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这里!”

“这里有个山洞!”

“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

雨渐式微,泥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水洼。

一道道身影纵马而来,马蹄陷入淤泥,被人抓握着缰绳骤然停下时,脚下水洼四溅,马声长吁。

有人迅速翻身下马,正是赶来的玉岐筠。

玉岐筠可谓风尘仆仆,身上虽穿戴六皇子取来的雨具,衣摆上却还是溅上泥泞,极其狼狈。玉岐筠偏生毫无注意,此时此刻,他松下缰绳,在山洞口后的藤蔓中看清了在此等候的谢长钰。

他顿住,一眼注意到谢长钰身上消失的外衣,呼吸霎时一沉,匆匆上前。

一行人是寻着血腥气赶来的。

这气味原本还深着,后来被雨冲刷,反而淡了下去,不仅如此,来路上他们还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马匹,颈部血液凉透,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岐筠第一时间认出这匹马是九弟的,无他,金色马具是皇室的标识,马尾上还覆着淡金色颜料。

看到死马,他一时便心急如焚,提速纵马,简直是不要命的架势,匆匆赶至此。

如今好容易停下。

谢长钰便站在那藤蔓之后,看清雨幕中慢一步跟来的内侍们,人很多,六皇子、三皇子皆在。

甚至连国师华霁都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赶来了,站在最后方,像游离之人,难以入世。

玉岐筠用匕首割开碍事的藤蔓,看都未看谢长钰一眼,径直同他擦身而过。

洞中潮湿,覆盖着青草湿润的气息,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隐隐竟还飘着股醉人的幽香。

“皇兄——”

甫一踏入,玉岐筠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洞中太暗,他看不清怀中人是如何脸色,可否苍白可否难受,玉岐筠也甚至没来及的说一句话,第一反应便是将他紧抱在怀,手掌扣在他后脑上,抱得死死的,劫后余生。

“流光,九弟。”

他仓促地喊着,又松开他,去检查他的身子,手从他身上摸到他裤脚边,“可有受伤?冷不冷?”

言闭还动了怒,起身朝外斥道:“还不取来披风给殿下!”

六皇子叫来不少人。

后头还跟着一空玉撵,专供给储君,内侍闻声,匆匆从玉撵上取出披风送来,玉岐筠挡在流光身前,没让这内侍看到他,伸手便拿过披风。

穿戴披风时,“这谢长钰的?”玉岐筠摸到玉流光身上披着件外衣,再联想方才进来看到那幕,顿时想也不想,伸手取下,立刻就往地上一扔。

谁知青年伸手阻拦,折起来往怀中抱。

“皇兄。”他声音有些过分的轻哑,催促,“快点儿。”

“……”玉岐筠面无表情,未敢深想二人在这山洞中可有做什么,又听他催促,只怕他是冷极了,也顾不上计较了,匆匆将披风给他披上后,低声问:“可要再换身衣裳?”

“回马车上换。”

玉岐筠紧了紧他领口的绳,又将白纱帷帽给他戴上。

“走。”

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去,太阳出了云层。

这是春雨,亦是七彩雨。

因此来得匆忙,去得匆忙,不消片刻,山的那头怕是就要有彩虹了。

可惜在场人中,却无人在意这场好兆头,甚至连谢长钰丢了外衣这样狼狈的模样,也无人有心递去古怪的目光。

他们都在想,此地可是是皇家围猎场,由太卜寺和兵部共同巡视,什么样的刺客能混入其中?

谁人又不知当今储君身子骨弱?

刺杀储君,到底意欲何为?

玉岐筠携人走出山洞。

被割去的藤蔓在地上散作一团,正正好落在那泥泞中,青年小心踩在这藤蔓上,春风凛冽,拂在身上,将白纱下清丽的脸衬得若隐若现。

忽然,他停了下来。

站在回过头,看着谢长钰。

众人看不清储君的脸,只听他声音轻哑,冷淡,“你的衣服。”

众人这才注意到青年怀中还折着件衣服,只见他随手一抛,这衣服便向着谢长钰扔了过去。

谢长钰一把接住。

他顿了顿,克制住低头将脸埋入衣服嗅闻的欲望——衣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香的。

谢长钰陷入衣服的手指,逐渐收紧。

手背上青筋都浮现了,他吐出一口气,刻意抿直唇线,作出一副有情绪但畏于皇权不敢言的模样。

——人来之前,他们说好了的。

要在皇帝眼前装不熟。

甚至是关系龃龉。

如此,事情便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围猎场。春雨之后,艳阳高照,忽然在这时,青年偏头问:“皇兄,可有弓箭?”

