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
闻屿择站在海边, 视线垂着,黑色碎发凌乱张扬。
他的声音仿佛被吹散。
楚璃脑袋空白一瞬,只看到他用唇形说出几个字——
做我女朋友。
楚璃怔怔看他,眼睫毛飞快颤动。
从初中开始, 她就收到许多男生的告白。
温柔的, 强势的,卑微的都有。
而闻屿择和他们都不一样。
少年张狂肆意, 坦荡而坚定。
他的瞳孔黑而深, 注视你的时候, 似乎能将你卷入属于他的那片深海。
吸引而危险。
陷进去就再也逃不掉。
思绪飘到空中,理智将她拽回陆地。
“你还是学生。”
楚璃抿唇,撇开视线, “整天想些什么。”
雪下得小,但是风很大。
闻屿择知道楚璃不会轻易答应,谈不上多失望。
她平时一副清冷疏离的高傲样儿,害起羞来脸蛋红扑扑,眼睛眨个不停。
他抬手拉起她外套帽子,套在她脑袋上, 漫不经心的语调:
“想着怎么追你啊。”
楚璃眼睛被挡了一半, 她撩开帽子, 脸庞莹白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那...怎么也得等到高考结束。”
她仰着小脸,认真看着他, “一起上大学的时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了。
她是想和他一起上大学的。
就算不能进同一所学校, 也可以在一个城市, 或者同一省份。
闻屿择一定能懂她的意思。
如果非要把这份感情具像化, 他们不止一朝一夕。
他们应该一起去看更远的山和天。
“高考结束?”
闻屿择笑了下,抬手食指掂了掂她下巴:“还有特么一年多, 你憋死我得了。”
“……”
他们住一个屋檐,念一所学校,朝夕相对,每天都在一起,怎么会憋死他。
楚璃眨眼,联想到什么,脸红得一塌糊涂。
“你能不能别想那些。”
闻屿择扬眉,语气轻慢:“我想哪些了?”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半点儿坏心思没有。
没想到小姑娘比他还想象丰富。
楚璃脸颊发烫,受不了撇向一边。
闻屿择却不放过,低头凑近看她。
“你是冷还是热,脸怎么红成这样。”
说着,食指蹭上她的脸蛋。
“哦。”他玩味地勾唇,“是热的。”
“......”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楚璃气急败坏。
忽然蹲下身,抓起地上的雪往他脖子塞了一把。
闻屿择措手不及,被冻得跳起来。
靠,冰死了。
他盯着她,要笑不笑地警告:“不怕我给你塞回来。”
楚璃一边退着跑,一边笑:“你舍不得。”
......
沙滩远离住宅区,藏在山坳间。
周围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秘性很好。
闻屿择从摩托车后尾箱拿了张防水布,铺在积雪的沙滩上。
楚璃瑟缩坐上去,遥遥望着翻涌的大海。
她歪着脑袋看身边的少年。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
“嗯。”
闻屿择淡声。
“以前每年暑假都会去爷爷家过,跟亲戚家小孩儿玩在一起,就找到这个地方。”
“你之前说,去年回来过一次?”
闻屿择沉默望着远处。
半晌,垂下眼。
“嗯,奶奶去世了,我回去了一趟。”
他声音毫无波澜,似乎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楚璃心口一紧。
她知道奶奶对他很重要。
是闻家唯一一个真正爱他,牵挂他的人,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对不起。”她低头轻声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只是很可惜。”
闻屿择叹了口气,空中浮出一团白雾,“奶奶最疼的就是我,在她人生最后两年的时光,我却不能留在她身边。”
说到这,又想起闻招。
他下颌绷紧,胸口蔓延一股难以遏制的痛恶感。
爷爷和大伯的疏远嫌弃,他可以理解,也可以忍受,
奶奶是这个世界唯一在意他的人了。
就是因为闻招。
他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
楚璃默了片刻,忽然说:“为什么美好都只在书里,而我们都要经历磨难。”
闻屿择侧头,无声看着她。
少女睫毛半垂着,盖住情绪,嗓tຊ音轻柔:
“我曾经溺水过一次,在海里。”
溺水?
闻屿择一怔,皱起眉:“怎么会。”
楚璃仰起下巴,望着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层叠叠,严丝合缝。
“七岁那年,妈妈带我去海边玩。我提着个小桶子在挖螃蟹,不小心就被浪卷走了。还好当时一个外国人在旁边游泳,离我不远,就把我抱起来。”
七岁的孩子,记忆力已经十分强大了。
很难想象楚璃那么小,如何走出那段阴影,成长为如今倔强坚强的模样。
闻屿择目光垂着,等着她继续说。
“事发的时候,我妈妈还坐在岸边发呆。”
楚璃静了静,呼出一口气,“她很内疚,抱着我哭了很久。”
“后来听到她和爸爸争吵,我才知道她生病了,得了抑郁症。”
在楚璃印象中,妈妈不算上多么开朗乐观的人。
她善良温柔,很有才华。楚璃小时候,妈妈经常都会去外地巡演。
如果遇上寒暑假,她会把楚璃带在身边。平时再忙再累,就算演出结束已经深夜,也会搭晚班飞机回家陪她。
“再后来,我十三岁那年,妈妈受不了疾病折磨,跳楼自杀了。”
那一跳,她的世界闭合、熄灭,一切归于尘埃落定的寂静。
而楚璃的人生,却被活活拉出一道巨大裂缝,再也无法愈合。
......
