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习惯
临水殿的亭台间忽有清风穿堂而过,纯白的薄纱帘随风轻轻摇曳。
燕歧注视黎安在良久,后轻轻开口道:“好。”
这一声,如同微不可闻的叹息,散落在初冬微冷的长风里。
水师东西军的演武用掉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身后临水殿中,已有侍者逐渐向席上端来正午的餐食。
黎安在听到响动,这才想起被自己宠幸了一半就抛下的汤和饼。
他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我的汤!啊,估计已经冷了……”
若是冷掉,那恰到好处的油花就会凝固在表面上,变得滑腻起来,不复热腾腾的时候美味。
燕歧轻笑一声,拉起黎安在的手,便引着他重新回到席位间,抬手打开四壁嵌着银骨炭的食盒,热气便从开口处打着滚钻了出来,氤氲一片。
“喏,替你温着呢,”燕歧道,“喝吧。”
黎安在眼睛都瞪圆了,他看看食盒中被保管得恰到好处的半盅汤,又抬头看看眉眼间含笑注视他的燕歧,又低头看看汤。
“燕歧……”黎安在忍不住开口。
“嗯?”
“你真好……”
燕歧:“……”
得了,又是好人。
燕歧静静地看着黎安在欢欣地喝着汤,时不时幸福地将双眼完成两弧月牙。
估计在黎安在眼里,只有真正把恶意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了,他才能察觉出来这人坏,黎安在心思干净纯粹得像是一张白纸,估计随便哪个城府深沉的笑面虎朝着他勾勾手,就能把人勾走了。
燕歧有些咬牙切齿地举起拳头,最终却缓慢地落在黎安在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瞧瞧席间的餐食,还想吃些什么,我命人去取。”
黎安在将口中食物咽下去,拘谨地摇摇头:“那多麻烦。”
只一眼,便能看出,黎安在是因为席间陌生人太多放不开,燕歧就决定下次不打算带黎安在参与这种喧闹的筵席,便约莫着黎安在的口味喜好,命人上了几道菜。
晌午过后,战船的硝烟与号角声渐渐平息,金明池上的余波已经被彻底被抚平了上午激战过的痕迹,此时午后无风,水面晴圆,如同一片未被磨亮的水银镜。
而后彩船慢慢驶入水中,在正中央交错而过后,靠近临水殿停在两侧,挺稳后,又有一条小船驶入,其上搭着一座小彩楼,作为表演的棚子,分为三面,一面正对临水殿,另外两面朝着两岸旁观的百姓。
随着鼓乐声,水傀儡的表演在彩船的戏楼上缓缓开场。
上午的水师演武浩荡壮阔,下午便是轻松的水上百戏表演,金明池正中的是那水傀儡,两侧又有在冬日仍旧赤膊短裤的健儿于白浪里翻滚竞标水秋千,最外侧还有彩舫乐舞,丝竹管弦悠然悦耳。
黎安在双手扒着临水殿的栏杆,目不暇接,眼睛根本忙活不过来,正在看着傀儡木偶手持钓竿,垂纶水中,片刻便钓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银鳞小鱼。
他刚要惊叹,就听见金明池右岸忽地爆发出一阵惊呼雷动的赞叹声,借着就是百姓将手掌鼓得响彻云霄。
黎安在就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眼中只瞧见那技艺最高的,在腾至最高空的瞬间,用牙咬下银碗,如飞鱼般纵身钻入寒波,激起一小簇雪白的浪花。
黎安在也跟着呆呆惊叹,迫不及待转头回去看水傀儡戏,在转到一半的时候又被远远的彩舫扬起如虹般的飘带吸引了目光。
根本看不过来!
黎安在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他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燕歧的衣角,还时不时扯一扯他,把燕歧拉到身边来,兴奋地拍他:“你快看!那是不是已经逐出胜……好好听!这乐舞……快看那青衣桨手……诶!这怎么就结束了,我还没看清呢!”
