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璟买下了隔壁宅子给叶逐溪住, 而她在张家住一年多后变挑剔了,枕头要金丝软枕,被褥要锦被,穿的要广袖流仙裙, 不止这些,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
她要的东西可多可贵了, 一般人家是承担不起的。
谢令璟素来节俭,不然也不会住在偏僻巷子里头的破旧宅子。得知叶逐溪要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 不过还是让墨者连夜去置办。
叶逐溪前不久还对谢令璟喊打喊杀,现在躺在四扇屏风榻床,吃着他派人送来的新鲜果子。
房间摆了两盆冰,四周透着丝丝缕缕凉意, 叫人舒服。
紫春守在她旁边, 纠结再三, 还是决定问:“姑娘, 您真的要留在这里, 不回张家了?”
叶逐溪慢慢咽下口中果子:“怎么, 我不回去不行?”
“姑爷还等着您回去呢。”
她盘腿坐起:“我当初会答应跟他成婚,就是想潜进张家找到墨令,现下确定墨令在谢令璟手中, 我没必要再留在张家。”
紫春耷拉脑袋, 手揪着衣角:“可您好歹是跟姑爷……他成了婚的, 不辞而别会不会不太好,还有叶家那边,若他们发现您不见了,恐怕也会派人找您。”
叶逐溪又往嘴里塞果子:“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的感受?”
紫春哑口无言。
是啊,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会顾及他们的感受的人。紫春想,大概是自己在张家看惯了她亲近张行止的姿态,产生了她也有心的错觉。
紫春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您是不用考虑他们的感受,可您总得为自己想想。谢令璟是个小人,您以前救过他,他得到墨令后竟还恩将仇报,派墨者杀您,您怎么能信他说的话。”
绿阶也同意她这番话:“紫春说得没错,您再考虑考虑?”
叶逐溪脑海里莫名浮现张行止,但她内心毫无波动:“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用再考虑。”
吃完果子,她想起自己的猫和狗还在张家,吩咐绿阶紫春找机会偷溜回张家把它们带出来。
虽说她可以随时舍弃她养的猫狗,但目前还不想舍弃。
“我们明天就去。”
话间,有人来敲门,态度毕恭毕敬道:“楼主,令主有事找您,请您尽快到隔壁去见他。”
“我知道了。”
叶逐溪跳下床,拍了拍坐皱的衣裙,推开门,抬步往外,到院中直接翻墙过去,不走正门。
谢令璟就坐在自己院子里,目睹叶逐溪翻墙进来的整个过程,他没什么反应,微微抬起衣袖,提壶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感觉这外边热,不拘小节将袖摆撩到手肘处。
他将茶推至她面前,叶逐溪不带犹豫地挥挥手,推倒这杯茶,热茶水烫红了谢令璟手背。
“我不想喝你倒的茶。”
谢令璟也不恼:“你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包括墨令。”
叶逐溪双手托腮:“我以前以为你嘴巴笨,不会说话,但现在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嘴巴哪里笨了,分明说得一口漂亮话。”
他擦去手背的茶水。
“我没骗你,只是要等我在大晋成功推行新的选官制度后才能给你。”谢令璟道,“毕竟你一见到墨令就会不择手段地杀我。”
她看着他擦茶水的动作,倾身拎起一壶茶,在他还没擦干净之前,又倒了下去:“你不想给我就直说,没必要说别的。”
谢令璟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这是不相信我能办到?”
叶逐溪扔掉空了的茶壶,重物砸地声响在夜间很明显,伴随着她的笑声,犹如砸在人心口上:“对,我不相信你能办到。”
谢令璟心平气和:“你把账册给我,我一定能做到。”
她懒得再看他,抬头望月:“我知道你是想利用这本账册去威胁在朝中当官的世家,让他们不得不支持你。可我现在不会把账册给你,除非我见到墨令。”
“我们各退一步,你先把一部分账册给我,剩下那部分,等你见到墨令再给我。可好?”
他终究是让步了。
叶逐溪改了条件:“我先给你三分之一的账册,剩下的三分之二,等我见到墨令再给你。”
谢令璟迟疑道:“行。”
叶逐溪爽快地从后腰间抽出账册,直截了当撕下前面那一小部分,摔到他脸上:“不好意思啊,令主,我方才手滑了。”
他没管自己被砸的脸,立刻翻开账册看,确认上面有各世家交易时盖的大红印章才安心。
她旁观着,用脚狠踹了下他:“以为我拿假账册来诓你?”
谢令璟:“没有。”
叶逐溪不信他,起身就要翻墙回去。他在她背后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下令杀你。”
“对我来说,你为什么要下令杀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令杀我了。”她回头看他,微微仰着头,偏瘦的下巴抬起,“再说了,答案不是明摆着嘛,你怕我。”
“我怕你?”