这是闻屿择第一次听楚璃提自己的事。
他望着她的侧脸,心口一阵一阵发涩。
闻招再烂,谢敏佳再无情,他至少算得上父母健在。
而楚璃天之娇女,光鲜耀眼。
他几乎难以想象,年幼的她是怎样承受这一切。
“妈妈才走半年,我爸就接了个女人回来。他还说搞艺术太忧郁,不肯让我学小提琴。”
楚璃望着暗沉沉的大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那时我才十三岁,没办法掌握自己的生活。闹也没用,哭也没用,最后还是妥协了。”
后来她努力学习,用追求名次麻痹自己。
日复一日,看似过着让人羡慕的优渥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机械又乏味。
她没有真正快乐过。
海浪一层接一层,拍上礁石,又滑落着退回去。
似人生跌宕,命运轮回。
楚璃不需要怜悯,闻屿择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承受命运。
半晌,他问:“压抑吗?”
楚璃扭头看他。
“压抑就发泄出来。”
“怎么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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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择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到海边。
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空旷的海面大声喊——
“去他妈的世界!”
少年嗓音凛冽,眉眼间皆是桀骜轻狂。
下一瞬,声音被风和浪吞噬。
站在浩瀚的大海面前,所有的爱恨嗔痴都被尽数消磨,拍散,了无痕迹。
浪花在脚边堆叠,楚璃舔唇,眼睫飞快颤动。
她望着模糊的天海交汇处,张了张嘴。
“去——”
楚璃没骂过脏话。
声音一出,卡壳了。
她闭了闭眼,抬手挡在嘴边,用力喊了一嗓子:“去他妈的世界!”
在这个隐秘无人的海岸,没有人置喙她,审判她。
她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爱怎么就怎么,为所欲为。
......
骂完之后,楚璃痛快地呵出一口气。
扭头看见闻屿择手抄兜,站在雪地里,嘴唇上扬,眉眼憋着笑。
楚璃哼了一声,也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骂个脏话不利索,一股城里人的文明气儿。”
“我是不习惯。”
脏话骂爽了,精神也来了。
楚璃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捧起地上雪花,团成一个球往海里扔。
“这里的海浪声好大。”
雪球不够紧实,还没抛出去就散了个开。
楚璃望着海面,又说,“上回来台县参加竞赛,起了很大的风,在学校都能闻到海腥味。”
闻屿择掀起眼皮。
竞赛。
呵,还敢提这事。
“考的不错嘛。”他哼了声,眼梢耷拉着看她。
“高一分低一分都不行,偏偏要112是吧?”
“112怎么了?”
楚璃反应过来,挑眉,“哦,和宋淮分数一样。”
闻屿择瞥她一眼,抓起地上的雪,团成一个球扔进海里,“咚”地一声。
“我不知道会跟他考一样啊。”
她耸肩,眼里藏着笑意。
“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句心有灵犀?”
“你吃醋了?”
她眉眼弯起,笑意嫣然,浅色瞳孔像是融进冰雪的纯洁无瑕里。
闻屿择舌尖抵了下牙齿。
一把丢掉雪球,拍掉手上的雪,朝她勾手。
“你过来。”
“我不。”
楚璃说着后退。
闻屿择加速过去,她撒手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闻屿择。
胳膊上多了一个力道,楚璃身体失重,轻而易举被放倒在地上。
雪很厚,炸开一片。
楚璃黑发散开,铺在银白之上。
她想坐起来,没能成功,闻屿择摁着她不让她动。
“刚才说什么?”
楚璃眨眼:“没什么。”
“你说得没错。”
闻屿择垂眸,嗓音沉磁低哑,“我吃醋了,你要怎么哄我。”
他吃醋,她为什么要哄。
“只是碰巧分数一样,又不是别的。”
楚璃越说越小声,现在的姿势让她很被动。
“我不管。”
少年欺身凑近,凛冽的烟草味悉数洒下来。
“你…你不讲道理。”
楚璃脸颊发烫,睫毛颤抖,嘴唇嫣红像软嫩的果冻。
下一刻,闻屿择侧头,鼻尖贴着她的耳垂。
“第一天认识我?”
楚璃心跳快得要蹦出来,瞳孔徒然放大。
她看到他垂眼,视线下移。
一秒。
两秒。
最后,闻屿择偏头,轻轻吻在她的眼尾。
“今天饶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