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其实……你最喜欢你那个弟子对不对?”

“还是惊意远?这个害你背上通魔罪名的罪魁祸首,你以前经常和他在一块。”

“怎么不说话?难道都不是?不能是那个堕魔的凌祝吧?”

还不开口。

岑霄语气愈发躁动:“最后一个可能……难道是你师尊?我便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察觉你们之间不似寻常师徒了,你那时年幼,瞧起人来一副正正经经的冷淡样,一点儿也不尊师,他也不高高在上管教你,行了……玉流光,玉流光。”

岑霄止住声音,撇开头,颇有些待不住的意思,放低了声音:“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便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讲话,看岑霄欲盖弥彰地将可疑人物猜了一圈,看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没底气。

一双昳丽眉眼被窗头的光照得明晃晃,映出眸底折射的微光,脑袋还微微偏着。

这模样,同岑霄记忆里当年那个尚且年幼,瞧起人来冷冷淡淡的澜影小仙人别无区别。这么多年来,他一点儿没变,也不知他喜欢一个人究竟会是什么样。

岑霄终于是败下阵来,不再用余光偷觑,摆正视线。

他心知玉流光最喜欢的人不可能是自己,方才猜测的那些人中哪个不比他有可能?可也不知自己这会儿的心智是被哪路鬼神控制了,渐渐的,岑霄心念动摇,眉目隐动。

岑霄鬼使神差,缓缓开口:“若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人是……”

“你信了?”

声音被打断,岑霄闭嘴停住,竟也也没恼羞成怒,反而一副就知道的样子看他。

玉流光用岑霄熟悉的轻讽语气,这般问他:“你竟这么……”

他找了个不适合安在岑霄身上的词,慢吞吞:“好骗啊?”

岑霄:“……”

玉流光还在道:“我不过随便一说,你要信也得找个依据,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可有发生过什么越线之事?”

“怎么没有?”

岑霄很快反驳:“怎么没有?”

刚才没恼,他这下是恼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笔一笔跟他记这个账:“在凡间同睡一张床榻,嘴碰嘴接吻便罢了,这件事我不提,你记着就行,以前偶尔的亲密接触我也不说,只说当年我找你下战帖之前,外头称我们为剑道双骄,你不也没否认?”

玉流光难得不解:“否认干什么?”

“你不知这话的意思?”

“……”

看着他的反应,岑霄便知他确实是不知的,难怪那年这个称呼兴起,澜影始终未有任何反应,他难道不知么,修真界都说双骄相配,他们又都为剑道先锋者,年纪相仿,这如何不算越线之事?

若玉流光没那么难接近,他们当年或许还能因此成为至交好友,有些事情也会改变。

若他们那时是挚友,他定然要拦着他修多情道,更不要他四处招惹那么多人,何至于后来经历这些跌宕起伏。

岑霄见他当真不知,一时更恼了,做什么都无法收场。

他定要同他好好讲讲,一是弄明白他到底最心仪哪一个,二是问他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

他就想弄明白。

岑霄想好了,要开口,玉流光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过了今日,我明日便离开了。”

“这个答案如何?还有要问的么?”

“……”

又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岑霄像被浇了盆凉水,气焰一下低了,闷声:“没了。”

不问便不问。

往后离了四象宗再问也无不可。

总归这么点时日,也不至于再发生些什么事。

岑霄若无其事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片刻道:“那我便走了,明日再来寻你。”

玉流光“嗯”了一声:“要我送吗?”

岑霄转身动作一顿,“要,真送?”

“假送,自己出去。”

岑霄轻嘁一声,转身出了大门,脚步声消失得快,实则他并未走远,反而偷偷在附近徘徊了会儿,见玉流光未再现过身这才有点儿失望地下了山。

天有些暗了,雾影散去,岑霄一路往前,远远便见着一名四象宗的内门弟子往附近而来,他眯了眯眼,想到什么,偏头叫住此人:“昆仑峰上如今有几人?”

