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出事
燕歧第二日依旧有朝会。
他起床时已经尽力放轻动作,然而到底床榻太小,还是把黎安在吵醒了。
黎安在睡眼朦胧地像个不倒翁一般挺直了,披着被子缩在床榻角落。
“燕歧……你醒好早……啊……”
现在窗外仍是迷蒙一片灰蓝,日头还没出呢。
这人每日都这么辛苦,披星戴月地工作,几乎都不得清闲。
不知为何,黎安在看着燕歧披衣起身的动作,心脏有些酸涩闷堵,他揉了揉胸口,狠狠换了一大口气,才缓过劲儿来。
燕歧抬手束发戴冠后,揉了揉黎安在的脑袋。
“我要上早朝。”燕歧柔声对黎安在道,“安安再睡会儿吧。”
冬日天明得晚,早朝虽也顺应天时推后了半个时辰,然而在寒冷的冬日,床榻外是刺骨寒风,床榻里是一汪春意,单单是从被窝里爬出来,都极其考验毅力,推后的半个时辰,是另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黎安在眨巴着眼睛,脑袋里空空一片,看看已然要穿戴整齐的燕歧,又看看头发凌乱的自己。
忽然猛地甩了甩头,呼啦一声掀开软衾,蹭地一声在床榻上站了起来。
黎安在雄心壮志,双目瞬间炯炯有神,他抬起双臂——
“我也要早——”
咣当!
“嗷!”
黎安在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重新蜷缩在床榻上,睡了一晚的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身上,把他包裹成一个墙角刚冒出头的蘑菇。
呜呜……手指头撞到床榻边上的围栏支柱了……
燕歧眼睁睁看着一个脑袋弹起来又掉回去:“……”
他快步走到榻边,揽住黎安在的肩膀:“撞哪儿了,让我瞧瞧。”
黎安在抬起头,疼得眼眶里蓄满了泪,他把手指递到燕歧眼前。
右手食指指节杵在了坚硬的木制支柱上,撞伤在白皙的手指上尤为显眼,蹭掉了好大一块皮,已经红肿起来,还隐隐泛着青紫色。
燕歧轻叹一声,他用手轻轻托起黎安在的右手,低下头,轻轻吹着。
微凉的气息落在疼痛麻木的指尖,带来和缓与舒适,黎安在蜷了蜷手指,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盈着的泪眨去。
“燕歧……”黎安在的声音带了些鼻音。
“怎么了?”燕歧没抬头,继续慢慢地吹着黎安在受伤的手指。
“你不是要上朝么,我不疼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早朝的时辰。”
“不重要。”燕歧道,“药箱在哪?”
黎安在指了指桌案边的箱箧。
燕歧去翻出了跌打损伤的药物,细细涂抹在黎安在的手指上,又仔细用纱布包裹好,这才放心去上朝。
看着燕歧离开,黎安在故作镇定的表情才裂开,他甩着手,呲牙咧嘴。
嗷嗷嗷还是好痛!
——
后两天,燕歧怕黎安在夜里睡不好,便再没到枕水楼借住,而是回了摄政王府。
卫四已从嵘山归来,庖厨的鱼腹中剖出尺素,郑长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枕水楼,不知去向。
燕歧安顿好一切后,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睡在正屋宽阔的床榻上,抬手把妄图染指它主人位置的煤球拎下床榻,翻身看着它。
“你爹不要咱俩了。”
煤球不管他的控诉,咪咪喵喵地转身离开。
燕歧望着摇曳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唉,迟迟钟鼓,耿耿星河,身侧凉凉,思念安安。
第三天,燕歧实在忍不住了,倘若他从没把安安扒拉到自己的怀里,这样孤寂的夜,已忍受了十年,不是不能接着忍下去。
只可惜由俭入奢易,现在安安已是他的妻,再让他回到伶伶一个,燕歧怎么也不能接受。
他午后提前下值,寻了个请戏班子入府表演的由头,勾着黎安在的好奇心,把他的安安拐回摄政王府。
当天夜里,感受到怀中人像个小猫儿似的无意识往他身上蹭,燕歧的唇角勾起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揽着黎安在的腰,终于安心睡了一整宿。
第二日照旧按惯例上早朝。
黎安在不甘示弱,他义正言辞地说要与燕歧同甘共苦。
他撸起袖子,拎着那发冠,给燕歧板板正正束好了发,扎好了鬓边的短辫,最后将发冠戴正。
黎安在扯过铜镜放在燕歧面前,单手叉腰:“怎么样?不错吧?”
燕歧只分出半分视线,瞥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而后全副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黎安在身上。
少年的双眼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自己成果的得意。
燕歧抬手把黎安在拉到自己身前,揽着腰一抱,黎安在重心不稳,一整个扑坐在燕歧的大腿上。
“燕……唔……”
燕歧吻住了他的嘴巴,把那些惊呼尽数堵了回去,只留下一些零碎的闷哼。
黎安在脸颊立刻染上了一层绯红,他伸手去推燕歧,却被燕歧按住双手的手腕,不让他推拒躲闪。
直到黎安在被晕乎乎亲了个遍,燕歧才大发慈悲地放他下去。
黎安在手掌抵着脸颊,感受到自己面部滚烫的热意,有些恼了,瞪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看着燕歧:“你、你一大早的……怎能这样……不知羞!”
