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记(3)
関樹莲被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像一块柔软的汉堡饼底,压倒在左手边黑泽阵的大腿上。
尽管以他的臂力来说,推开他们两人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他也只是仰躺在兄长的大腿上,一手高举着爆米花, 另一只手越过松田阵平, 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脑袋:“要不还是先放过马自达吧,他看起来暂时不想成为我们play的一环”
坐在黑泽阵旁边的鱼塚三郎泰然自若地从関樹莲高举着的爆米花桶里, 取走一把爆米花吃了起来。
萩原研二在爆米花香甜的气味里, 微笑着起身,还顺手拉起无辜的汉堡肉馅松田。
尽管几年劳碌奔波的社畜与生活并没有给他的脸庞带来什么岁月的变化, 但関樹莲看着眼神略带忧郁,嘴角却仍然挂着和煦笑容的萩原研二尤其是还穿着他们初见时的这一身工装, 関樹莲总想去感叹某种难以捉摸的怀念,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関樹莲爬起身,众人听见他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道:“这难道就是雏鸟情结吗”
就连诸伏高明都虚掩着下半张脸,微笑起来。这是在想什么呢,関君。
放映厅的荧幕可不会管底下的观众是否有在认真对待自己辛勤工作, 还在沉默的播放着。
片中的镜头在缓慢地扫过睡在自己刚挖好的浅坟坑里的男孩后, 又继续拉开与地面的距离,照出密密麻麻的浅坟,再然后是红褐色崎岖的石林石山无数绵延开来的红褐色, 似乎正暗示着观影的观众, 这里没有出路。
画面翻转,映照出炽烈的一轮圆日, 烧得画面像被水蒸气熏蒸过似的雾蒙蒙地扭曲开来。
“啊”尖利而凄楚的女人叫声,和天空中正巧飞过的一只秃鹫张开尖喙的动作, 重叠在一起。
画面外的众人保持着沉默,正在猜测这是不是刚刚関樹莲所说的那对连环杀手夫妇的某位受害者的惨叫。
関樹莲漠然地用‘咔擦’的咀嚼爆米花声打断他们的思路
画面里的女人尖叫声戛然而止。
“砰!”“砰!”“砰!”富有节奏的斧头劈砍声取而代之。
不会是分尸吧?
降谷零的眉头从那些浅坟堆开始就没能松开,此时更是咬紧了自己的牙齿。
“砰!”一块木头被女人用斧头狠狠劈成两半。
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呼吸终于顺畅一些,就又看见被劈开的两根木料,被劈柴女人用斧头一甩,飞进不远处散乱的柴堆里。那两根木料就这么与先前被劈砍好的柴火,还有一双青白色沾满代表生命力的红土的赤足裸腿,撞在一起。
好么。降谷零闭上眼,感觉自己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劈柴女人的动作很利落,不多时就把柴火都劈好了。她把斧头轻点在木桩上立好,朝着站在门口注视着她的亚洲男孩挥手:“达米安,过来。”
‘达米安’小跑着来到劈柴女人面前站定,画面里,他还仰着稚气的面庞,尽力木然地微笑着。
可在一瞬间,画面里的天色一改刚刚叫人昏头的炙热白日,变成了似乎寒意深重的冬日。
画面里的‘达米安’穿着不算厚的棉衣,棉衣和他的脸庞上还都站满了尘土和泥巴,小小的脸和圆睁的眼睛打着颤,恐惧的找不见舌头的小孩,发了半天的抖,才问道:“达米安,是谁?我不叫达米安。”
他的身侧则是两具损毁严重、已看不清楚模样的遗体。遗体旁边还有他们的随身物品,一些写着简体汉字和英文的证件散乱地掉了一地。
画面又切回白天已到盛夏时节,还长大了一点的‘达米安’身上,他仰着头,而劈柴女人则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对他说道:“我可怜可爱的小达米安呀。”
‘达米安’怯怯喊道:“妈妈。”
嚼着爆米花的関樹莲听见有人用极低的声音啜泣一声,他‘咔咔’地扭头看向抽噎的萩原研二:“你不是吧你”関樹莲终于紧张了,“你这样,后半场怎么看下去啊。”
松田阵平僵着自己的俊脸,故作镇定地吸了下鼻子:“还、还有更狠的?”他看了眼放在西服口袋,却在刚刚被萩原研二的动作压碎的墨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鱼塚三郎问道,“兄弟,要不然你墨镜先借给我戴戴?”