该内门弟子权限显然不高,对他摇头,说昆仑峰上如今无人在住,倒是可能有鬼,毕竟不止一位同门传言说在昆仑峰山顶看见鬼火。

岑霄一听,便将人放行了,继续往前,看来知道澜影回四象宗的人少之又少,倒也省得明日离开多生事端了。

他回到住处,随手抛了几个石子算卦,想算明日事是否大吉,可来来回回,卦没算出来。

岑霄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思绪不清。

他脑中的事异常多,除了今日澜影靠近的眼神,便是他慢悠悠对自己说的那句“若我说最喜欢你”,明明是假话,可也招惹得他心神动荡,识海竟比练剑时还要活跃。

看自己实在无法冷静,这卦也始终是空,岑霄干脆提起剑到外头练了几个时辰,直至月夜散去,晨光熹微,他毫无倦意,识海反而越发精神。

时辰终于到了,岑霄迅速放下剑施法净身,朝昆仑峰去。

***

这一夜并不平静。

下午岑霄离去后,系统思来想去,问道:【真的明天走吗?】

玉流光合上窗扉,落下的阴影照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于下眼睑落下一层灰影。

他回头,平静道:“当然是假的。”

谁在暗处偷听不敢见人,这假话就是说给谁听的。

系统闻言,几秒后方才反应过来,再一看后台几个气运之子的位置标记,果然属于衡真的标记就在这方大殿之中。

也就是说,这几日衡真一直在它宿主身边看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未现身。

“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天暗得快,随着最后那点艳红落下,四象宗归入寂静。

亥时,段文靖前来耍了套剑法,要师尊看看他近日的进步,得到对方温和的颔首后他才满意,拎着剑拱手,便要离开。

“等等。”

段文靖被叫住,期待地回头。

玉流光告诉他:“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段文靖表情一滞,“为什么?”他以为师尊要夸自己近日修行不错,进步颇大,未想到却是这样一句。

段文靖脑袋一空,下意识便想跪下。

膝盖刚弯一半,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无形托着段文靖,段文靖再也跪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稍显沉默。视线中的青年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这长剑通身银白,镌刻复古纹路,青年修长葱白的手指扣在上方,更显得玉质般精致。

他便如此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段文靖的表情。

段文靖见他不要自己跪,便站直了身子,低声改口:“您明日离开?”

“嗯。”

“真的……不能带弟子一起么?”段文靖回想这几日。

他自小仰慕澜影仙尊,听闻过澜影仙尊许多事,却都没有同他亲身相处这些日子来得畅快。

练剑时,澜影仙尊会一直盯着他,虽叫人紧张,上手纠正他剑法时身上带来的香气也会让人无法静心,可还是惹人期待。

也是这几日,他发现自己对仙尊的了解太少了。

外头相传的那些故事,好的,坏的,都犹如镜花水月,隔岸观花,他也想同仙尊一起在外游历四方,想做他真正的弟子,行过拜师礼,喝过拜师酒。

为何师尊这些年来偏偏只收一人,还是一个炉鼎。

若他也是炉鼎体质,师尊也会……

段文靖隐约嗅到一股紫檀的木香,这股香犹如穿透识海的一束刺眼天光,刺得心口一疼,他倏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浑身一滞,急忙苍白着脸摆头。

有些东西想不得。

修仙之人最忌讳执着,他又是剑修,一旦杂念多了,便意味着修行要停滞不前。

若修行停滞不前,就是……生出心魔的开始。

“你摇头干什么?”

段文靖恍惚抬眸。

青年不知何时放下了剑,一袭淡色衣衫散在床榻上,乌发雪肤,眉眼微扬,问他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段文靖总有种自己的想法都被看透的错觉,羞愧地低下头:“没什么……师尊,若您实在不愿带弟子一起走,可否告诉弟子您的去向?”

