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止眼神好, 远远便看见叶逐溪手里揣着什么东西,走近后再看,掌心变得空空如也,东西仿佛能凭空消失般, 不见了。
叶逐溪扫了眼离他们有一段路的张父, 眼里含着笑:“我还以为圣上今日召你入宫, 是要揭穿你的真实身份,杀了你。”
宫墙投下来的影子遮住了他们, 也覆盖掉他们的身影。
张行止往前走一步, 稍稍低着头,笑问:“我没死,你失望了?”
她看似半开玩笑地说:“这倒没有,大概是老天想把你留着给我杀吧。”
他牵起她手, 神情瞧着很是温柔:“那真是太好了。”
叶逐溪想抽回手。
张行止握得很紧, 牢牢攥在手中, 转身往张父走去:“走吧, 时辰不早了, 我们回府。”
她慢悠悠地走着:“圣上今日找你, 到底说了什么?”
“你这是在关心我?”
“你觉得呢?”
张行止弯了弯双眼:“我觉得是。你会问旁人今日见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不会,你只问我, 说明你是在关心我。”自问自答。
叶逐溪被逗笑了, 没能抽回手就顺势掐了把他。
“挺会脑补的。”
他平静无波:“圣上并未揭穿我的真实身份, 我们只聊了些朝中事,他觉得我对各大世家太狠,逼得他们太紧,不利于朝局稳定。”
她不太信:“仅此而已?”
“我骗你作甚。”
叶逐溪耷拉着眼皮, 目光掠过张行止紧握她的手:“那你可知柔妃娘娘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叶逐溪实话实说:“她跟我直说,你有可能不是真正的张行止,而是本该死了的崔行时。若无圣上授意,她怎会说这些话。
她又道:“想来圣上今日召你入宫,本是为揭穿你,处置你的,但临时却改变了主意。”
张行止目视前方:“无论如何,圣上没揭穿就是了。”
叶逐溪仰头盯着他看。
“当真不是你做了什么,让圣上不得不替你掩盖下此事?”
他否认道:“我能做什么?一旦没了张家家主这层身份,我在大晋什么也不是。应是圣上有自己的思量,决定暂时不揭穿我,日后好借此拿捏,帮他去办事。”
她还是半信半疑。
回到张府,叶逐溪第一时间销毁了那张被捏皱的纸条。
她是对张行止有杀意,想杀他,可也不妨碍她烦谢令璟,谢令璟算什么东西,一个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人,也配命令她?
等她成功地杀了张行止,下一个就轮到谢令璟。
叶逐溪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月前,张行止收到一张威胁纸条,对方说知道他真实身份,请他到鬼市相见。
当时,张行止去是去了,却不顾对方的威胁,把见到的人都杀了。那晚后,也没有人到处散播他不是张家人,而是崔家人的事。
起初,叶逐溪还以为是张行止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杀了。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虽然威胁张行止的人提到了想要拉薛王下马,看起来很像薛王对家乐王的手下,但这说不定是幕后之人掩人耳目的手段。
叶逐溪现在的直觉告诉她,此人十有八九就是谢令璟。
他也太能忍了。
忍到今时今日才亲自出手。
张行止冷不丁出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逐溪这才发现他也跟着自己回房了,懒洋洋地倚着罗汉榻坐:“我在想谢令璟会不会是当初威胁你去鬼市的那个人?”
他从容淡定:“不管是不是他,我都会处理好的。”
她敷衍地“嗯”了声。
张行止似没发现她的敷衍:“我要去处理公务了,若是你有事可以派下人到书房找我。”
这段日子以来,他堪称日夜伴于她身侧,堆积了许多公务,必须得在今明两日内处理完。
叶逐溪一本正经问:“想杀你,算我有事么?”
“不算。”
他也一本正经回答。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那我不会派下人到书房找你的,你就自个儿慢慢处理你的公务。”
张行止倾身亲了亲她因说话微张的嘴:“晚上回来陪你一起用饭,你在府里待着无聊,可以出去走走,但……记得回来。”
他亲过来的唇柔软,叶逐溪不自觉地抿了下嘴。
腕间彼岸花又开始发烫。
下一刻,张行止直起身子,离开她:“走了。”说罢,出门去。
叶逐溪抬手碰了碰还残留着属于他温度的嘴角,心中怪异的情绪越发浓烈,她微微失了神。
“砰”一声,一人从窗外跳进来,叶逐溪看过去:“谁?”
裴子承快步走到她面前。
“是我。”
叶逐溪打量着裴子承,不为所动:“你怎么又来了?”