借着荧幕的光,関樹莲抽着嘴角看见松田阵平眼里的红血丝。
不过三郎是不会借给你的
鱼塚三郎确实不会。他扭头看向松田阵平,半拉下自己的墨镜,露出自己的一双兔子眼与松田阵平的兔子眼两相凝望,就差两只兔子人执手泪眼了。
鱼塚三郎:“弟兄,不是兄弟不愿意,主要是你也看到了,我对墨镜也是有需求的。不然你就哭出来,让我弟弟安慰你。你不要觉得我不想要,主要是我已经过了这个可以跟弟弟寻求安慰的年纪”
関樹莲把可乐喝得‘呼呼’作响:“温馨提示,卷毛比你大。”
突然当哥的卷毛松田阵平:?!
突然变成弟弟的鱼塚三郎:?!
黑泽阵冷笑一声,说道:“我往旁边让让,让他们两个一人埋你一边肩膀里哭,不就可以了?”
関樹莲和‘他们两个’都狠狠闭上了自己的耳朵,希望刚刚听到的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妈妈的小达米安,”荧幕上那慈母作态的劈柴女人继续着她的‘日常’,“可以帮妈妈一个忙么?”
‘达米安’一字一顿地答道:“‘达米安’愿意为妈妈做任何事情的。”
诸伏高明回头看向関樹莲,开口问道:“用‘达米安’作为主语,其实不是因为小孩子的语法习惯有问题,是関君你隐藏的小小否定,是吗?”他又看回荧幕上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因为你不是‘达米安’,所以愿意为那个女人做任何事的也不是你。”
“满分但没有奖励”関樹莲拉长音调,他自从影片播放伊始,除了和好友插科打诨的时候,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黑泽阵伸手拖住関樹莲手里的爆米花桶,往関樹莲下巴的方向抬了抬,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再吃点。”
関樹莲仗着放映厅里昏暗的灯光和不佳的视线,飞速地眨掉眼睫上的泪珠,然后从善如流地按黑泽阵的意思,吃起了糖分充足的爆米花。
糖分!给我勇气和力量吧!
事实证明,需要糖分给予勇气和力量的人,不止関樹莲一个人。
画面里的劈柴女人听见‘达米安’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指向那一堆柴火,向听话的小‘达米安’温柔说道:“那今天请你帮忙收拾好那些东西,办法和位置老样子。”
她拍拍‘达米安’披散着黑色短发的小脑袋,镜头给了她指甲缝里满是红黑色脏污的指尖一个特写。
‘达米安’先是看了一眼劈柴女人远去的背影,确认人已经走到了房内,他才转身走向那堆需要他‘帮忙收拾’的东西。
他弯下腰,挨个捡起劈好的柴火,层层叠叠垒在自己柳条细的胳膊架起的臂弯,等垒到实在抬不起手了,他才走去柴房。
来回几次,他终于选择来面对那双沾满红色泥土、却又青白得昭示着主人早已故去的遗体。
遗体的主人是一位比他大不出一轮的少年。虽然身高已经跟成年人看不出区别,但体型还是偏少年人抽条时、跟身高相比有些不协调的瘦弱。
”016”‘达米安’弯腰拨弄着遗体脖颈处的塑料扎带,扎带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卡片,‘016’正是卡片上手写的那串数字。
诸伏景光犹豫地看了関樹莲一眼,看他‘咔擦咔擦’吃爆米花吃得正起劲,决定不去向関樹莲确认他对那塑料扎带和卡片的猜测。
黑泽阵根本不在意幼弟脆弱的心灵没有哭、在地上打滚和试图‘谋杀’他,就可以将関樹莲认定为心情良好直接问出了口:“那扎带,是那对夫妇给他们的猎物绑上的标记?”
正囫囵吞着爆米花的関樹莲,含含糊糊点头称是。
正叹息着自己昨晚怎么因为被隔壁吵醒,就好奇起了関君的‘家’的娜塔莉,已经来不及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抿着嘴,眼泪汪汪开口问道:“为什么说他们是‘猎物’?”