玉流光说:“去向不定。”

“这样……”段文靖干巴巴道,“那以后,还会见吗?”

还会见吗?谁知道呢。

段文靖最后只是躬身行礼,便退出去了,他捏紧手中的剑,不知是心境不同,还是这个秋要过了,今夜的昆仑峰意外地冷,拂来的风都是刺骨的。

玉流光拿着剑起身朝外走,衣摆和乌发被风吹得扬起轻微弧度。

“何不收了他?”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顺手将眼前的门挥上了,待门合拢,冷冽的秋风被阻挡在外,他这才不紧不慢,转过身子。

“师尊。”

玉流光轻声问:“收他做什么呢?让他跟我天南地北地走?这种世家出来的弟子只适合规规矩矩由宗门教导,让我教,从根就歪了。”

若修真界要考教资,他定然是不合格的。

衡真站在屏风转角,一身黑衣,发丝间掺杂惹眼的白,静站着不知来了多久。

两人相对,气氛自然,像从前的隙缝未发生过。

这也是那次之后,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

“是仙骨离体太久了么?”衡真看着他,思绪偏移,顾自开口,“你瞧着同以前比较羸弱了许多。”

见人不答,良久,衡真垂下了眼眸,轻言反驳:“多收个徒弟是好的,磨一磨万俟翊的性子,方才那弟子瞧着也已弱冠,是非分明已明了,你教他剑法便足矣了。”

玉流光:“我可以多一个师弟。”

“……”衡真道,“当年收你便是破格,我原不打算收弟子的,若你实在不愿收他便罢,我不再提。”

玉流光平静点头,不同他说这个,转身往里走去,转而问:“师尊来这多久了?”

衡真转身,未回答,只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瞬间,他出了神,想到从前。

两百多年前,他未曾打算收徒。

其一,他身份不正,这一切本该是他的兄长宫御的,若收了徒按名义,世人也只觉得是宫御收徒。

其二,他喜静,不愿意昆仑峰有他人在。

衡真未曾打算收徒,便是深思熟虑真切地想好了的,哪怕掌门亲自来劝,也始终未曾改过注意。

他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如此,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谁知见着澜影后,这想法却变了。

变得那样快,那样未曾犹豫。

他怕澜影入了他人门下,因而收徒仪式简了很多流程,好容易收了徒,孰料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小自己这般多的孩子相处,来来去去,最后澜影最重要的成长那几年,他们这对师徒说过的话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若临终回首,此事应是能占据他首要后悔之事名头。

“师尊?”

躲不掉,衡真叹着回答他那句‘师尊来这多久了’:“很久。”从你回来那日起。

玉流光说:“那怎么不现身?”

“不知要如何见你。”

衡真说:“当初剜你仙骨,是我有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若那时……”

“是我让你动手的。”玉流光顿了顿,蹙眉看着衡真,“这话因果倒置了,师尊。”

因果倒置?

衡真未曾开口反驳,只是凝着他轻微摇头。

不。

于他而言,是否因果倒置并无区别。

最后的结果都是他亲自剜了徒弟的仙骨,剜去了澜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若那时他神志清醒,哪怕是用刀尖对准自己,也不该满手澜影体内温热的鲜血。

如此,怎能算因果倒置呢?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80。】

玉流光说:“你——”

“流光。”衡真轻微打断。

此行,流光既要明日离开,有些事情就应当早些下决断。

舍不掉也是要舍的。

衡真垂下头,再次喊了一次,“流光。”

他从前顶替兄长的命途,是以某些时候,性子向来也扮着兄长。按着父母当年的说法,是要叫那天道莫发现他是顶替之人,省得命被收走。

那时是遵循父母夙愿,后来却是贪恋人间,贪恋……流光。

说起来,他甚少唤流光这个名字。

这回,衡真便是如此叫了。

衡真掀起眸,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你杀了师尊吧。”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可怜][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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