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谢小将军凯旋前一月,京城下了场罕见大雪。

这场大雪封了京城外的路,哪怕有官兵天不亮便勤恳清雪,也赶不及下雪的速度。

雪很冷。

彼时,东宫。

今日辰时,天还未亮,东宫上下一片匆忙。

储君殿下自幼体弱,是当年后宫斗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已是常事。

宫人们早已习惯,所以总是格外小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一应都要最好的,简直作易碎的瓷器来相待。

可都这样小心了,殿下昨夜还是倏忽体温升高,高烧不退,这一夜间太医都来了七八,连奉楼的国师华霁大人都惊动了。

这不,华霁大人此即便在房中为殿下掌脉。

殿下也不是第一回突发高烧了。

每每华霁一来,殿下都能安然无恙,想必这回——几个宫人未敢再思,不约而同的双手合十,对那隐匿在云层中的银月许愿,愿殿下安然无恙,平安顺遂。

忽然,有宫人小声啜泣起来。

她受殿下恩惠才得以在东宫享受太平,想到殿下可能会过不去今夜,便泪水涟涟,话音颤抖,“我端水进去时……看见了好多血,殿下从前从未如此过……”

另一宫人也再无法宁静,跟着啜泣起来。

他们有的是从小跟在殿下身边,有的是后来才入东宫侍奉在侧,殿下待人大方,脾性温和,哪怕他们是奴是婢,也从未受过冷脸。

其他主子身边的宫人,都羡慕他们,他们想,殿下这样好的人,应长命百岁才是,为何偏偏命运多舛。

“华霁大人——!”

屋中骤然响起盥盆打翻在地的声音,宫人们惊忙回头,他们都守在门口,里面一有动静就要进去。

这动静好似什么讯号,可随着这声华霁大人落下后,屋中竟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有些死寂了。

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

***

玉流光闭着眼睛。

他并未陷入睡眠,反而思绪过分清晰,只是无法睁眼。

有温热的东西抵住他的唇。

紧跟着,是带着药味和血腥味的液体,从他的唇中泊泊落入喉咙。

这味道有些呛人,他蹙着眉偏头吐了些,猩红的液体顺着苍白下颌落到颈上,咳声可怜。

“华霁大人……”

太医为难地看向华霁。

站在他眼前的,是奉灵国受人敬仰手段神秘的国师,华霁。

先皇在世时华霁便是这幅模样了,如今几十年辗转,他容颜竟丝毫未变,更让人忌惮。

在太医迟疑地注视下,华霁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割开左腕皮肉,他连眼都未眨,垂着眸待血和汤药混为一体,他这才亲自端着碗到青年身边,扶着他喂下。

这回喂得顺顺当当,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轻轻擦过青年淡色的唇,眉眼不变,回头道:“他身子变冷了,再添些碳。”

太医:“是。”

华霁又道:“准备身干净衣裳来。”

太医吩咐下去,宫人们便知道殿下这是转危为安了,纷纷松了口气,又忙了起来。

中途,殿下的生母蕙后,和他的长兄玉岐筠皆收到消息赶来东宫,但因华霁说殿下要静养,所以几人一时都坐在偏殿等候,待殿下醒来再去探望。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的雪停了下来。

玉流光这才感觉到身子温热了些。

他动了动手,薄薄的眼皮微颤,紧接着,照入眼瞳的是模糊一片的金丝帐,再偏头看去,是白日里的光,照得眼睛微微刺疼,生涩地滚落了些生理性眼泪。

这些眼泪没入发丝,眼前忽然暗了暗,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给他擦擦脸。

近距离下,玉流光能嗅到华霁手腕创口渗透的血腥味。

虽还未重新接收剧情,但他已经回忆起大半的记忆,认出此人应是气运之子之一,奉灵国国师,华霁。

华霁忽然顿了顿。

他按着手帕,将青年莫名伸出的手按回被褥中,又为他紧了紧四角,生怕进风。

“风寒,殿下。”

华霁对他说:“要什么同臣说便是。”

“我不要什么。”玉流光微微偏着头,闭着眼,眼皮很薄,能看得出羸弱的血丝。

他的声音弱而哑,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用尽了全力,“……华霁,我是不是要死了?”

“殿下。”华霁眉头青筋微跳,看着他苍白的脸,加重语气,“金口玉言,谨言慎行。”

玉流光便不说话了。

华霁当他没了力气,大病得以转圜,最好静养为上。

这里还得有人照看着,他人他不放心,华霁为他重掖了被角,随后闭上眼,要等他第二次醒来。

华霁突然睁开眼。

他看着青年执意伸出被褥的手,这只手修长,雪白,甚至是苍白,带着点微薄的温度,拉在华霁手腕上。

华霁听见他问:“疼吗?”

“……”华霁心中微惑,“不疼。”

“真的吗?”