黑泽阵泛着野兽光泽的绿眼珠子循声扫了过去,只来得及看到哂笑着挡住娜塔莉视线的伊达航。
怕我吓到他的未婚妻吗?黑泽阵收回视线,随口答道:“地貌条件特殊的野外,做好标记的受害者,脱去方便他们跑远的鞋子这是狩猎游戏。”ħᏓșӱ
一转头,可止小儿夜啼的黑泽阵,无语地看着身旁也看到‘伊达护未婚妻’这一幕的関樹莲滑落沙发、笑倒在地。
影片里的‘达米安’真是一点也没有要笑的意思。他换了几种方法,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拖着那具少年的遗体,来到了开头他自己挖好躺倒的浅坟坑。
风呼啸着穿过石林狭窄的孔洞,发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达米安’在这此起彼伏的‘惨叫’里,把少年的遗体推进浅坟坑。
他应该继续将旁边的红土铺回坟坑,但他没有。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坟坑旁,呆呆地望着太阳。
眼里什么也没有反射出来。
太阳下山去了。
小‘达米安’躺在自己新挖出来的浅坟坑里,隔壁就是昨晚刚挖好的坟坑和那具少年的遗体。
他双手交叠在腹部,口中念念有词。随着镜头不断贴近他的嘴唇,放映厅的音响里响起了童声清晰的、不断重复着的话语:
“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达米安’闭着眼,画面也逐渐趋于黑暗。
“啊”
唤醒早晨的,可能不只有太阳、公鸡叫、人类的梦想,还有红色石林山中的‘狩猎游戏’。
系上塑料扎带。
脱下受害人的鞋。
让他们‘自由’地在山中试图挽救自己的生命。
斧头。三角弩。气枪。猎枪。困野猪的陷阱。诸如此类都可以被用上。
最后是血液。
惨叫。
血液。
惨叫。
这种重复的R18+美式血浆片片段持续了相当长的放映时间,最先受不了的人,不是全程噙着泪的娜塔莉,而是関樹莲自己。
関樹莲喃喃开口:“烂片。今年的金扫帚奖非你莫属。”
画面里被血浆和惨叫陪伴着长大的‘达米安’,跟関樹莲此时的眼神一样死寂无光。
松田阵平沉默地伸出手,照刚刚黑泽阵的提议,慢腾腾地把関樹莲的脑袋按在了黑泽阵的肩膀上:“你哭吧,我当没听见。”
黑泽阵:“……”
関樹莲没有动,他似乎心有所感,保持着埋在黑泽阵肩头的这个姿势,试图躲过这部前传为所有人准备的终极大礼。
被血浆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镜头,终于在画面切换后干净了许多。
画面里是抱着膝盖坐在柴房地板上,进入青春期开始抽条发育的‘达米安’。
他又像最开始的自己那样,细细地打着颤。
柴房的门是关紧的,但用木板搭成的柴房墙面,缝隙很大。
阳光从那些缝隙照进柴房,却照不到正瑟瑟发抖的‘达米安’。
女人细碎低哑的说话声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柴房,钻进‘达米安’的耳朵。
她呕哑地说道:“他年纪太大了,我觉得那个正好。”
似乎在挑拣着什么。ħᒝՏӱ
诸伏景光看着颤抖的‘达米安’,他感觉那个幼小的自己,似乎也跟着‘达米安’发起抖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将过去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街头精神错乱的男人,将陌生人的女儿认证了自己故去的女儿的事情联系到了荧幕上的‘达米安’身上。
影片里的‘达米安’没等太久,在一段对于感官来说过载过剩的尖叫和血浆画面后,他从缝隙里听到那女人似乎正和别人说话:
“我的达米安,你终于愿意回到妈妈身边了。”
她对面的人,只是在不停地哭泣。
“喀喀喀喀喀”‘达米安’顺从地被系上塑料扎带,安静地听着扎带被扣紧时,好像时间沙漏倒计时的‘喀喀’声。
系扎带的男人随手弹了下‘达米安’脖颈塑料扎带锁着的、写着‘209’的塑料卡票,说道:
“我数到三”
‘达米安’闭上眼,镜头也跟着黑屏。众人只能听到低哑的男声正在‘达米安’,也相当于观众的耳侧,说着话。
“你就可以开始跑了。”
‘达米安’睁开眼,镜头随着他的视线在山林里跳动,从跳动的规律里,可以看得出他已经为自己找寻过一条可能可行的逃生路线。
“一、”
“二、”
“三”
镜头随着‘达米安’飞奔的动作,往天空转去。
秃鹫又在叫了。
“亲爱的‘达米安’,你愿意帮妈妈收拾好那堆烂摊子吗?”
