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怎么会。”

季昭荀听见他否认。

眼前人似乎最知道什么言辞能打击到他,刺激到他,这句话落下后,季昭荀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人松开,他垂头目光追着离去的手,那瞬间紧着的喉口和不规律跳动的心脏都为此空白了几秒。

接着,他看见青年唇边的弧度微弯。

他在微笑,雪白的脸颊因发热生出一些不明显的红晕,但他在笑,眼瞳流露对他的轻描淡写。

他说:“我怎么会因为你而愤怒。”

像是一次一次地提醒季昭荀。

“你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抬起手,做出枪的手势。

狐狸眼微垂,手臂也跟着垂落了二三十厘米的弧度,接着,对准他藏在西装外套下的腹部。

“一个亲手被我枪杀的死人。”

砰——

光怪陆离的幻象袭来,有瞬间季昭荀仿佛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到那个不算狭窄但实在令人压抑的车内。

子弹凌厉地穿过他的腹部,他前所未有狼狈地弯曲身形,伏在这样一个人的膝上,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体征在流失。

接着是死亡。

死后他的记忆空白了一段时间,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但却仍然能精准地跟着季家的人,管家、佣人、包括为他处理葬礼事宜的老爷子、及季昭弋。

他看着自己的黑白遗像被人挂在墙上。

看见季昭弋被老爷子带回祖宅,家法伺候。

季昭弋对玉流光说谎了。

处理哥哥的死亡并不算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他的死很突然、很离奇,尽管后来季昭弋用了一些理由,圆了这件事的漏洞,但身为季家人,又是带领季家叱咤风云数年的老爷子,这件事他能猜出几分。

季昭弋被带回祖宅罚跪。

老爷子倒也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季家就是这样的家风,从上到下都利益为先,死了一个季昭荀,还有季昭弋。

没了季昭弋,外面还有私生子私生女,都能站上这个位置。

老爷子只是这么说:“你太年轻,太冲动了,你哥的死没有一点征兆,你就算忍不了要动手,至少也要提前半年为这件事预热。”

预热。

指的是提前半年让季昭荀遭遇各种意外,绑架,直到半年后他身死,这样才不算突然,人们只会觉得这天终于来了。

季昭弋没说什么。

季昭荀作为鬼魂,飘在冷冰冰的祖宅里,看着这幕,在那一刻有了生前的记忆。

他想,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生恨的。

恨玉流光,恨他害自己,甚至为此复仇。

但想到生前记忆那刻,季昭荀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想法却是遗憾。

死了,没法和玉流光结婚了。

这些冷冰冰的记忆清晰浮现在季昭荀的脑海中,季昭荀听见药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黑瞳里,是青年那双高高在上的冷静眼瞳。

那时在那辆车上,他伏在他单薄的双膝前。

他也是低着头,用这种目光看他。

除了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季昭荀一段时间后,才用叙述的语气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已经死了。”

玉流光轻描淡写收回手,喝干净了杯子里的药。

很苦,但他没皱眉,仿佛在喝一杯无色无味的纯净水。

季昭荀道:“但我现在能碰到你,并且只能碰到你,也只有你能看到我。”

“想说什么?”

“这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季昭荀道:“有东西将我和你绑在了一起,证明我不该,也不会是这个结局收场。”

“……”

玉流光轻嗤。

如果不是回到这个位面进行第二次任务,死亡就是季昭荀最后的结局。

不过他猜的确实不错。

降低愤怒值,和提高愤怒值是不一样的任务方式。

玉流光没再搭理季昭荀。

他拿过手机,给裴述发了条消息。

裴述很快就来了,第一眼就被地面的药汁吸引了注意。

他还以为是流光没拿稳杯,才导致将药洒了一地,赶紧打手语——流光,我来处理。

说完帮他换了第二瓶盐水。

低烧,就输两瓶就够了,瓶量还是那种很小的。

除了一人,无人能看到的季昭荀侧过头,扫了眼裴述。

他看了片刻,平静发现,玉流光对裴述态度还不错。

比季昭弋好很多。

清凌凌的眼眉似乎化开不少。

变得柔软,安静,会在人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时,主动伸手去牵他一下。

他从前最嫉妒裴述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光想想,从前这个人跟着流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夫妻那样互相扶持、生活,睡时会有温暖的晚安吻,强烈的嫉恨和占有欲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冒了出来,想杀了他。

杀了裴述。

季昭荀眼不见为净地别开头。

他没这么无能过。

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他的行动力很强,要做什么立刻就去做了。

而现在成了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人能任他驱策,他甚至拿不了尖锐的利器对裴述动手。

真没用。

比残废还废物。

季昭荀眉眼漠然下来。

——流光,我去扔垃圾。

裴述独立惯了,这种小事几乎想不到留给佣人处理。

——等下来陪你,好不好?

