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忆
“安安?!”
当卫三背着满身是血的黎安在闯进府中时,燕歧无论再如何心死,都完全顾不得伤春悲秋抑郁惆怅了。
他目眦欲裂,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上前,双手剧烈颤抖,将黎安在从卫三背上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看着少年惨白的唇色,满脸的鲜血,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疯掉。
“安安……安安……醒醒,安安……”
声音嘶哑,像是被烧红的炭灼过一样。
同样满身是血的四个暗卫齐刷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燕歧双目通红,抬头暴喝:“医师呢!去把刘仿给本王扛过来!”
“立刻!”
卫三连滚带爬冲向厢房,来不及解释,薅着刘仿就往回跑。
“嗷嗷嗷——”刘仿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扑通,被扔进正屋里。
被燕歧一把攥住衣领,嗓音里压抑着极致的疯狂,双目中染满了红血丝,说出口却只有过分平静的三个字:“给他看。”
刘仿看见黎安在满身的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知道这个少年是摄政王看做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他惊心动魄扑通一声重新跪在床边,一刻都不敢犹豫,连忙伸手去探黎安在的鼻息,又紧急把脉。
正屋寝卧内,气压极低,一时间气氛凝固成冰,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刘仿的动作,盯着刘仿的嘴皮,只等医师落下最后的判决。
燕歧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重新撕裂,血珠又在一滴一滴沿着指尖滚落,可他浑然不觉。
短短的几息,仿佛被拉成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延展、颤抖,随时都会崩断,室内只剩下所有人沉重如鼓点般的心跳,一下一下冲击耳膜。
刘仿如芒在背,把脉的手都在抖,只能咬破舌尖遏制住,凝神感受脉搏。
终于,刘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身子骨软绵绵瘫倒在床榻前,抹了把头顶湿漉漉的冷汗。
“回禀王爷,”刘仿转过身子,双手拱于胸前,重重垂下,一副劫后余生的语气,“王妃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暂时昏厥,等休息片刻就能醒来,若仍担心,草民可以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喝上两三剂便无事了。”
燕歧听见刘仿的话,倏然松开紧攥着的双手,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但仍不放心,蹙着眉,“他身上……”
“那应当是他人的血。”刘仿回。
燕歧的眉头这才散开一点,一双锐利的凤眸紧盯着刘仿的眼睛,目光要把刘仿钉在地上一样,冷声,“你要为你的话负责,倘若安安有事,本王要你的脑袋。”
刘仿连忙跪着磕头:“草民用性命担保,诊断句句属实。”
燕歧轻抬手腕,示意他出去,淡声:“去煮药方。”
刘仿立刻领命,弯着腰出了正屋。
寝卧内,还剩下跪着的四个暗卫,面前的地上躺着的那个被打晕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卫三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上报:“主子,属下有……”
“闭嘴。”
头顶飘来一句轻飘飘的、比冰凌还冷的命令,重重砸在他们头顶。
一时间四个人唰地噤声,呼吸都屏住了。
“滚出去。”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拖着地上的人,把存在感放到最低,生怕再惹怒了主子,悄无声息地滚出了正屋。
屋内一声安静下来,燕歧深吸一口气,眸色翻涌,坐在床榻边,指尖颤抖着伸向黎安在苍白的脸颊,按在黎安在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上,缓缓捋平。
“究竟是怎么了……”
燕歧嗓音嘶哑,心疼不已,哽咽道,“怎么一时没看住,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安在陷在深深地梦魇里,额头不住地渗出密匝的冷汗,嘴唇发抖,喃喃些破碎的语句。
刚刚被抹平的眉又深深皱在一起。
“安安……”
燕歧向下一探,发觉黎安在身上冰得吓人,披着的大氅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鲜血溅在衣服上,浸透衣衫,已经凉透了,汲取着黎安在身上的温度。
燕歧皱了眉,立刻给黎安在换下这一身衣服,取来蘸了温水的绒巾,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黎安在的身子,将身上的血迹全都擦干净,换上柔软温暖的寝衣,拖着黎安在的后颈,给他堆了一个舒适的小窝,把人安安稳稳放在小窝里。
黎安在面上的表情舒缓了些许,但身上仍旧冰冷,这股子冷意是从骨髓里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双手双脚都冰凉,在梦魇里,牙关不住地轻微打着颤。
燕歧忧虑地看着,痛恨自己因用药而体温偏低,但即便如此,他此刻也仍比黎安在热上些许。
燕歧取来暖炉,抱在怀里,把自己捂得滚烫后,他掀起被子,翻身上了床榻,将黎安在用力抱在怀里,把他冰凉的双手揣在胸口,冰凉的双脚也抬起来抵到自己的腿上,一点一点把黎安在的身子捂暖。
——
黎安在陷在一片漆黑的大火里。
耳边是无穷无尽的尖叫声、怒喊声、厮杀声。
他九岁,但他已经懂事了。
事出突然,查抄将军府的圣旨还未砸落在母亲的脊背上,不知何方兵士早就冲破了将军府的大门,拎着长刀,似乎不是为了查抄,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肝脑涂地和尊严尽失。
将军府的护卫拼死反抗,然而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很快家丁和护卫就被一个个刺死在回廊拐角,对方心狠手辣,不给将军府留下任何活口。
母亲带着他跑。
九岁的黎安在一边跑,一边茫然失措地抬头问:“娘亲,爹爹不会通敌的,对吗?”