这上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吸引走视线看向另一场演出,简直跳跃得太快,见黎安在这种哪个表演都不愿意错过,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块来用的模样,燕歧又忍不住轻笑,回应他时,声音里也含着纵容的笑意。
“这场水戏结束半个时辰后,还有重复的一轮,且别急,慢慢看。”
“嗷嗷嗷好好好!”黎安在听见了燕歧的声音,却左耳进右耳出,没入脑子,只是下意识点头回应,还是紧紧攥着人的衣袖,看得专注。
燕歧对水上百戏表演没兴趣,他更喜欢黎安在这副可爱的模样,目光愈发柔和。
但说到底,其实更多的还是心疼,如果没有那横空降临的意外,如果黎安在能平安快乐长大,那这些百戏表演对黎安在来说,哪日若是想看了,那将军府的小少爷完全可以去梨园的最前排听曲儿……
又或者,是他亏欠黎安在太多,若他能早日将那乱党清剿、为黎将军正名,那黎安在便能更早地自由生长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里,不需要被身世名声束缚着,只能在枕水楼桂花树下习武练剑。
思及此,燕歧缓缓握紧拳头。
就快了……再等等,他一定要在黎安在及冠前结束这一切,给他最好的加冠礼。
伴随着金明池两岸轰动的掌声和热闹的欢呼,这一场的演艺结束了,黎安在也跟着人一起鼓掌,却仍有些意犹未尽,还想一直等在横栏边,等着下一场,却被燕歧用不容置喙的力道揽着肩膀坐回席间。
“你若是在那楼边吹半个时辰的冷风,非得受寒发高热不可。”燕歧冷着脸吓唬黎安在,“若是病了,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喝药。”
“哦。”黎安在立刻蔫巴了。
上次喝的那副药方,又苦又辣,还被燕歧强硬地一口一口喂下去,简直要难受到他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黎安在乖乖地坐在席间,从果盘中扒拉来一个凤栖梨,慢吞吞啃着。
燕歧便拿来一个在窖中储藏得完好的石榴,坐在他身旁,细细地给他剥好,将石榴籽放到黎安在趁手的位置。
他们的席位最正,坐得也稍微高些,下面其他朝臣只打眼一扫,就纷纷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席间一些朝臣的夫人就坐在一旁,伸出两指,掐住自家夫君腰间的软肉,左右一拧,将眉毛一蹙起,用眼神凶狠地示意。
瞧瞧、瞧瞧,那平日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摄政王,正亲手给他媳妇儿剥石榴呢!你再看看你,官职不如人家,家务事也不及人家一星半点,瞧瞧燕歧将夫人宠成了什么样子?
输人不输阵,众人也都来劲了,一个人撸起袖子去拿石榴,另一个就紧跟其后,纷纷内卷起来。
燕歧听到席间细细的异动,微微侧眸一看,见一堆人不知道在争些什么,那股子傻劲儿都要冒出头顶破了临水殿的房顶。
燕歧略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
画虎不成反类犬,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嚷嚷着君子远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剥石榴,手劲儿控制不好,搞得汁水乱溅,一个个笨拙得像是没学会走路的鸭子。
燕歧轻松地用银匙敲下石榴籽,细细挑去其中发苦的果膜,将一碗圆润透亮的石榴籽放在黎安在跟前。
他十多年前就在给黎安在剥石榴了好不好?
黎安在正专注地啃着梨,忽然看到眼前的石榴,一愣,转向燕歧。
“你……”黎安在怔怔地看了燕歧很久,才低下头,小声道,“不必做这么多的……”
“我乐意。”燕歧说。
“我过意不去……”黎安在缓缓将手里的梨放下。
燕歧便用手撑着脑袋,轻笑:“若安安过意不去,那便喂我一口梨,如何?”
“诶?”黎安在讶异地抬起头。
燕歧微微蹙着眉摊开双手:“方才剥石榴,手指好痛。”
距离燕歧最近的吏部尚书听见了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用谴责的目光瞥了一眼燕歧。
燕歧刚刚剥石榴时候,他可是完完全全看了全程,这家伙熟练得很,根本都没用到手,只用刀和银匙,就轻轻松松剥落下所有的石榴籽。
啧,厚颜无耻,啧。
但黎安在没看到,他目光下意识关切地观察燕歧的手指,虽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仍旧去拿了一个新的梨子,乖乖送到燕歧嘴边。
“不要这个。”燕歧慢条斯理道,“我只尝一口,吃不完这么多,不然便浪费了。”
黎安在举着梨,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没理解什么意思。
吏部尚书深深地摇了摇头,扛起食案,决定远离这个坑蒙拐骗的厚颜无耻之人。
黎安在就看见燕歧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被他啃了一半的梨上。
嗯?
嗯???
黎安在的脸颊一下便红了个彻底。
“燕歧!你又在耍我!”
……
最终燕歧还是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那一口梨,即使黎安在别过脑袋,气鼓鼓的,说什么也不肯看他。
燕歧便握着黎安在的手,凑在他手边,轻轻在带着一点齿痕的梨子边缘,咬了一小口,达到目的便起身,笑得开怀。
黎安在后面整整第二场水上演艺,都没跟燕歧说一句话。
等看完了表演,黎安在整个人都很兴奋,早就忘了为什么要和燕歧置气,主动小跑到燕歧身前,拉起他的衣袖,仰着头问:“我想去湖边的市集逛逛,你要和我一起吗?”
燕歧弯下眉眼,看着少年完全不记仇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欣然应允。
他抬起手,趁着黎安在不注意,将少年的手一整个圈在掌心里,而后缓缓十指相扣。
达到目的。
而黎安在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与燕歧的亲密接触。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