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场秋雨萧瑟, 校园里银杏叶掉落,黄灿灿地铺了一地。
周二这天。
楚璃吃过午饭,赶完昨天的实验报告, 抱着笔记本去南楼教室上选修课。
她来得早, 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纸笔放桌上,身旁压过来一道阴影。
“同学。”
楚璃抬眼看, 是个脸生的男生。
高个子,头发留长, 脑后扎了个短短的小揪, 艺术气息浓郁, 有种美术生即视感。
楚璃不太认得选修课的同学, 扬眉, 无声询问。
“你就是上周末路演的小提琴手吧?”男生笑起来很温柔,“我是学校摄影协会的, 有跟过去给你们拍照。”
楚璃轻轻眨眼,“哦”了声:“怎么了?”
她嗓音淡漠, 一脸“是又怎么样,我不认识你”的距离感。
男生不气馁,挠挠鼻子,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平板。
“要不要看看照片?我拍了好多,都修得差不多了。”
楚璃拧眉,没来的及说话,男生又温声问:
“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来得早, 教室里到处都是空位。男生偏偏挑她旁边的座位,打的什么心思很明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平时, 楚璃不太在意。
座位本就是空的,他不坐也会有其他人坐, 都一样。
可是前天因为王睿的事被闻屿择“教训”了一顿,她提高不少“名花有主”的自觉性。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一会儿来。”
她语气平静,编了个借口。
不管是真是假,拒绝写在脸上。
男生“哦”了声,脸上一瞬怏怏然,却没走远,坐到她后排的位置。
似乎仍不死心,如果她那个男朋友不出现,准备随时补位。
楚璃没再理,扭头看向窗外景色,思绪随之飘远。
昨夜下过雨,地上还湿漉漉。
目光所及之处萧瑟,沉寂,万物凋零,是个让人伤感的季节。
楚璃很少因季节变迁而凄楚悲凉。
大抵因为快到妈妈的忌日,她有些想她了。
快上课,学生陆陆续续进教室。
楚璃托腮,望着天边堆叠的乌云。忽然“吱嘎”一声响,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旁边座位有人进来。
楚璃懵然转头,愣了下,瞳孔一亮:
“你怎么来了?”
她问,“你没选这节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屿择坐到她身边,笑了下,漫不经心道:“旁听不行么。”
楚璃还没回过神:“朱老师的课不让旁听。”
闻屿择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意,挑眉,摸出手机递给她看:
“我可是征得了同意的。”
楚璃狐疑看她,点开微信对话记录。
闻屿择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朱老师的微信。
他深情并茂表达自己作为一名课业繁重的工科生,对文学艺术如何向往,又是如何历经波折还是没能抢到课,然而耐不住一腔热忱,忍不住想要这学期都来旁听。
一通糖衣炮弹,朱老师爽快地回了个“好。”
闻屿择做戏做全套,不知羞耻地连发三个小猫星星眼的可爱表情。
“……”
楚璃憋笑憋得很辛苦,手机递给他。
“你应该选去隔壁学校读表演。”
闻屿择心情好,懒洋洋拖着腔调,“因为长得好看吗?”
“因为你演技细腻,入木三分。”
他扬眉,不以为意:“当你是在夸我。”
楚璃看他还准备了笔记本,像模像样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对文学感兴趣。”
“是不感兴趣。”
闻屿择勾唇,语速缓慢解释:“高中那会儿我们不一个班,大学又不同专业不同年级,严格说来我还没跟你一起上过课。”
“所以这不是想方设法,跟你一起上课么。”
他垂眼看着她,眼尾狭长,眼睛黑沉沉又带了一点亮。
从前的少年嚣张顽劣,不爱学习。
上课总是困倦着一张脸,要么懒散坐着玩手机,要么蒙了校服趴桌子睡觉。
楚璃在脑海描摹出这样一个画面,忍不住弯唇。
“笑什么。”
她摇头。
闻屿择没追问,伸手抓过她的笔记本。
楚璃眨眼:“怎么了?”
他翻开本子,修长指尖扫过纸页。
“昨天不是说写报告手软,待会儿帮你记笔记。”
楚璃挑眉,也不是不行。
之前选文学鉴赏一方面是兴趣,一方面是没有作业,期末考也容易。做好笔记,随随便便写一篇小论文就能过。
可是少年长了一张骨相优越的脸,字却难看,像一根一根断掉的毛毛虫。
她抬下巴,要笑不笑,“你的字,我看不懂。”
“......”