华霁眼一动。

他看着青年偏头,将淡色的唇印在自己手腕处放血的位置,他的唇很软,呼吸微弱,落在皮肤上几不可察。

那双狐狸眼垂着,似是歉疚又似有些别的怜悯意味,慢慢地,将昳丽却过分苍白的脸靠在他指上。

“我疼。”

玉流光说。

刹那间光华流转,雪声大作。

华霁心颤。

***

蕙后是当今陛下第二任皇后。

先皇后生出大皇子玉岐筠后七年,因病亡故,而后又两年,陛下下南微服私访,相传他便是在那时对蕙后一见钟情的。

没多久陛下便将蕙后带回了宫中,排众难将其立为了后,再之后,蕙后生出如今的九皇子玉流光,陛下对其大为疼爱,尚不足月便将他立为储君,外头都说要不是储君本身立得住,怕是要被宠成纨绔了。

不过尽管如此,皇帝还是没能顾全到后宫斗争。

以至蕙后孕期被下药,腹中胎儿出生便是体弱。

这弱症难以根治,只能药物抑制,所以这么多年来,玉流光身子越来越差,从最初只消药物就可压制,到后来需要华霁身上的血。

太医研究过华霁的血,却什么有用的都没能研究出来,没有草药有类似功效。

幸而华霁同殿下关系好,甘愿付出些血肉,供他使用。

这一遭好歹是缓过来了。

玉流光松开华霁的手,便娴熟地开始等愤怒值往下掉的声音。

然而半刻过去,华霁已然拉下金丝帐,坐在他身侧陪伴。

后台哪有什么提示音。

玉流光:“……”

玉流光皱着眉,一下就推开华霁的手。

华霁垂头看他,自然不知殿下为何忽然换了副态度。

不过为君者,叫他人分辨不出喜怒,是好事。

华霁看着他苍白的冷脸,将他手放入被褥,起身道:“臣便在帐外候着。”

“……”

礼正殿,玉岐筠同蕙后是同时来的,两人共处一室,除最初客气地称了两声“母后”“岐筠”外,便再无其他言语。

他们实在不相熟,准确说,蕙后同后宫大多数人都不熟。

后宫那些女子,除了死在斗争中的,剩下的都不爱走动,蕙后眼中又只有自己的孩子,大多时候连后宫辰时请安都省了。

蕙后眼中无聚焦,只频繁地喝着茶水。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大雪。

有太监端着盛满血水的盥盆来来去去,行迹匆忙,空气中隐隐散发的血腥气叫人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玉岐筠手边的茶冷了半晌,突然出声:“这血皆是九弟的?”

太监脚步匆忙停住,“回王爷的话,殿下并未吐太多的血,这些大多是国师大人的,因调制汤药需控制火候,坏了几次,加之殿下咽不下又吐了些,所以这里面大多是水。”

他身子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道:“王爷,娘娘,殿下如今身子平稳下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蕙后爱听这话。

她终于放下茶水,对自己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大宫女便拿着金叶子行至太监跟前,“这是娘娘赏你的。”

太监诚惶诚恐道谢,虽说这话他是真心的,绝不为主子的赏赐,可娘娘既赏赐,他要拒绝,倒显得这话不真诚。

是以太监收了,又连连道谢方才退下。

天快暗了下去,玉岐筠在此也等候了半日,他回头扫一眼闭着眼假寐的蕙后,起身朝内殿走去。

不想九弟正好在睡,玉岐筠只好停住脚步,站在他帐便神情不明地盯了会儿,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翌日。

玉流光好了一些,脑袋有些迟钝,他饮了小半碗汤药后,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蹙眉问太监:“夏侯嵘呢?”

太监摇头,“奴去找找。”

片刻后,一身着黑衣的暗卫来到殿中,朝青年附耳,说着什么。

华霁进来时,青年苍白的脸明显透着冷意。

淡色唇覆着湿冷的汤药,连带着身上的薄衫,都好似透着清苦的药香。

华霁将第二碗药放下。

玉流光吩咐暗卫,“叫夏侯嵘过来,尽快。”

暗卫:“是!”

待人离去,华霁才走到他面前,道:“殿下身子刚好一些,莫要操心这些事。”

玉流光看了眼这第二碗药,还烫着,飘着热气。

他别开眼,也有些热,脑袋和手,口腔和喉咙。

听到华霁这句话,他指尖将碗一点,眉眼病恹恹:“那你来喂我,可好?”

华霁没说什么,端起他未喝完的那半碗汤药,坐在他身侧。

好似是故意来作他难似的,这汤药青年张嘴喝了半勺,便用舌尖推着勺子往外推,招惹得华霁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不稳,将这半勺汤药撒了一身。

