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寒假来得早。
临近期末考, 楚璃不敢怠慢,闲下来的时间都花在复习上。
闻屿择课业相对轻松,也不打扰她。抱着电脑在一边敲代码, 把之前落下的都补上, 其余时间都在复习英语。
晚间灯光静谧,两人占据餐桌两角。
楚璃背完书觉得头疼脑涨, 揉了揉脖子,去厨房倒水喝。不经意一抬眼, 窗外黑恫恫的夜空, 有什么细小的白色在缓缓飘落。
楚璃眼睛亮了亮, 转回客厅, 拉起闻屿择的手去窗边看。
“你快看。”她雀跃道, “下雪了。”
闻屿择望了眼窗外,实在不觉得雪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喜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好浪漫。”
浪漫?
闻屿择笑一声,不予作答。只安静站在一旁, 陪着楚璃看雪。
黑瞳倒映摇曳下坠的细雪。
闻屿择思绪飘远,脑海中的画面像慢放电影一般,一格一格往后倒退。
高二那年初雪,他坐在音乐教室外的长椅,听低婉缠绵的琴声,雪润湿肩头。
楚璃从围墙跳下来,他抱着她倒在铺满雪的地面, 痛得浑身骨头都断裂。
圣诞节,他们去海边看雪, 第一次对她告白。
再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其他男生送她去车站, 拂掉她发上的雪。
他却只能矗立在遥远的阴影,任凭大雪淋满头,睫毛冷冰冰结了一层。
......
原来关于雪的记忆,不止是刺骨的冰冷。
还有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涩痛,和被现实打败的悲观绝望。
“雪好小,估计堆不起来。”
听到楚璃的声音,闻屿择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柔和漂亮的侧脸,思绪还未抽回。
“宁县每年都下大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低声,揽过楚璃的肩,轻轻一吻落在她发顶,“放寒假带你去看。”
-
一月中旬,各院系就陆陆续续结束期末考试。
楚璃最近和闻屿择腻在一起,花了不少时间在谈恋爱上。
却似乎不受影响,仍旧拿到专业第二,综合评分第一的好成绩。
而闻屿择的成绩就没那么抗打了,勉强挤进专业前二十。不过在卧虎藏龙的北城大,已经不算差了。
出发前一天,楚璃躺在沙发看他成绩单。
其他科目都挺好,唯独英语分太低了。
“你没报名四级?”
闻屿择从厨房洗了一盒草莓出来,递给她一个:“没。”
楚璃张嘴吃了一半,点头:“那今年我们一起报,我考六级。”
感受到学霸女友的压制力,闻屿择笑了声,懒散拖长音调,“不来点奖励我考不过。”
他说着俯身,从她齿间咬走另一半草莓,舌尖若有似无刮过她的嘴唇,动作暧昧至极。
楚璃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无措。
眨眨眼,又问:“你高考英语多少?”
闻屿择坐到旁边,面不改色:“不到150。”
“......”
“不到150也没关系。”
楚璃已经熟知他的套路,躺在沙发里,一本正经道:“每天坚持背50个单词,再分享到朋友圈打卡,保证你能过。”
“.......朋友圈打卡?”
这是人干的事儿?
“不好么?让大家一起来监督你,考不过就继续打卡,效果肯定比你闷头背要好。”
她眼里漾着笑,调侃似得说:“这个办法不比奖励好?”
闻屿择看她一眼,冷笑了声。
下一秒,他倾身压过来,双手直接抚上她的腰。
“哈,就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
楚璃想辩驳,又被他弄得痒得受不了,惊呼压在嗓子里。
“闻屿择,我痒...”
她脸颊憋红,挣扎着拿腿踢他,却被他牢牢接住往腰上一挂,正好给他省事儿了。
“奖励以后再说。”
闻屿择哑声说,指尖撩开毛衣下摆,摁住她的肋骨。
“先收点利息。”
......
-
谢敏佳住在津城一处私人康复中心。
两人抵达的时候是下午,冬日阳光倾洒在院内开阔的草坪,大堂敞亮几净。
楚璃随着闻屿择上三楼病房。
敲门进去,宽敞的独立病房,一名戴素色帽子的中年女人坐在床上。再旁边,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助理,正从她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妈。”
闻屿择看到旁边输液架挂着的药瓶,皱起眉,“怎么又输液了。”
病房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楚璃来之前做了心理建设。
看到谢敏佳的脸,并没有想象中的孱弱枯瘦。她眼窝微深,眼神平静,带着职场多年的精明干练,只是没了妆容修饰,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谢敏佳也注意点到儿子身边多了个人,微微笑了笑。
“昨天常规复查,医生说我血钾有点偏高,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朝旁边助理点头,“小王你先回去吧,文件再给秦律师过一过。”
谢敏佳将人打发走,嘴角笑仍挂着,不动声色的打量门口的女生。
“阿择,带人过来也不提前给妈妈说一声。”
闻屿择拉着楚璃过去,淡声介绍:“女朋友,楚璃。”
“阿姨好。”
楚璃礼貌垂下眼,将准备的果篮放到旁边的置物柜上,“您好些了么?”