尽管入秋了,天还是热,他不拘小节地以袖擦汗:“绿阶和紫春担心你,喊我过来看看,”
她走到放中间的茶桌,拿起茶壶倒茶,裴子承误会是给他的,伸手去拿,却见她自己喝了。
裴子承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叶逐溪:“哦。”
他环视房间:“你不是要杀张行止?怎么还跟他住一块?”
她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指腹摩挲着杯子:“谁说我想杀他,就不能跟他住一块了?”
裴子承语塞。
对于她武功,他是佩服的,对于她脑回路,他是不敢恭维的,总是超乎常人想象,简称乱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张行止脑回路应该能跟叶逐溪对得上,否则不会在她动手杀他后,还如此不管不顾将人留在身边。
裴子承清了清嗓子:“你夫君近日待你如何?”
“跟以前一样。”
他备感惊诧:“你不是在城外客栈动手杀他了?他留你在身边就算了,竟还待你如初?”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不值得他如此待我?”
裴子承挠了挠高马尾:“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向他认错,承诺今后不再杀他了?”
“咚”一声,叶逐溪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甜笑:“我从不向人认错,我怎么会有错呢,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即使有错,错的也是别人,该死的也是别人。”
回到茶桌的茶杯忽碎裂了。
裴子承看得眼皮一跳,她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大。
“嗯……你说得对。”他话锋一转,“看来这个张行止是真心喜欢你,否则不会连你要谋杀亲夫,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叶逐溪倒是感觉有几分新鲜,打趣道:“你以前不是不太喜欢他?怎么还帮他说话了?”
裴子承自个儿找个地坐:“得多亏同行衬托。”
“同行?”
“对啊,若非有谢令璟衬托,我还不知道张行止其实也过得去,勉强配得上你。”他自己给自己倒茶喝,瞄了眼她,“听说他武功不错,跟你不相上下。”
叶逐溪知道裴子承对张行止改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了。
武功。
在裴子承的世界里,武功高胜过于一切。她回忆了下张行止的身手:“他武功确实不错。”
裴子承知道叶逐溪很少肯定人,倒是经常不怕得罪人地说人家废物,能得到她的肯定,那绝对很好了:“你们打架,谁能赢?”
叶逐溪:“盼着我们打架?”
他只想知道他们谁更强,没存挑拨离间的心思:“没有。”
她却猜到了裴子承是怎么想的:“我和他谁更强,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一定会杀了他。”
裴子承空着肚子来的,见房间有糕点,自来熟地拿过来吃,不到片刻消灭了大半:“为何?”
“我恨他。”
他差点被口中的糕点呛到,一头雾水道:“啊?你恨张行止?说你喜欢他,我可能还会信。说你恨他,我怎么就不信呢。”
叶逐溪夺走裴子承捧着的糕点:“爱信不信。”
裴子承转移话题:“几月前,你不是让我去查在京中散播墨令消息的人?当时只查到了一点,一直没能找出幕后之人,现在终于叫我查到了,是谢令璟。”
听说是他,她并不惊讶。
自从知道谢令璟有墨令后,叶逐溪便猜是他了。
谢令璟在京中散播墨令消息,就是想令她这个墨楼楼主不安,自乱阵脚,好被他乘虚而入。
她在柔妃生辰宴上收到画有墨令的纸,应该也是他的手笔。
裴子承:“横死在大街的说书先生、坠落的朝廷命官和藏匿赵家装鬼的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曾私底下跟谢令璟接触过。”
谢令璟藏得很深,他深挖了几个月才查到这点。
墨楼人从不信巧合。
叶逐溪没回这话,只道:“我夫君晚上会回来跟我一起用饭,你再不走,待会就要碰上了。”
“好,那我先走了。”裴子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咦?听着怎么像我俩在偷情?”
她从头到尾看了眼他:“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
裴子承默默翻窗离开。
晚上,张行止准时回来用晚饭,叶逐溪提前准备了烈酒和能将人脑袋砍下来的刀。
今晚灌醉他后动手。
张行止进屋里,见桌上不仅有菜,还有几坛酒,不禁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喝酒。”
“非要好日子才能喝酒?”
“也不是,你想喝便喝吧,我陪你。”张行止坐下来,抬起略沉的酒坛,想倒进精致的酒壶,再倒进小巧的酒杯,被她拦住了。
叶逐溪:“我是江湖中人,更喜欢用碗喝酒。”
她给他倒了满满的一碗酒。
张行止喝下了。
一个时辰后,他倒下了。
叶逐溪拿出刀,毫不犹豫地对准张行止的脖颈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