燕歧轻笑:“一大早的,不就应该吃些好的么?不然我何来的力气去上朝?”
黎安在:“……”
无耻之徒!恬不知耻!
纵使百般不舍,燕歧也不得不离开温柔乡去上朝,黎安在如蒙大赦,推着燕歧的后背把他赶出了门。
大宛马的蹄声在门外缓缓远去,黎安在拍了拍脸颊,转身去拿长剑。
习武之事,一日都不能荒废。
昨夜观戏后,燕歧已把他的全部武器都归还给他。
当时拉开书房的夹层,却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新婚那晚燕歧没收到全部暗器,早就被黎安在偷偷摸走藏了起来。
燕歧侧眸慢慢看了黎安在一眼。
黎安在心虚地移开目光,往边上挪了挪。
燕歧没说什么,把长剑也递给黎安在。
黎安在欢欢喜喜接过,如今物归原主,黎安在拿着自己用了十年的长剑去练习,发现自己惯用的剑,和青霜剑一样顺手。
黎安在又拿来青霜,两相对比,在此之前还没发觉,如今一对比,陡然发现,自己用的这把,除去色泽、阴篆阳篆、还有剑鞘手柄,其余的制式、宽窄、锋刃、柔韧,尤其是重量,竟和青霜一模一样。
而青霜是名剑,当事铸剑大师年轻时所铸,存于世间已有一甲子之久,他自己用了十年的这把,还是师父当时找铁匠打的。
那铁匠竟也有铸剑大师之才?
但不对呀,若能创造出青霜的制式,那铁匠早该飞黄腾达了,怎么可能有时还因打出来的铁过脆被找上门呢?
黎安在挠了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有什么关窍他没有想到。
思索了半天,黎安在还是没有摸到头脑,他把两把剑放下,开始专注地练武。
冬日天色暗得早,晌午过后没多久,日头就渐渐西斜。
忽地,黎安在听见王府门口传来了嘈杂的声响,还夹杂着焦躁的喊声和惊恐的尖叫。
黎安在到摄政王府好几个月,王府内从来都是平静且井井有条的,从没听过如此慌乱的声音。
黎安在的心脏在这一瞬莫名揪了起来,胸口堵着一团气,空落落的没着落,慌得很。
他立刻放下剑,向府门口飞奔过去。
暮色如血,残阳半坠。
杂沓的马蹄声踏碎林间寂静的尘埃,王府正门大开着,一队身着甲胄的羽林军从小径急速飞奔至门口,近了,能看清这队人正抬着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身上绛紫色的官服已经被血水浸湿,冷风始终不断地侵蚀着,鲜血渗进布料里,已凝成了暗色的血垢,马蹄每一下颠簸,都让担架上那人身上溢出更多的血液,滴滴答答,沿着小径,淋了一路。
卫三和老管家惊恐地侍立在门口,看清了担架上的人时,喉间顿时惊呼出一声哽咽:“主子——!”
卫三猛地扑过去,老管家一改往日的温吞笑意,扯过一名仆役,狰狞地朝着人大吼:“傻愣着做什么!去请医师!快去啊!!!”
燕歧此刻重伤,神智不清,他试图抬手制止,染血的指尖却只堪堪勾起半寸,再也无力抬起,重重地落在担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也都被鲜血浸红,血渍沿着螭纹纵横蔓延。
黎安在愣愣地站在门边,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浑身都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结,凝固成了冰碴,狠狠地刺在他的血肉里,搅得他五脏六腑剧痛无比。
黎安在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眼前却依旧因为缺氧阵阵发黑。
燕歧……燕歧……他怎么了?
明明今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在故意存着坏心思逗他玩,怎么……
黎安在向前迈出一步,却觉得腿脚发软,他整个人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抖。
门口,气势汹汹前来的羽林军将担架往地上一丢。
咣当一声!
燕歧被摔得不轻,他无力地偏着头,闷咳一声,唇角涌出一股鲜血。
黎安在心跳几乎都要在这一刻停止了。
门口,为首的那个羽林军冷哼一声。
“陛下口谕,摄政王屡屡挑衅天子,嚣张跋扈,今日朝会对皇帝出言不逊,故打三十大板,剥夺军权,在府中禁足反思,一月不得出门!”
说完,扭头就走。
王府大门轰地一声被紧紧关上。
黎安在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扑到担架前,跪在地上,想去触碰燕歧,却生怕碰到了伤处。
“燕歧……燕歧……”
黎安在看着往日风轻云淡的人,此刻面色苍白,眼睫上都沾满凝固的血液,半合拢着眼,脆弱的不成样子。
“燕歧你别吓我……”
黎安在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