玉流光点头。

裴述离开了房间。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这回玉流光没了再打击季昭荀的心思,巴掌给了,还需要给颗甜枣。

他打开手机,漫不经心托着腮,去想这颗甜枣给点什么好。

庄纵发来消息:【流光,你把我室友删了吧,这傻逼终于承认是喜欢你想挖我墙角了。】

庄纵:【我刚把他揍了他一顿……呵呵,那个干瘪的腹肌也敢发出来给你,流光,看我的/图,图。】

庄纵:【再看这个/图。】

庄纵:【流光,我准备自己纹身,把你给我的字纹在上面。】

玉流光:【。】

庄纵:【这样也不行吗。】

庄纵:【那怎么办,我想把你留在我身上,你给的痛,你给的吻,你的一切。】

庄纵:【流光怎么不回复我了。】

玉流光:【你室友又给我发图了/图。】

庄纵:【。。我服了这傻逼,流光我处理一下,等会儿聊。】

又在跟谁聊天?

季昭荀独自飘到角落,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

知道他生病了,一定很多人来献殷勤。

他平静地想。

玉流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最终会选择谁?

他从前不知道,死后也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

他大抵厌恶极了他。

季昭荀飘了会儿,穿墙而去。

等玉流光再次想起这么个鬼的时候,抬头一看,鬼影已经不见了。

———

季明守今天留在明耀集团加班,没有回祖宅。

他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这会儿精神上略微疲惫,放下电子设备,季明守撑了一下头。

他闭眼安静一会儿,一道人影不期然跃入精神海。

季明守睁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手指捏在照片一角。

“玉…流…光。”

季明守盯着照片上的人,缓慢地念着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好听。

光是看字面,就能想象他的长辈给予了他怎样深厚的爱。

流光,流光。

四四方方的照片,将外形完美的男生囚在其中。

那时他刚入学薇尔,校服穿在身上略大了一些,他骨架小,身量高挑,加上长得令人惊艳,一经开学就在薇尔引起不小轰动。

薇尔论坛是为他创建的。

在此之前,薇尔校方没有特别去创造一个平台供学生交流。

那时候表白墙比较多,每天的日经贴就是表白,表□□英三班的玉流光同学。

不夸张地说,季明守几乎看过论坛里的每一个帖子。

不论是爱慕、“诋毁”、还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表白贴,他都看过。

看时与有荣焉,又为此生出些阴暗的复杂嫉妒——季明守觉得很遗憾。

明明是他最先注意他,最先发现他的。

那时候哪有蔚池这些人。

怎么忽然,那么多人都要抢他的流光了。

他只是想等他毕业而已。

季明守抓着照片,片刻将照片放回抽屉。

如果那次帮他办理退学成功了……

他再拿着钱权找他,帮他处理这些琐事,像个英雄那样,他会依赖他,逐渐感知到他的心意,和他顺理成章在一起的。

如果不是季昭弋这个蠢货将他曝出来。

季明守眼中浮现些许阴翳。

“吱呀”一声,他站了起来,朝办公室外走去。

呼啦——

桌面单薄的文件被一道风吹起,飘飘然落在地上。

听到风声的季明守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早了眼飘在地上的纸。

办公室完全封闭。

窗户关着,窗帘遮在上面。

现在是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明耀集团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整栋楼只有核心员工还在加紧办事,这一层楼中还亮着的办公室只有另一位董事会成员,以及他的。

风是从哪吹来的?

季明守定定看了一会儿,抬步走去,将纸捡了起来,按在桌上。

紧接着他转身,再次朝外走去。

——哗啦。

这次是窗帘被风吹起的声音。

季明守站在门口,和季家兄弟三四分相似的脸神情不定。

阴翳的黑色眼瞳倒映着翻飞的窗帘,哗啦一声,被阴风吹起的窗帘露出一片暗色的玻璃。

他站在其中,玻璃里浮现他的面孔,逐渐的,这张面孔从他的变成季昭荀的。

黑漆漆的眼瞳贴在玻璃上,平静而诡异地注视着他。

季明守转身去开门。

门把手像被冰块冻着般,又冷又僵,竟然完全按不下去。

这一瞬间季明守想到了祖宅的灵位。

又想到前段时间公司闹鬼时间。

那次他出差,正好不在公司,只听助理提过两句,说那时候季昭荀的办公室经常出现灰色的人影,整栋空空荡荡的大楼安静死寂,灰影飘在其中,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地的血。

他冒出一个想法。

——又闹鬼了?