“我会的,妈妈。”
顶着被太阳晒得泛着红棕色头发的小孩,踉跄着走向那堆柴火。他两颊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透,在看见柴火堆里,两只赤条条粘着红土、青白色的小腿时,再次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弯下腰合上遗体未能闭上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好大,像是要掉出来了一样,瘆人极了。小孩又扯了扯遗体脖颈处讨人厌的扎带,发现自己的动作无济于事,他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时,用一旁的斧头割下了扎带。
然后他奋力把扎带,连同那写着‘209’数字的塑料卡片,一齐扔进了山谷之中。
随后,无论是秃鹫的叫声,还是绵延的红色山脊,都归于死寂。
最先打破放映厅的死寂的人是萩原研二。他伸手好似一个盲人般摸索着离他最近的松田阵平的存在:“救护车,我要救护车”
松田阵平已经是黑白色的了:“那个、不是,是不是才不到十岁?”
他指的是‘209’死去时的年纪。
埋在黑泽阵肩窝装死的関樹莲,短暂的复活了:“不知道,十岁出头?十一、二岁吧。他们没有日历的。”说话的鼻息喷在黑泽阵的衣服上,他只得自己伸手,把幼弟的脑袋换成脸颊贴在他的肩膀。
“十岁出头”前座的诸伏景光傻愣愣地按住自己的心口:“等等,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手的温度,说不定我活着,其实我已经死了?”
関樹莲噎住:“来人,空调调到二十六度。”
微微低头、闭着眼的诸伏高明,伸手凭感觉,在黑暗中安抚地摸着自己弟弟的脑袋。
安室透拳头攥得青筋凸起,眼神晦暗不明:“放我出去,我现在就去找FBI!这算什么!”
娜塔莉眼泪都不够用了,哽咽着:“我先去报案为什么会这样啊”
“就是就是,”関樹莲拎起黑泽阵的贴图血衣给自己擦脸,“说好的世界的HERO呢?FBI天天的,领那么多饷银,结果就这?”
黑泽阵对上诸伏景光回身忧虑地注视着関樹莲的目光,看在微薄的‘战友情’的份上,屈尊降贵地开口解释道:“可以自己开口调侃,说明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
降谷零捏着自己的下巴,语气飘忽鬼祟:“虽然我也知道関这样已经算还不错了”
鱼塚三郎更是如临大敌:“但果然还是再让医生给你看看吧?你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在笑啊!!!!!!”他看起来十分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打精神医院的电话,还是先报警,叫警察捆好自己的弟弟以防万一。
“对不起,”関樹莲一脸凝重,“太久没开张,忘记还要表情管理了。”说着又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邪佞极了。
降谷零看得两眼一黑。怎么办,萩原忙着擦眼泪,景在吐魂,松田这家伙只会外包安慰服务,班长!班长忙着安慰娜塔莉小姐
黑泽君,鱼塚君!救救你们幼弟的精神健康啊!
似乎也不对。降谷零眼前又一黑。这两人的精神健康虽然不错,但对情感表达方式的理解,跟関樹莲有着异曲同工的‘精妙’解读方法。怎么都靠不住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
関樹莲玻璃珠子似剔透的灰眼珠子瞥向降谷零,透露着淡淡的警惕:“你想干嘛。”
降谷零起身,还把支离破碎的袖子撸起,一副准备干大事的架势:“咳。”
関樹莲更加戒备:“我警告你啊同一招玩一次就可以了,再来的话,观众会骂官方又来麦麸的啊”
诶?
看着生动了一点的関樹莲,降谷零更加认定自己模仿学习的主意是行之有效的。他垂眼跟诸伏景光(心碎ver.)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余光里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加入了这无声的交流
没错!朋友们,就是现在!
“呜哇啊啊啊啊啊!!!!阵!阵酱你别走!救救我啊”
関樹莲哀嚎着看着四只大猩猩,向着自己飞身扑来。他们身后荧屏的微光帮忙描绘出他们颀长的轮廓,跟着飘散在半空中俗世的微尘、友人们热情得过了头的拥抱,光线一起轻盈地覆盖在関樹莲的身上。
起身靠在前排座椅后背的黑泽阵,手里把玩着火柴盒。
好幼稚的一群人。
他在背光的黑暗里,勾起一个只有视力条件优越的関樹莲才能看清的笑容弧度。
不过正适合精力过剩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