“九弟,我这儿有。”六皇子抛来一副弓箭,玉岐筠接住,递给他,“怎么了?父皇先前已下令取消此次春猎。”

原来还没走,众人闻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青年一身素净青衫,帷帽下的白纱被风吹得摇曳,像池中潋滟的水波。

他低着头,雪白的手指正勾着弓弦,像在试重量。

片刻,箭上弓弦,他转开视线,对准林中。

格外轻柔的声音,落在林中。

伴着长箭破空之声:

“——有小畜生在看着我。”

——咻!

“噗嗤!”

练弓,力道是基本。

若要射中,手要稳,风的来向要摸准,高度,准星,缺一不可。

稍有不慎都会射歪。

青年是柔弱身子骨,自幼没练多少武,弓箭更是十二岁那年学的了。

众人满目茫然,不知他说的小畜生是什么,都以为这箭会落空。

岂料一声“噗嗤”。

深林之中,春风料峭,拂过的风夹带血腥气。

远处黑衣人在所有人眼中扑通一声跪地,无力倒下。

“……”

“快!有刺客!”

“过去看看!”

“殿下箭好准……”

“不止一人。”玉岐筠脸沉如墨,转头吩咐,“封锁围猎场,只需进不许出!”

转头又说:“走,上玉撵。”

谢长钰打算在这围猎场四处看看。

他穿上外衣,牵来烈鸿,忽然有一人小跑而来,低头说:“谢小将军,陛下召见您。”

“……”

***

华霁站在玉撵旁等候多时。

他放下油纸伞,抬眸向终于朝这而来的殿下看去。

帷帽白纱朦胧,青年在玉撵前停下步履,垂着眼眸,从下去看华霁沾上泥泞的衣摆。

他简单道:“大人。”

“殿下。”华霁说,“我为您看看脉。”

“不用了。”玉流光只怕摸完脉,华霁又要说些什么老生常谈的叮嘱,他更想用这时间换身干净的衣物。

“若大人有空,到时来东宫寻我便是。”

他轻言回绝,“大人请回。”

言毕,玉岐筠先上了玉撵。

随后掀开车帘,伸出手来扶他。

青年的手又凉了,搭在他手心,玉岐筠一个用力,便将人拉了上来。

华霁本要说话,见着这幕他忽然静了下来。

君心叵测。

——但他实在记不起,自己那日可有哪句话招惹到他。

为何要这样疏离?

***

玉撵中温度暖和。

褪下披风,青年便轻轻缓了口气,同时取下避风的帷帽。

玉岐筠看去,顿住。

方才在山洞中,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出来后青年又始终戴着帷帽,更是看不清白纱下那张熟悉的面容。

如今帷帽褪去,玉岐筠终于看清。

没有从前病态的苍白,反而唇瓣绯红,面颊亦是透着不明显的粉。

亦可称之为血色。

玉流光解开腰绳,打算换件干净的衣裳。

他褪去外衣,眼睫毛还有些潮湿地垂着,唇上也鲜艳得不可思议,像被人含着吮了又吮,玉岐筠突然取过衣裳,按住他的手,“我来。”

青年抬眸:“皇兄?”

“皇兄帮你。”

换衣裳,这种事有何帮?

玉岐筠粗粝的指腹从青年滑嫩的肩上划过,挑下了肩上那块布料。

霎时,衣物顺着青年雪白修长的手臂滑落,袒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还有锁骨之下,更殷红之处。

青年垂着眸,眼睫轻动,被动地伸手,任人为他穿完衣。

忽然这时一条手臂伸来,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玉岐筠心中自然有妒,不仅是妒,还有想将谢长钰处理掉的杀意。

可往后若玉流光登基,他难不成见一个杀一个?

哪怕是永远杀不完了。

“皇兄。”

青年靠着玉岐筠的颈,叹气道:“你瞧。”

他抬手,将袖中滑落之物给玉岐筠看,赫然是那块麟牌。

玉岐筠顿住。

他自然认得这块麟牌,能掌万千精锐兵马。

“谢长钰倒是大方。”他沉声,“收好,莫要叫别人看了去,只是即便如此,他到底也是外人,不可轻信。”

“自然。”玉流光说,“我同皇兄才是最亲近之人。”

骗人。

分明心中谁都不信,讨喜的话却是说着眼都不眨。

玉岐筠真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忍了忍,还是将他紧抱进怀,嗅着他发丝间的响起,几乎不给他喘气空间。

