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雪狮
冬日的第一场雪,打着旋儿,纷纷扬扬飘落。
下雪时并不冷。
微凉清冽的风在脸颊边逗留,令人神思舒畅,黎安在不自觉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意,他回头看着燕歧,一双杏眼盈亮,声音里带了些盎然的兴味:“燕歧,我们出去玩雪吧?”
摄政王府内全是自己人,很安全,羽林军只在府外看守,没人知道内部的情况。
燕歧微微颔首,道:“可以,不过,需得一会儿后。”
黎安在脑袋顶的呆毛唰地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方才刚刚玩闹过,这会儿身子还热腾着,贸然出去,小心贼风。”燕歧解释,“再等会儿,平复下来,用过晌午饭再出门玩。”
“况且,现在雪还未积起来呢,安安且别急,等雪厚了,才有的玩。”
黎安在立刻又开心了。
等用过午食,燕歧给黎安在一层一层套上夹衣、衫子、绵袍,在最外面裹上厚实且轻便的裘衣,银狐细软的绒毛将少年的脸颊簇起来,遮住半张脸,露出嘴巴、鼻子,还有一双扑闪的眼。
黎安在挣了挣,想悄悄脱下一件夹衣,被燕歧敏锐地察觉,一整个被按住。
黎安在不满地嘟囔:“燕歧,我热。”
“出去就冷了。”燕歧不由分说地把黎安在裹成了个球。
“我真不是小孩子啦……”黎安在试图反抗,却被燕歧垂眸淡淡一扫,老实了,闷闷地又戴好暖耳和手套。
推开门时,外面的雪下的愈发热烈,给庭院内已落尽了枯叶的枝桠上,都厚厚敷上一层纯白的妆。
外头天色不明,并不清亮,是透过云层与雪幕的、含混的乳白色。回廊和檐下都挂了灯,雪片斜斜穿过廊檐,在灯影里织成一张疏疏的网,灯下那片雪格外明亮。
黎安在抬腿一脚踩在雪里!
咯吱——
燕歧一不留神没牵住黎安在的手,眨过眼后,那少年便撒了欢,早已跑出去好几尺远,束发的红绳夹杂在墨黑的发丝中,高马尾在身后轻盈摇晃。
一片纯白无暇的雪地上,嗒嗒嗒地,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在屋里憋久了的煤球,也嗖地一声窜出去,一蹦、一蹦,四只爪子灵活,印了一朵一朵梅花印子。
窸窣作响的踩雪声萦绕在耳边,燕歧嘴角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燕歧~”
由于外头有人看着,他们还得伪装,黎安在即使在玩闹时,也时刻注意压低声音。
黎安在此刻站在曲桥上,双手环在嘴巴旁边,用气音小声呼唤他。
“燕……歧……你……快……来……”
声音慢慢的,轻轻的,像是小猫敛去爪子的肉垫,软乎乎踩在心尖。
燕歧目之所及,一片纯白的雪,雪花烂漫,黎安在正对他笑,初雪簇拥着干净至极的少年。
他走了过去。
黎安在招招手:“燕歧,你看,水底还有鲤鱼,正趴着呢。”
雪片落到水面便悄无声息地化了,只有靠近石岸的地方,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是给墨色的池水镶了道银边,清透的池水中,粼粼的波纹下,隐约能看见趴在池底肥胖壮硕的锦鲤。
燕歧有些愣:“它们怎么这么……胖……”
他此前偶尔见过这鱼群几次时,锦鲤都是匀称又灵敏的。
黎安在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前几日好像喂食儿喂多了……”
燕歧:“……”
燕歧不禁失笑,他站在桥上,向着池水的方向探了探身。
忽地,后颈骤然一冰!
一团雪灌进了他的衣领。
“嘶……”
燕歧微微眯起眼,整个脖颈都被冰得有些发麻,他回头看去。
就见黎安在笑得见牙不见眼,鼻尖被风扫得通红一点。
这个罪魁祸首的手套上还残留一片雪渍,身前栏杆上的积雪抹空了一片,露出木制色的栏杆。
少年笑得蔫坏,燕歧看得有些心痒,他慢慢磨了磨牙,扮了个冷笑的姿态,缓缓开口。
“黎、安、在。”
诶哟。
黎安在立刻收敛了笑意。
燕歧叫他全名时总会发生危险,黎安在瞬间如临大敌,扭头就跑。
还没跑两步,就被拎着衣服后领提溜回去。
“下着雪呢,桥上湿滑,不留意也就算了,还敢跑着下桥?”燕歧象征性地敲了敲黎安在的脑袋顶,教训了一句。
黎安在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燕歧,”黎安在忽地眼睛一亮,“这雪干净,不若堆个雪狮,如何?”
