禀报,“覆火坊主事以您今日恰好在京中,需得拿了玉珏去见您核验真伪为由,将安少爷留在乐坊内,奉几杯热茶暖身子。”
“做得好。”
燕歧松了口气,道,“回去转告,本王随后就到。”
“是。”
暗卫转身踏着房檐离去。
燕歧眸色微暗,神情不明,他垂落与身侧的手指紧了紧,转身回屋,披上那件玄纹锦外袍,将兜帽一扣,离开府邸,向覆火坊疾驰而去。
——
此时此刻,覆火坊内。
黎安在局促不安地坐在一间雅间里,周遭是甜腻的香粉,红粉的装饰与丝带,台上笙歌不绝,丝竹悦耳,歌声和舞姿都曼妙,清清浅浅笼在耳边。
来、来这覆火坊之前,黎安在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间乐坊啊!
此前他也曾对乐坊好奇,但郑长柏总不许他出去,吓唬他,那里都是些吃人的地方,会把人的志向消磨没了,成了一摊皮包着骨头的肉,终日里只想念些靡靡之音,不思进取。
黎安在当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就再也不提及此事了。
上次要学习舞艺去相国府献舞刺杀燕歧,还是柳师姐给他找的路子,说是和寻常那些藏污纳垢的瓦舍不同。
覆火坊主事手持折扇,往面上一遮,笑呵呵地劝:“公子,莫要如此紧张,我们这儿可是正经乐坊,和那些有风月交易的秦楼楚馆不同,只是听个戏而已,放松些,阳春白雪是好,我们这民间的乐,也是极好的,听听?”
黎安在局促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主事回头,“请茶来。”
黎安在看了两眼台上的舞乐,又有些郁闷,垂着脑袋,双眼只盯着衣衫上的织纹。
师父又骗他,外面的世界哪里有这么恐怖。
吱呀。
轻轻一声,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名女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正捧着茶往桌上放。
忽地,那女子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公子瞧着眼熟,您……”
黎安在抬起头,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一愣。
这不正是那日在相国府,他乞求着与对方换位置的舞姬姐姐?
主事见状,脸色立刻变了,安少爷可是主子的人,怎能让闲杂人等来搭讪?若叫主子瞧见了,他非得重重受上一阵子的惩处不可。
“去去去!”主事黑着脸赶人,“谁让你多事的?上完了茶赶紧走!”
“主事且慢。”黎安在拦了一下。
女子见状,连忙急着问:“公子,恕小女子多嘴,请问您和安梨是什么关系?”
啊。
黎安在抬起手,抵在脸颊蹭了一下。
他那日易容的女子装束,估计和自己本人样貌有部分相似,才叫这位舞姬姐姐认了出来。
黎安在道:“安梨正是舍妹。”
舞姬的神情有些忧虑,又很自责,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那……安梨妹妹近来可好?她……她嫁与摄政王大人后,婚后可还幸福?”
黎安在一怔。
忽地那股酸涩的情绪从胸口闷出,直冲鼻腔,他用力吸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了。
他……
他幸福么?
燕歧自然是待他极好的。
黎安在能无时不刻地感受到,燕歧望向他的眼神里,那种明晃晃的、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爱意。
从秋至冬,朝夕更迭,日月辗转,暖阳、微风、落叶、初雪,一同练剑习武的白日,一同共枕而眠的星夜。
燕歧偶尔坏笑着欺负他,他一口气呼呼咬回去,斜阳在地板上扯出光晕斜斜的影,狸奴缩在小窝里偶尔发出咪呜一声,给缱绻的流年盖上一道轻灵的首引章。
他是幸福的。
但燕歧骗他。
从一开始,从嫁给燕歧之前,他就被蒙在鼓里,一切的情愫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是倾斜与不公的。
“公子……”
那舞姬见黎安在神情哀伤,更加愧疚,“都是我的错,那日我若是不答应与安梨妹妹换位置,若是劝阻了她别去接近摄政王大人,就不会……”
“这如何能怪你。”黎安在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虚抬手搀扶,“是她自己的选择。”
哪怕他不知情,这是早已设计好的一局。
黎安在正在安慰着舞姬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黎安在回头一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袭纯黑的玄纹锦,兜帽遮住一整张面容。
“啊,大侠!”黎安在双眼一亮,朝着黑袍人招了招手。
“您近日在京城?”
“嗯。”黑袍人压着嗓音,沉沉地应了一声,伫在门口,没动。
覆火坊主事会看眼色,立刻把雅间内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也点头哈腰地最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黎安在眨眨眼,就见黑袍人缓步至他身前,他鼻尖淡淡地闻到一种清甜雅致的气息,有些熟悉。
黎安在见黑袍人缓缓在他身前站定,低着头,似乎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开口,问他:“你……找我何事?”
不知为何,黎安在总觉着今天黑袍大侠的人声音不太平稳。
黎安在心里藏着事,一时没多想,直接问道:“大侠,您平日闯荡江湖定有经验,不知有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或是有没有什么需得提前准备的?”
黑袍人明显一顿,手指在轻颤,嗓音发紧:“为何……”
刚开口道了两个字,忽地一顿,泄了气一般:“你要去哪?”
黎安在思索了一下:“我想去江南,或者粤西、滇南也可。”
“你一人?”
“我一人。”
“不可!”黑袍人忽地紧张地拔高了声音。
“啊……”黎安在懵了,挠挠脑袋,不解地问,“为何不可?”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你,年岁尚小……你与你家人说过么?”
家人。
黎安在忽地沉默,他垂着眼,盯着脚面,好半响,平静道:“我没有家人了。”
“安安……!”
“啊?”
黎安在茫然抬头,“怎么了?”
“你……安安……我……”
黎安在见黑袍人忽然顿住,抬起双手似乎想要抱住他,又僵硬在他身前,隔着一层衣袍,碰到他的手臂,却迟迟不敢再用力。
“大侠,您怎么了?”
等等。
黎安在忽地惊醒,仿佛当头棒喝。
他什么时候告诉过黑袍大侠他的名字?
一瞬间,大脑忽地清明,他闻出了鼻尖那道淡淡的清香。
篱落香。荔枝木。
是很小众的香,材料稀缺,价格又昂贵。
轰地一声。
脑内猛然噼里啪啦炸着,全身血液倒涌,眼前阵阵发黑。
黎安在猛地后退一步,一把甩开对方的手,他震惊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失声:“燕歧?!”
作者有话要说:
没遁呢,就被拦住l
燕7坏,安安好,燕7快认错哄老婆!(会吗)
来,复习一下[摸头]
枕水楼,酒楼,江湖刺客组织
覆火坊,乐坊,情报集散地
燕7的两大得力组织,哦不,一直都是安安的,只是燕7代为管了这么些年[猫头]让我们谢谢燕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