叶逐溪眼神淡然:“从小到大你都怕我,你觉得我杀太多人了,怕我以后会杀你,又见我近日追查墨令追查得紧,便趁我去茶镇时先下手为强。”
谢令璟没反驳她:“张少主是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她不在乎道:“知道了那又怎么样?还想拿他来威胁我?你对他要杀要剐,与我无关。”
他看过她腕间彼岸花:“那你戏演得太好了,连我也一度以为你喜欢他,没想到你还是那般无情,就如你手腕上的花。”
“若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扔下这句话,她翻过墙去。
回去后,叶逐溪洗漱沐浴完,没心没肺地睡下,一觉睡到天亮,又因为整夜无梦,精神很足。
绿阶和紫春伺候她用过早饭,回张家偷……接猫狗去了。
不知道裴子承从哪里得到谢令璟是令主和她搬到了他隔壁宅院住下的消息,跑过来找她。
裴子承来时,叶逐溪正在房中练字,神态姿势什么的瞧着很认真,写出来的字却像鬼画符。
他只看了一眼便觉辣眼睛。
可裴子承也不想打击她学写字的积极性,于是昧着良心,搜肠刮肚地找些好话夸了几句。
叶逐溪没理他,接着练字。
裴子承心中装有一兜的问题,来这里后光是陪她练字就陪了半个多时辰,到现在实在按捺不住,问道:“墨令当真在谢令璟手里?”
“谢令璟就在隔壁宅子住着,你不信可以去问问他。”
他道:“我来找你前就去找过他了,他今儿个进宫上朝去了,没在家。这不,我来找你了。”他不太高兴,“你以后当真要跟着谢令璟,为他这个令主办事?”
叶逐溪提笔蘸了蘸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裴子承见墨水见底了,去给她磨墨:“谢令璟真不是个玩意儿,你以前当楼主的时候也没对他怎么样。他倒好,不知从哪儿得到墨令后,拿它来对付你。”
他越磨越使劲,不知是不是将手里的墨块和砚台当成了谢令璟:“就算他暂时不杀你,那以后呢,反正他绝对没安好心。”
她只管写字,没回他。
时至晌午,绿阶和紫春空手而归,没能将她的猫狗接过来。
叶逐溪看着她们空空如也的双手,离开书桌,走到门口往院中看:“我的猫和狗呢?”
院中也是空空如也。
紫春极为沮丧道:“姑娘,您是不知道,姑爷这一上午都把您的猫狗放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我们压根没法靠近它们。”
叶逐溪纳闷了:“我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喜欢我的猫狗呀。”
绿阶不语。
紫春脸跟苦瓜似的,平日里都是她在照顾猫狗,对它们是有感情的,生怕接不来:“对啊,我以前看姑爷也不是很喜欢饱饱和杀杀,偶尔才会抱一下它们。”
裴子承磨墨磨得一手墨,跑到院子里用水洗干净再进来:“他这是挟猫狗以令你叶逐溪呢。”
“那我自己回去拿。”
叶逐溪回屋里叠好写满字的纸,交给紫春放好,准备出门。
他琢磨着,道:“要不我帮你吧,我假扮成盗贼闯进张府,从张行止手里把它们抢出来。”
紫春:“……”
绿阶:“……”
盗贼闯进张府,只为抢一只猫和一只狗,不抢别的,这也太荒谬了吧,也太大张旗鼓了吧。
叶逐溪思考了会,居然还同意他的提议:“好,你去吧。”
既然有人愿意帮她取东西,那就让他去。不知为何,叶逐溪不太想回张府见到张行止。
说时迟那时快,裴子承拿东西蒙住脸,当即出发前往张府,太阳下山时,鼻青脸肿地回来。
他诧异:“张行止的武功怎么比我这个掌牌人的还要高?”
“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去。”叶逐溪看了眼他的伤,吩咐绿阶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出门去。
到张家时,已入夜。
张行止住的院子烛火尽灭,寂然无声,她放轻脚步,去了猫狗常待的厢房,可没听见它们偶尔会发出的叫声,也没看见它们的身影。
它们不在。
都晚上了,难道张行止还将它们放身边?叶逐溪离开厢房,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漆黑的正房。
刚进去不久,就听到了猫发出的一声“喵”,她跟着声音走,在房间的角落找到猫和狗。
叶逐溪正要弯腰抱它们起来,房间突然一下子变亮了。
张行止就站在不远处,长身鹤立,手拿点烛火的火折子,此刻一步又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你回来了。”他目光从叶逐溪的脸移到她怀里的猫狗。
猫狗都比他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