闻屿择低头凑近,顾及到这里是教室,忍了忍,一字一顿,“哪个字看不懂,老子给你注拼音。”
楚璃成功被逗笑,眉眼一瞥,看到他露出来的一截脖子。
闻屿择皮肤白,脖颈弧度修长。凸出的喉结旁边,赫然一颗红红草莓印——
她弄的。
被他逼着。
楚璃脸一热,压低声音:“你怎么都不遮一下。”
有时候她觉得闻屿择简直变态,哪有人求着别人给自己种草莓的。
可是他脸皮就这么厚。前天晚上缠着她给他弄,不弄出痕迹不放她回宿舍。
楚璃哪里有他那股子疯劲儿。
怎么吸都吸不红,最后惹恼了,直接用牙齿咬了一个,都有点破皮。
......
闻屿择看她一眼,好整以暇:“为什么要遮。”
“......”
楚璃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说出这句话。
“你一点都不粘我。”闻屿择低头笑起来,“别人都不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他巴不得人尽皆知,谁都别惦记他的宝贝。
“谈恋爱一定要别人知道么?”
“嗯,一定。”闻屿择邪气地勾唇,眼睛幽幽发亮,“谁让你老是招人惦记。”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有多耀眼。男生看她的眼神大多不清白,和他的一样。
所以他知道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自己女朋友被其人妄想着,惦记着,光是这样一想就够他太阳穴狂跳。
楚璃并没被他的歪理绕晕。
口舌上抵不过,她瞥一眼那处猩红,手指忍不住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不疼吗,都破皮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疼啊。”
他懒声,眉眼轻佻,“下次再使点劲儿,我喜欢被你弄疼。”
“……”
刚才搭讪的男生坐在楚璃后排,活生生被塞了一嘴狗粮。
还以为楚璃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没想到还真冒出来个男朋友。
他一脸吃瘪,趁着还没上课赶紧换了个最远的座位,眼不见心不烦。
连堂大课结束,闻屿择硬是洋洋洒洒给她记了两大页。
今天的课程内容恰好是爱伦坡的《厄舍府的崩塌》。
楚璃第一次读到这本短篇小说的开头,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宁县那座破败的洋房——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暝寂的某个长日里
沉重的云层低悬于苍穹之上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
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
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
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
围墙荒芜,衰败的树木遍体惨白
我的灵魂失语了
我的心在冷却,下沉
显出疲软的病态。”
……
外头天仍阴着,两人随着人流往楼下走。
闻屿择见楚璃沉默着,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怎么了?”
楚璃似回神地眨了眨眼。
她的眼眸色淡,明亮,却覆上一层这个季节独有的阴翳色彩。
“没什么。”
楚璃看着他,轻声问,“你之前看过爱伦坡的小说吗?”
教学楼一排银杏树,黄叶落一地,踩上去吱嘎地响。
闻屿择笑了下,懒洋洋道:“我哪有时间看这些。就昨天恶补了一下资料。”
说得也是,很难想象闻屿择会对严肃文学感兴趣。
而且见他放松的神态,应该没有和自己一样胡思乱想,将那栋房子和小说中的厄舍府联系到一起。
楚璃将多余的思绪归结于天气使然。
她顿了顿,又问了个好奇很久的问题:
“当年…你为什么复读。”
提高成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闻屿择进得来这儿,证明他真的有努力读书。
“分数太低,来不了北城大学,就复读了。”
他嗓音平淡,不甚在意。
“第一年考了多少?”
“六百二。”
楚璃一怔。
六百二已经能够上很好的大学了。甚至已经超过北城好几所重点大学的最低线。
就算是这样,闻屿择仍然选择复读。
楚璃忽然有些心疼。
高考压力何其之重。而他身处那样恶劣的环境,硬是生生扛了过来,读书读到眼睛都近视了。
想到这,楚璃眼眶一阵发涩。
闻屿择似有所察觉,侧过头,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无端显得沉敛,而郑重。
“其他学校我都不想去,只想来你这儿。”
他曾经说过,会努力到她身边。
不是单纯字面意义的和她一个城市。
而是真正爬上高山,站在高处,和她看一样的风景。
北城大学不好考,越考越差的人比比皆是。
然而闻屿择知道,他没有退路。
当年的孤注一掷,助他兑现承诺,越过万里山关来到她身边。
同时赋予他耀眼光芒,成就一个不一样的自我。
闻屿择笑了下,嗓音淡而温柔:
“好在,你没有被别人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