季明守不再回头。

他拿出手机,拨打秘书电话。

“叮铃铃……”

默认铃声循环在偌大的办公室里,音速很慢,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季明守站在门口挂了电话,拨打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电话。

没人接。

秘书不接,董事不接。

季明守按紧手机,缓慢地回头。

窗帘翻飞,发出的声音宛如暴雨天的十四级台风,呼啸宛如孩童在哭——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的那个人影,仍然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站得比直,面无表情,漆黑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

门咔嚓一声开了,季昭荀平静地飘到门口,看见在外向来维持着温良风度的季明守,竟然算是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隐约间,还能听见他用愠怒的嗓音喊着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名字。

季明守在公司有股份,占比却少许多。

他比较非继承人,当初的继承人是季昭荀的父亲,因此留给几位兄弟姐妹的股份一减再减。

这位董事会光看职务,甚至比季明守高。

所以季明守这种态度自然引起对方的不满,两人很快吵起来。

季昭荀回到窗边。

可惜无法碰到任何实物。

否则他可以拿起刀,扎入季明守的喉颈。

这样玉流光会消气吗?

———

庄纵在第二天一早又发来消息:【流光,看我买的纹身工具,我正在找视频教程,打算把流光的小狗这几个字纹在手腕上。】

玉流光正坐在裴述单车后座。

他抓着他的衣服,一手看手机,回复了个句号。

庄纵:【流光,你就让我纹吧,求你了。】

庄纵:【我好想把你留在我的身上。】

庄纵:【我是你的。】

庄纵:【流光,我是你的。】

玉流光:【随你。】

庄纵一看这两个字,都能想象他不耐的表情,更不敢纹了。

他关掉了眼前的纹身教学视频,掀起衣服去看自己腹部已经消失的赐字。

流光的小狗。

庄纵现在都能感觉到神经末梢留下的震颤。

冰凉的笔头在他腹部游走,几个瞬息而已,他就是流光的小狗了。

为什么马克笔那么容易洗。

下次药带个难洗的笔给流光。

庄纵自顾自想了会儿,放下衣服,开始搜什么笔难洗。

———

今天季昭弋没来学校。

罕见地,蔚池也没来。

要知道从前蔚池风里雨里都出现在学校,算是这一届最服众的学生会会长了,丝毫没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些什么不利于同学的事。

玉流光清净了一天。

下午裴述来接他,对他打手语说要去拳馆,五点钟有一场下注会。

他已经准备好装备了。

玉流光:“你还去?”

顿了一下,他打手语——还去拳馆打这个?

裴述黝黑的眼睛看着他,固执点头。

——在庄家不是长久的。

他难得露出点远瞻性——我不喜欢住在庄家,我还是想自己挣钱给你花。

拿自己的钱给流光买东西,和拿庄建业的钱给流光买东西是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他能感觉到满足。

看着流光用自己的东西,他会愉悦,会兴奋,会心满意足。

而后者,钱花出去没有一点实感。

或许是因为太多了。

花了就是花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玉流光想了想——是想让我陪你一块去?

裴述用力点头。

——可以,走吧。

裴述换了家地下拳馆。

上一次的拳馆,他没有分出生死胜负,他违规了,已经被辞退。

这次的拳馆下注人没有黑色拳馆多。

馆长看他是明星选手,也不顾季昭荀下的死命令,还是破例让他进来了。

玉流光坐在了观众席最佳席位。

他身形高挑,身上还穿着薇尔的冬季校服,和黑色阴暗风格调的拳馆格格不入,几乎是一坐下,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离得近的看客注意到他,嘿嘿地凑来聊天,“你押谁赢?”

视线里漂亮的青年看都没看他,冷淡道:“裴述。”

“我也押他。”一听,看客自觉亲近,凑更近了,“这裴述上次不是在黑色拳馆违规了吗?我可算他忠实观众,每场都押他的,所以追到这来了,他很有搏斗精神,每次都不认输,总能赢,嘿嘿我都赢了好多钱了。”

“是吗?”