谢敏佳点头说:“乖孩子,阿姨恢复的还不错,别站着,坐下聊。”
她经历半生,看人眼光一向又毒又准。眼前的小姑娘不止简单的长得漂亮。
她气质温婉,却不柔弱,骨子里透着难以察觉的清冷和孤傲。安静坐着似一副质感浓重的油画,引人脚步向前,多看一眼就想要多探究一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敏佳想,儿子这几年的煎熬和蜕变,原来是因为眼前人。
打量间,闻屿择勾了个椅子过来,坐到病床前。
“养病还看什么文件,交给下面的人不好么。”
他深深看了谢敏佳一眼,沉出一口气,“医生说了要保持良好心态,你天天操心还怎么休息?”
他眉心微蹙,语气有埋怨的意思,谢敏佳听了心里却蔓上一股暖意。
“公司那些又不是真正的自己人,我怎么放心撒手不管。”谢敏佳淡笑,声音很轻,“让你学着接手,你又不肯。”
谢敏佳保养得再好,面色也被病痛折磨出疲态。
手背削瘦嶙峋,插一条长长的细管链接着吊瓶,滴管里的透明液体规律地砸落。
闻屿择垂眸,无声扯了下唇角。
“我不是还在上课么,等你病好了,再回去慢慢处理公司的事不迟。”
“就我这身子骨再撑一年,顶多两年都算奇迹了。”
她说话不带情绪,似看破生死的平静。
闻屿择听了滚喉,压抑住嗓间涩意:“新药才试验完,哪这么快看到效果。你还有很多个两年,别指望把公司扔给我。”
沉默须臾,护士进来换吊瓶。
楚璃看到闻屿择从进病房开始,整个人情绪都很低。护士处理完出去,他便随她去医生办公室问复查的具体情况。
病房恢复安静。
楚璃再转回来,对上谢敏佳和蔼的目光。
“你的名字是楚...”
楚璃眨眼:“叫我阿璃就好。”
“阿璃,名字跟人一样漂亮。”
谢敏佳笑着道,朝病房抬了抬下巴,“我这病磨人得很,实在没办法,委屈你在这样的环境跟我见面。”
楚璃忙说:“没关系的,阿姨您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谢敏佳静静看她一会儿,柔声问:“你也是北城大的吧?”
“嗯。”
“那傻孩子,宁愿复读也非要考北城大,就是为了你吧。”
听出她的意有所指,楚璃微微抿起唇。
“阿择小时候是个特别乖的孩子,聪明懂事,谁见了都夸。”
谢敏佳右手轻轻放在左手背上,垂着眼,似陷入回忆般:“都怪我这个当妈的,奔着自己的前程和未来,把年幼的儿子扔给他不靠谱的父亲,后来再婚又离婚,折腾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楚璃无声攥紧手心。
虽然第一次见面,字里行间却能感受到谢敏佳的淡然真挚。
“我们母子交流甚少,或者可以说之于他的整个青春,我缺席了太久太久。”
“但毕竟血浓于水,阿择的性格我是了解的。他表面不羁随性,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一个心思细腻又内敛的人,经历那次变故他失去了太多。本不应该是他那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谢敏佳低声说着,落寞声线带上一丝哽咽。
楚璃稳住呼吸,起身将桌边的杯子递过去:
“阿姨,您喝水。”
“谢谢。”
谢敏佳接过杯子,素色帽子兜住她剃光的脑袋,手背血管脉络凸显,上面有留置针孔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抱恙的缘故,她只喝一小口,润湿了嘴唇。
“幸好,他遇到了你。”
谢敏佳微仰头,亲切拉起她的手,拍了拍说,“阿姨有感而发,你别见怪。”
楚璃感受那只脉络清晰的手,微微顿住。
就连她六十多岁外婆的手都是暖的。
而谢敏佳的似乎没有生命的温度。
楚璃心口泛酸,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
“阿姨,阿择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我最多算一个诱因。”
或许谢敏佳还不知道,他们这一路并不总是温馨甜蜜。
他们更像踽踽独行的两个人,越过羁绊,却各自经历着困惑和苦涩。
好在结局是美好的。
他们没有放弃彼此。
谢敏佳眉眼弯起,眼角堆出些许皱纹。
“我看得出来,阿择对你不止是简单的喜欢,他非常依赖你。”
否则她很难想象。
在那样的逆境下,她儿子是怎样做到孤注一掷,脱一层皮也要朝她靠近。
楚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笑了下:“阿姨,我们会好好的。”
窗边映入一抹斜阳,细小尘埃在光束下打着转。
谢敏佳望着她年轻姣好的容颜,想到从前那个年华正茂的自己。
思绪远了再远,停在了她二十三岁,刚到宁县的那一年。
......
“这话说来唐突。”
她缓慢吞咽一下,眼眶噙上泪水,“以我现在这个情况,是看不到你们圆满的那一天了。”
楚璃呼吸一滞,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捏了般地钝痛。
然而她知道,面对厄运,几句安慰的话起不到作用。但她还是忍不住说。
“阿姨,抗癌是一项长期的斗争,只要积极配合治疗,保持乐观的心态,凡是都是有希望的。”
楚璃强忍住鼻间酸涩,嗓音艰涩:“您身体底子好,一定能看到的,我们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一滴冰凉液体滑落。砸在嶙峋的手背皮肤上。
谢敏佳又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和蔼平静:
“嗯,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