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在了桌子上。
不是叶逐溪手下留情, 而是张行止自行躲开了。
她抬起眼,目光流转在他那张因喝酒而微红的脸,皮笑肉不笑道:“你果然是在装醉。”
张行止步步逼近她:“这些天,我自认待你不薄, 可你每次对我都不曾有丝毫手下留情。”
“又不是我让你待我好的, 我为什么要对此负责呢?”
他自嘲一笑, 眼神渐渐冷了起来:“也对,不过是我犯贱罢了, 以为相处时间一长, 你终究会动容,打消杀我的念头。”
叶逐溪看着这样的他,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小男孩:“我好像记起你了,你是当年那个日日给我送食物和老是坐在我旁边过夜的男孩?”
张行止眼底的冷意仿佛能凝结成霜:“你终于记起来了。”
她就没松开过手中刀, 刀尖指向他:“记起来是记起来了, 但我还要杀了你, 不过你放心, 等你死后, 我送一个人下去陪你。”
他漠然地看着那把刀:“你今晚杀了我, 会后悔的。”
房间烛火被风吹灭了,周围陷入阴暗,叶逐溪却可以看清张行止, 这是墨者必备能力, 在无灯夜间也能看清身边的人和物。
因为墨者经常在夜间行动, 也就是在夜间领任务杀人。
今晚,是杀他的最佳时机,叶逐溪不想再继续等下去:“想多了,杀你, 我不会后悔。”
话音刚落,她又提刀砍向张行止的脖子,不料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刀冰冷如雪,削铁如泥,却只划破了点他皮肤,就停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逐溪若有所思:“我要杀你,为什么不躲?”
张行止睁开眼:“躲有用?你想做什么便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做成,我躲是没有用的,不如让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她挑眉:“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会心软,放过你?”
他笑着摇摇头,余光扫过锋利刀尖:“不,你心如硬石,怎会为我短短几句话而心软呢。”
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叶逐溪手上用力,挥动刀刃:“既然如此,那就受死吧。”
刀快落下时,张行止仍八风不动,长身鹤立着,淡淡道:“临死前,我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有话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也罢,就算他真的在拖延时间,也逃不掉一死。
叶逐溪:“说。”
张行止直视她,眼神极冷,语气也极冷:“你杀了我,也不会得到墨令。谢令璟手上连一块墨令碎片都没了,他诓你的。”
这话倒是令她产生了几分兴趣,刀锋也收敛几分,免得错手砍了下去:“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
叶逐溪质疑:“我凭什么信你,仅凭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信不信随你。”张行止又闭上双眼,手自然垂在一侧,没惧意,仿佛在等着她动手杀他。
她扔下刀,眼里含笑,却道:“若骗我,我将你五马分尸,再将你尸体剁碎,喂狗吃。”
“看来,墨令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当真是无人能及啊。”
张行止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伤口,自虐般使劲一压,流出更多血,染红附近衣领和指尖。
叶逐溪不多言,想立刻去找谢令璟,倘若证实张行止并未撒谎,那谢令璟就得提前归西了。
张行止看似随口一问:“你是要去找谢令璟?”
“是又如何。”
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他问:“去杀他?”
月光越过屋檐照到门口,也照到叶逐溪身上,她迎光而立:“这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张行止漫不经心坐回桌前,倒酒入碗,一干而尽:“如果你找到了墨令,日后打算做什么?”
叶逐溪想了想说:“回到江湖上,继续当我的墨楼楼主。”
她的未来没有他。
无论他怎么做,都没有他。张行止捏紧酒碗,低头不看她:“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听到后半句,叶逐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哦。”
见不见,他说了可不算。
她大步流星走了。
叶逐溪走后,张行止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喝完所有酒,然后摔烂酒碗,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就这样足足地看了半个时辰,没动过。
又过了半刻钟,他召来人,命令他们,立即闭城搜捕一个跟叶逐溪长得像的人,说她不是叶逐溪,只是打着叶逐溪的名号在外做事。
又说真正的叶逐溪病了,就在张府里养病,不见外客。
世家有闭城搜捕的权力。
他们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别的,只问:“找到人后,是就地处置,还是带回来见您?”