燕歧无不应允。
两人用青瓷盆盛了慢慢一盆的雪,端在正屋旁,寻了个避风的六角亭,扫出一片空地来。
黎安在咬着指尖的布料,把两只手套扯下来,挂在脖子上。
燕歧端着一个用软毛毡包裹的手炉,放在廊边,又命管家搬了红泥小炉,底下烧着上好的银骨炭,不生烟,透出一种纯粹的橘红色,偶尔“毕剥”一声,溅出几点星火,旋即在寒凉的空气中渐渐变灰,落在地上。
炉边埋着几枚橘子,煨着几颗山芋,橘皮在炉壁上烤得焦黑,滋滋地爆开一股带着微焦的甜香,与茶香缠在一块,扑进鼻腔里。
燕歧给黎安在塞了一口橘子。
甜滋滋的。
黎安在双眼弯成了月牙,他依偎在燕歧坏中,忽地仰起头,亲了亲燕歧的唇角。
一个带着些柑橘清甜气息的吻,印在唇边。
燕歧眼眸微暗,想追上去再亲,黎安在反倒先羞了,耳尖晕着一抹薄红,垂下头去。
“我、我堆雪狮去了,你把那炉子挪远些,被没堆成先融了。”
方才主动亲亲那一下,着实太冲动,这还是在外头呢……
实在是情之所至,难以抵抗。
黎安在立刻晃了晃脑袋,去青瓷盆里捧雪。
乍一碰,沁骨的寒意像是针扎似的。
黎安在用一种圆融的劲道把雪团子捧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把边缘那一圈雪融化,雪团就一点点在手中塑形。
燕歧也蹲在他身旁,去捧着雪捏团子,往黎安在已堆起来的雪团上放。
没一会儿,两个人的手指和掌心就都被冻红了。
黎安在性质上来了,整个人都专注地沉浸在堆雪狮的乐趣里,指节被冻得麻木了,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温存来。
燕歧适时地打断他,隔着衣衫的布料,扣住他的手腕,道:“等会儿再堆,手都冻红了。”
黎安在沉浸的时候,根本就顾不得外界的纷扰了,他手里拿着一块小竹片,正在一寸一寸刮着雪狮的形貌,闻言头也不抬。
……或许应该没听到,直接左耳进右耳出了。
燕歧早已知晓黎安在的性子,他不由分说地抓着黎安在冻得冷冰冰的两只爪子,塞进自己怀中。
“欸?”
一股过分轻柔地温暖吧双手包裹住,黎安在这才察觉到,他从雪狮前拔起脑袋来。
“暖暖手,安安,”燕歧轻声道,“当心明日生了冻疮。”
黎安在扭头看看搁在一旁的手炉,又看看燕歧,眨眨眼,没问为什么燕歧非要把他的手搁在怀里捂。
也问不出了。
他被捉着双手,哪儿也跑不了,眼尾鼻尖脸颊嘴唇,被亲了个遍。
即使这般慢腾腾闹着,那雪狮最后还是被黎安在拉着燕歧一同堆成了。
燕歧去寻了两颗乌亮的鹅卵石嵌作眼,撕下两块三角的橘子皮当作耳,黎安在又回房翻出朱砂,用指尖蘸了,在相应位置轻轻一捺,就大功告成。
憨态可掬的雪狮最后被搁在正屋的门口,回屋后,从支起的窗牗一望,就能瞧见。
与假山、蜡梅、修竹一同,在飘飘洒洒的大雪里,成为这黑白画卷里的一景。
……
翌日,燕歧提前与黎安在报备了声,他今日需得出门找同僚商议要事。
清早的时候,黎安在正猫儿似的缩在被子里,燕歧睁开眼后,一瞬不瞬地盯着黎安在熟睡的模样,昨夜把人弄得也挺过,累着了,这会儿睡得正熟。
静静看了一刻钟,燕歧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
黎安在朦朦胧胧中听见燕歧下榻更衣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嗓音里带了些困意的沙哑,呢喃:“燕歧……”
燕歧俯身轻吻在黎安在的额头:“我从后门走,往南山的方向,周围是荒野和小径,雪还在下,足迹留不了多久,很安全,放心,我用午饭前回来。你多睡会儿吧。”
“哦。”黎安在脑袋仍困倦发懵,慢吞吞应了一声。
燕歧便披衣离去。
黎安在坐在床榻上,缓缓眨了眨眼,将眼中的困意挤去。
忽地余光一闪,黎安在看见那白玉扳指落在床头的软枕旁。
昨夜……
欸!
燕歧今早忘记戴上扳指了!
黎安在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燕歧方才说,要与同僚商议要事,也不知这扳指若是落下,会不会有事。
思及此,黎安在立刻披衣起身,迅速利落地梳洗了下,将扳指拾起来揣好,悄无声息地翻上房顶,在府外值守的羽林军打盹不注意时,悄悄溜出了摄政王府。
燕歧说要去南山,走小径。
黎安在钻进小径里,他看到了不久前燕歧走过的痕迹。
风声很紧,雪下得也大,那痕迹很快就要被遮住不见了。
好在现在还有,黎安在很轻松就找到了路。
很快上了山,远远地,他看见了燕歧的背影,正独自一个,还未和同僚相见。
黎安在一喜,他正要抬手招呼燕歧,忽地,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山头,有一道人影朝着燕歧走过去。
那道身影是谁,黎安在再也熟悉不过。
朝夕相处十载,拜他为师,从他那里习得武艺的一招一式。
郑长柏。
他的师父。
郑长柏此时明显一副和燕歧极为熟稔的样子,燕歧也是同样。
两人的相处模式,和黎安在平日见到的一方淡漠另一方憋怒完全不同。
反而像是多年的好友。
黎安在的心脏骤然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