衣裳腰身还未收束好,玉岐筠的手指轻而易举就探了进去。

他轻轻握住,怀中人未有分毫准备,当即敏感地轻颤了几下,身子更往他怀中挤了几分,清澈的嗓音透着隐忍,“皇兄……”

“为你穿衣之时,我看见了。”

玉岐筠用燥热的手掌弄着,气息很沉地吻着他耳廓,说:“皇兄帮你。”

“……”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10,现数值 20。】

***

皇帝还未离开围猎场。

他在围猎场外的宫室内坐着喝茶,有关猎场的消息不时便会传来,只是消息对他而言都不算好,今日本该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一次又一次失利。

派去的禁卫军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人抓住,已乱仗打死。

皇帝面色复杂,沉声同身旁方士廖硒道:“不愧是皇后所生,气运也不凡,竟能一次又一次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廖硒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便微笑。

不出片刻,这消息又来了,太监说:“陛下,谢小将军到了。”

皇帝放下茶,和蔼地要谢长钰免礼,谢长钰也毫不客气,他是一点儿也不想给皇帝敬半分礼。

“陛下唤臣可是为猎场刺客一事?”

皇帝道:“不错!朕得知流光又遇着这腌臜事了,便急得恨不得亲自去寻,可惜朕上了年纪,若是年轻时……”他话锋一转,“朕叫你来便是想知道那刺客的来处可有眉目了?”

谢长钰遗憾道:“臣搜了刺客身上的箭,却无所获,如今太卜寺正派人搜查,或许能查出些什么来。”

皇帝又道:“听闻那时你便在太子身边,是追着太子去的?没想到你同太子关系还不错,也是叫朕忘了,几年前你做过太子伴读,想来便是在那时熟稔的吧?”

“不过一年而已,又能有……”谢长钰皱皱眉,作出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改口道,“臣就本应该护着太子殿下,虽然……”

他像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了:“其实臣一直敬仰太子殿下,想同太子殿下结交,所以上回陛下同臣说的那番话,臣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番真同殿下有了几句言语之交,臣才发现,是臣对太子有误解,以为他是光风霁月之人,谁料方才在那山洞中避雨,太子竟——”

皇帝屏息:“竟?”

他一时也想不出流光这样生性淡漠之人,能做出什么恶事来。

便听谢长钰忿忿:“竟因洞中寒冷,生生抢了臣的外衣避寒!虽说臣本该将这些送给殿下,可也不能硬抢啊!叫那些人赶来的时候,看到臣这幅没有外衣穿的模样,臣的脸都丢尽了。”

谢长钰演的倒是真,还补充:“殿下此番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可恶!”

皇帝哪知谢长钰这两下迟疑是舍不得骂,谢长钰还是从一堆难听话中,仔细找才找到了不那么难听的“可恶”二字。

是以在皇帝看来,这两下卡顿倒更是点睛之笔了,毕竟再如何,君是君,臣是臣,玉流光是储君,是皇室中人,谢长钰再气愤,也骂不得储君。

皇帝顿时配合说:“竟是如此!朕知道了,朕到时会好好同流光说的,此番你救驾有功,可有想要的赏赐?”

谢长钰当真沉疑思索起来。

他想要——赐婚。

赐婚他与储君。

可这话他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谢长钰便说:“谢陛下,这本是臣的本分,算不得有功。”

“哈哈哈哈,好!”皇帝说,“赏是要赏的!你先回去休息罢,叫朕来好好想想。”

谢长钰道:“是。”

他皱了皱眉,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

皇帝感叹说:“不过一件外衣,流光想要给他便是,这谢长钰怎么回事?气性这样大?当真是武将粗人。”

廖硒意会道:“您还是怀疑谢小将军?”

皇帝道:“朕这孩子,生来惹人喜欢,记得他刚出生那几年可谓惹人怜爱,若他是朕的亲儿子……”

这是皇帝第二次说起这话,“所以谢长钰敬仰太子并不稀奇,倒是因为一件外衣便同其生了龃龉之心,反而刻……”

他声音停了一下,廖硒下意识“诶”了声算作回应,可很快就发现不对,转头看去,竟见皇帝面容骤白,竟是晕了过去。

廖硒只慌了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那“续命丸”经过多年服用,作用会越来越频繁,呼吸不畅、昏厥、梦魇,次数多了,最后便是死亡。

廖硒深呼吸。

他大声喊叫:“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来人啊!”

旋即取出续命丸,送入皇帝口中,焦急地对来人说:“快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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