“活捉,将她带回来见我。”张行止面无表情,“她武功很高,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一旦遇到她,要上百个人同时动手。”
“是。”
*
叶逐溪得知自己被全城通缉的时候,正在大街上走着。
大晋有夜市,热闹得很。
她方才在张府光顾着灌张行止喝酒了,没这么吃东西,原本想吃饱了再去找谢令璟,结果还没找到自己想吃的,就看到一队兵手持一沓纸,气势汹汹横穿街巷。
说是捉拿要犯。
叶逐溪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见前方有燔炙,便过去买。
“老板,来一份燔炙。”
围在燔炙摊子旁边的其他人注意力被那队官兵吸引去了,没留意到她,议论纷纷道:“这是出什么大事了,怎么还闭城搜捕。”
“听说有一个跟叶少夫人长得像的人假扮叶少夫人犯了事,官府现在要将她捉拿归案。”
一男子插话。
“不对,你说错了,不该是叶少夫人,叶少主如今都当上叶家主了,她自然是叶夫人。”
“你说得对,我说错了,不是叶少夫人,是叶夫人。”
叶逐溪接过老板递来的燔炙,大口大口地咬下竹签上的肉,心想叶夫人是谁?好像是她,可她怎么被莫名其妙通缉了呢?
难道是张行止做的?
离开张府前,他明明说不想再见到她,这才过了多久,居然改了主意,派兵全城搜捕她。
他是后悔这么轻易放她离开了,要抓她回去千刀万剐?
毕竟她屡次杀他,一开始他兴许尚可容忍,可容忍到极致就变成恨了。而且叶逐溪觉得张行止已经算够能忍的了,竟忍到现在。
不远处,官兵站到高处,对百姓扬声道:“只要提供画像之人的线索,便可得黄金百两。”
此话一出,街上一片哗然。
燔炙摊子旁边的人又说话了:“黄金百两!要是我找到那人的线索,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那人长什么样啊,我得赶紧去看看贴出来的画像,不然她从我身边过,我都不晓得嘞。”
叶逐溪从说这话的人面前经过,拐进一条巷子。
京中小道,她最熟悉了。
不费吹灰之力避开搜查的官兵,回到谢令璟为她准备的宅院。却见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早有官兵闯进去搜查过了。
至于紫春和绿阶不知所踪,猫狗也不在,想来是她们收到风声,反应快,在官兵来前就跑了。
不过就算她们被抓了,叶逐溪也不会为了救她们而露面的。
要想活 ,她们得靠自己。
叶逐溪越墙翻进谢令璟宅院,直接去房间找他。
他所住宅院不大,就这么几间房,哪怕她从未去过他房间,也能猜得出哪个房间是他的。
走到房门口,她起初是想一脚踹开的,但不想发出太大动静。被守在隔壁的官兵知道,还得花时间去对付他们,耽搁自己的事。
于是叶逐溪抬手推开。
谢令璟端坐在房中间,手持一卷微微泛黄的旧书:“杀他了?为何不提他的头来见我?”
叶逐溪跨过门槛,走进来:“让你失望了,还没。”
当掌牌人当太久,见她走近,谢令璟意识想站起来,起到一半,忽记起现下状况,又坐回去:“我以为张家大张旗鼓地派人抓你,是因为你今晚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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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中书。
叶逐溪行至谢令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突然掐住他脖子,轻笑道:“你现在连一块墨令碎片都没了,还给我端着呢。”
谢令璟呼吸困难,断续道:“你、你听谁说的,不会是张行止吧……不对,应该是崔行时。”
她往死里掐,收起笑:“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他没回话。
叶逐溪将他摔到地上,脚踩他的手:“你现在立刻带我去看墨令碎片,否则我杀了你。”
谢令璟被踩中的手瞬间变红,鞋底还在重重地碾着他指尖。
骨节咔咔作响。
她似刚想起什么:“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我已找到两块墨令碎片,分别是北边那块和西边那块,你只需要带我去看另外两块。”
谢令璟自知瞒不住叶逐溪此事了,忍着疼痛道:“不用去了,所有墨令碎片都不见了。”
“谁偷走的?”
他咽下痛吟声:“谁告诉你,我手上没墨令,便是谁偷走的。你刚说你已找到两块墨令碎片,可你确定它们现在还在?”
叶逐溪脚踝一转,踩向谢令璟的头,那力度仿佛是要直接踩死他,谢令璟以手挡住,手腕顿时发出“咔擦”一声,骨折了。
虽说废了一只手,但保住了性命,谢令璟找准机会逃出宅院。叶逐溪没追他,想先去看看她藏起来的那两块墨令碎片是否还在。
不久后,她得到答案。
墨令碎片不在了。
被偷了。
叶逐溪被气笑了,张行止胆子真大,竟敢偷她的墨令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