看客:“嘿嘿,那是——”

他声音一顿。

裁判还没说开始,男人余光扫见擂台上的裴述毫无预兆地冲到了警戒线边缘,戴着拳击套的手欲掀开眼前的线,一双黝黑的眼瞳如恶狗一样瞪视他。

——搞什么?

男人还没反应,耳边传来一句冷斥:“滚远点。”

他回头,鼻息嗅到了浅淡的白玉兰香味,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青年看向了他,不再是模糊的侧脸,而是再熟悉不过的正脸——

流连于拳馆的赌徒都忘记不了这张脸。

足够艳丽,足够夺目,也足够……劲。

他是那天站在擂台上,带裴述走的那个学生。

是那个戴上拳套,站在体型夸张的特种兵阿德面前的,季昭弋的男朋友。

男人浑身一僵。

他忙不迭收回几乎要贴住他的手和头,规规矩矩坐好,果然看见擂台上的裴述恢复了正常,放下了警戒线,回到了该站的位置。

男人崩溃地看了一会儿,偷偷把位置换了。

无他,实在怕挨打。

怕裴述下场了套麻袋揍他。

也怕玉流光扇他。

这场擂台赛裴述正常发挥。

对手不再是特种兵,而是和他一样辗转拳馆的选手。

在他舒适区里。

玉流光看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季昭弋:【流光,明天上学记得多穿衣服。】

凌晨三点的消息,他没回。

蔚池:【昨晚舞会,遇到谁了?】

两人打架了,大抵都受了程度不一的伤。

所以今天都没来。

蔚池却没提这事,而是问他昨晚遇到了谁。

玉流光脑袋里冒了一圈人名。

在想把这事安谁头上比较合适。

思来想去,他道:【和你没关系。】

对方正在输入中……

蔚池:【我在你家等你。】

“……”

对手举手认输。

裴述擦了下汗,回头看见流光在看手机,黝黑眼瞳不由黯然一瞬。

他拉开警戒线,跳下台。

下注人不多,分给他的钱也不算多。

但以后会多的。

“打完了?”

玉流光把裴述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裴述浑身是汗,没好意思靠近他,点点头,主动叫了庄家的司机来。

司机很快到。

他看见裴述在拳馆门口,悄悄拍了个照,发给庄建业。

——去念书吧。

玉流光打手语——念书后一样能挣钱。

裴述愣了几秒——我脑子不太聪明。

他无法想象自己以文挣钱的样子。

当初能念书时,成绩就一般般,现在读也读不了什么名堂出来。

玉流光扫他,几秒后道:“可我不跟脑子不好的人接吻,会让我也变笨的。”

司机手一抖,赶紧把车的挡板升起来。

这句有些长,裴述花了几秒来分辨口型,讷讷点头,又打手语——好吧,那我去学。

玉流光:“嗯。”

裴述虽然是妥协了,但心里又有些高兴。

流光是担心他在拳馆工作受伤吗?

裴述舔了下唇,想亲亲流光。

可是刚出完汗,还是洗了澡再问能不能亲吧。

——

庄建业这个时候还在公司。

负责接待蔚池的,是庄家的管家。

管家很纳闷蔚池来这做什么。

以往只有节假日见他来,带点礼上门敷衍性质地祝节日快乐。

庄纵跟他们这些人不算完全的发小,

譬如蔚家、季家、两家小辈在一个学校念书,走得近,虽然关系也塑料,但毕竟比较熟悉。

庄纵就不一样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在外地念书的,跟这些同辈基本也就过节往来。

管家给他倒完茶,听见蔚池温声说了句谢谢,这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是因为玉同学吧。

上次听先生说,蔚池似乎也是玉同学的追求者。

“流光在这里习惯吗?”

人还没回来,蔚池喝完茶寻找话题,“流光以前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我让他跟我住,他不愿意。”

管家啊了声,想了想:“玉同学倒没提过这个,他平时只在房间,不怎么来客厅,也有段时间了,应该是习惯了吧。”

蔚池闻言安静片刻,想象着他如果是住在蔚家,和自己早出晚归会是怎样的场景。

过了会儿,蔚池温和点头,态度良好的模样衬得下颌的青紫色伤口都不太明显了,“这样,流光适应能力很强。”

管家笑:“是的,我……”

几道脚步声传来,管家停下了嗓音,两人一块朝门口看去,只见青年走在前头,书包被他身后的裴述拿着。

两人没有交流,但气氛却很和谐。

蔚池看到这幕,面上的表情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温和起来,他起身道:“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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