“当然,安安,你爹爹自始至终忠于大齐,他是被奸人所害!”一向娴静典雅的母亲咬牙切齿,痛恨怒骂,流下血泪,厉声,“跑!安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离,将军府早就被人包围,远在北疆,一心报国的黎肃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了皇位那张龙椅,几个皇子杀红了眼,甚至罔顾无辜人的性命,谁阻拦他们的路,他们就杀谁。
黎肃始终不站队,手握兵权的他就成了又被觊觎又被痛恨的眼中钉,皇帝也沉迷在修仙炼丹中糊涂了,偏听偏信,真的一条圣旨送往北疆,把功绩累累的大将诛杀。
母亲抱着黎安在,被围困在将军府中,视线里是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大火,房梁倾倒,花草蜷曲。
冰凉的长刀就要向着母亲的脖子砍来。
“娘亲!”
寒锋落进黎安在的瞳孔里,黎安在猛地扑上前去,挡在母亲身前,撞向敌人的腰,死死咬住敌人的手腕。
然而大人与小孩的身体与体力相差悬殊,黎安在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踹飞了,后背撞到围墙上,后脑勺狠狠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黎安在眼前瞬间黑了,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小兔崽子,我杀了你!”敌人提起刀砍向黎安在。
就在这一瞬,怀胎六月,挺着肚子,手脚无力的母亲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嘶吼一声,扑上前去,握住那把刀刃,和敌人扑杀在一起。
长刀贯穿了两个人的脖颈。
母亲为了保护他,和敌人同归于尽,至死,还将黎安在紧紧护在身下,挡在墙角的石缝和自己的尸体之下。
鲜血成股蔓延而下,淌落在黎安在的脸颊上,淌进黎安在死死瞪大的双眼里,黎安在眼前一片鲜红,看不清了。
但是,身前,母亲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冷得刺骨。
黎安在两眼一黑,神智漂浮在一片黑暗里。
后来模模糊糊中,他听见耳边有人在疯狂呼喊他。
“安安!安安!醒醒!”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蔓延进唇瓣里,苦涩,应当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安安,哥哥来晚了……”
他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抱起来,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发烧了,烧得昏厥,又疼又渴,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药味,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模模糊糊听见周围有人在说话。
他艰难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青年,青年看着他,满眼忧虑和疼惜。
对方很眼熟,很亲切,黎安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双眼紧紧看着对方紧张的神情,还有耳后用红绳编起来的潦草短辫,随着动作幅度轻轻摇曳。
“你……”黎安在的嗓音烧得嘶哑,艰难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安安,你不记得我了?”眼前的青年愣住了,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是你的燕歧哥哥……”
黎安在下意识摇了摇头,但他正高烧,一晃头,从颅骨缝里爆胀出的疼痛几乎要把他吞噬。
黎安在痛苦地捂住脑袋,死死皱紧眉,喃喃:“我是谁……”
眼前的青年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仓皇看向一旁的人:“他失忆了……”
后面的屋子里的人说了什么,黎安在就听不见了,他浑身发冷,脑袋又滚烫疼痛,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在一间破屋子里,一个游侠打扮的人,嘴里吊儿郎当叼着根草。
“小孩儿,你终于醒了。”
黎安在茫然。
“我叫郑长柏,你叫黎安在,我在垃圾堆里捡到你的,要不要拜我为师,我教你武功?”
稀里糊涂一同不由分说的言语把黎安在砸懵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黎安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一定要习武!你要报仇。⑨唔二一⑹龄貮芭③
黎安在看着胡子拉碴的郑长柏,又看了看郑长柏腰间的佩剑。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认真叩首:“师父!”
——
黎安在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五岁的时候见到的燕歧。
燕歧的父亲是黎安在父亲的副将,两人关系极好,然而战场刀剑无眼,燕歧的父亲被流矢所伤,而燕歧母亲又早亡,家中如今只剩下十四岁的燕歧,孤零零一个。
黎肃不忍,把战友的遗孤接回自己府中照料。
“安安,”父亲把燕歧的手递到他手中,对他说,“这个哥哥名叫燕歧,是爹爹战友的独子,从今以后住在咱家,你要和哥哥好好相处。”
黎安在抱着母亲缝制的柔软的枕头,乖巧地笑,开口唤了一声:“燕歧哥哥。”
然而那时,燕歧哥哥满目冰霜,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将手抽走。
黎安在也不恼,每天像个小跟屁虫一样,颠颠地跟在燕歧身后跑。
燕歧哥哥不理他也没关系,他想跟燕歧哥哥玩。
终于有一天,他跑的时候,一不留神踩到了衣袍下摆,啪叽一声,脑门着地,重重摔了一跤。
五岁的小小的黎安在撑起身子,坐在地上,瘪瘪嘴,疼得一双大眼睛里蓄满泪眼泪。
身前渐远的脚步停下了,又渐近,一双长靴出现在黎安在眼前。
燕歧哥哥冷着脸把他抱了起来。
——
温暖的怀抱,就和现在他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黎安在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感受到了燕歧有力的怀抱。
他动了动。
燕歧感受到他的动作,也睁开眼睛。
一瞬间对视。
黎安在咬着唇,颤声开口:“燕歧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苦瓜呜呜呜呜
安安宝宝[可怜]
想起来了
恶人会有报应的!
也会有杀青梗在番外的!好人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