他有洁癖。

这汤药很快会渗透外衣,沾上里衣,黏在腹部。

黏腻之感叫人难以平静。

华霁却只停了几秒,便接着去舀第二勺,贴在青年淡色的唇上。

这回是故技重施,又惹得他弄脏了外衣。

*

华霁犹记得,太子刚出生那日,空中多出一颗星辰。

此星名为紫薇,有帝王、社稷之象。

而他亦会折在这颗紫微星下。

那时华霁只当是诸如生死之类的劫难,却不想是如今这幅……却也差不多了。

**

储君手中握有一支精英暗卫营。

暗卫营的暗卫,皆是他亲自所挑选,各个忠诚于他,而夏侯嵘特殊些,是后来才被殿下带去暗卫营的。

听闻,夏侯嵘似是——天阉。

当年被带去内务府,甚至连净身都免去了。

不过到底是些传闻,是真是假除了殿下,其他人也只能听听了。

卫鸿得了殿下指令,前去寻夏侯嵘。

他一路赶来暗卫营刑狱,被关在此地的皆是有罪之人,甫一进入,便能闻到一股血腥腐烂之味,墙面斑驳,光线昏暗。

夏侯嵘是殿下亲点的暗卫营统领,卫鸿自然也算他下级,可他今日得了殿下口谕,一路匆忙而来,自然顾不得恭敬。

打一眼,他便看见站在各式刑具前的黑衣男人,陡然一喊:“夏侯嵘!”

*

夏侯嵘是连夜离开东宫的。

殿下病重,识人不清,来往的太监皆说殿下回天乏术,夏侯嵘怎会认?

华霁来了,他便去找裴庭有去了。

当年圣上身边的方士为玉流光算过一命,他身边的人同他是什么缘也都算过,只有这裴庭有,江湖出身,被玉流光带在身边,碍人得很。

那方士也说,裴庭有克太子。

夏侯嵘情急之下,自然想不得那么多,只想杀掉裴庭有,说不定杀了他一夜过去殿下便都好了,什么回天乏术?庸医之言罢了!

若殿下问责,罚他便是。

哪怕罚了这条命。

“夏侯嵘!”

卫鸿再喊,打断了夏侯嵘满腔混沌,他于昏暗的牢笼中回首,天窗照进来的光束落在俊朗的五官上,看卫鸿的眼神很阴冷。

好在卫鸿有些近视,看不清他的表情,喊道:“殿下他——”

夏侯嵘耳边一嗡。

他还没杀了裴庭有,一夜过去,难道……

“殿下他……”卫鸿闻到血腥味,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夏侯嵘将牢笼之门踹开。

他身后被捆于十字架上的裴庭有眼睛一颤,跟着去看卫鸿。

夏侯嵘伸手去拽卫鸿衣领,正要逼问。

卫鸿屏息道:“殿下叫你回去!”

夏侯嵘陡然失力。

想来殿下无事,无事。

夏侯嵘双手一放,头也不回往外而去,卫鸿赶紧吩咐人将裴庭有松开,裴庭有低声“多谢”,随后又急问:“殿下可好?”

“好了,好了。”卫鸿说,“有华霁大人在,殿下不会出事的。”

裴庭有按了下发麻的双手。

他道:“好,好,那我……我也去看看。”

夏侯嵘一回东宫,便被罚在外跪着。

外头下着雪,地上的积雪宫人也尚未来得及清,他一跪下,双膝便陷入雪中,沾上冰冷的湿。

夏侯嵘却并不在意这些。

当年他被殿下挑出来扔去暗卫营训练,暗无天日,浑身是伤,如此都过来了,如今只是罚跪,又有何惧。

夏侯嵘跪得笔直,这一跪便是两日。

两日后,夜间,殿下身旁伺候的太监李尚走出来,恭恭敬敬对夏侯嵘道:“您进去吧。”

夏侯嵘眼睛黑得惊人。

*

礼正殿中烛火明亮,温度适宜。

与外面飘着雪的冰冷,是两个极端。

夏侯嵘跪在殿中,一热一冷两个极端,又跪了两日,极其容易高热,但坐于主位之上的储君,却看起来并未在意他的死活。

他身上飘落的雪,早在入殿前便拍干净了,以免将寒气过给殿下。

进来后,夏侯嵘又受了鞭刑。

他跪在地上,任由那条长鞭甩在自己身上,舌中暗暗数,一下、两下、二十下……足足二十下。

看起来是病厉害了,一点儿也不疼。

他恍惚着双目,低垂着头,看着殿下驻足于自己眼前的雪白赤足,这双赤足生得极其好看,脚背上青筋明显,藏在薄薄的肌肤下,骨感干净。

殿中铺满毛绒毯,哪怕是赤足踩在地上也不会受凉,可夏侯嵘却禁不住想,殿□□弱,不着鞋袜怎好?

玉流光拿着长鞭,看夏侯嵘半点反应都没有,疑心他是不是跪了两天两夜跪痴了。

他蹙着眉,走到夏侯嵘面前。

夏侯嵘眼前一暗,脸被粗糙的鞭子划过,紧跟着,青年俯身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端详。

夏侯嵘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从这只手上散发,像是渗透入他的骨髓。

夏侯嵘忍不住低头,对着这根苍白的指节一咬。

下一秒,便被玉流光冷着眸掌了一耳,落在耳畔的声音清脆,不留情面。

夏侯嵘舔舔唇,侧过头,气息滚烫:“……殿下,臣知错了,臣不该妄自动裴庭有。”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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