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菅原孝支被及川赖匆匆忙忙叫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菅原前辈,可以带我去车站吗?我今天不回家,不知道坐哪班车。”及川赖说的时候言辞恳切,神情煞有其事。
虽然是恳请的语气,但手已经诚实地把人往门口拽了。
菅原孝支被他看似松懈实则强硬的手拉地只得往外走,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回神应下:“好啊。”
他扭头和孤零零站在那的泽村大地道别,很快和及川赖一起双双消失在门口。
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泽村大地:“……?”
两人回活动室换好衣服,菅原孝支还以为及川赖很着急,拎上包,反手拉着他往校门口跑。
他们跑得快,铁架的楼梯哐哐作响,几步就冲到了楼下,完全没有注意到拐角阴影处两个正面对面对峙的身影。
今天是入夏后难得天气宜人的一天,太阳没有那么烫人,拂面的凉风清爽得刚刚好。
等及川赖回过神后,两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正是下班通勤的高峰期,两人到的时候上一班塞满了人的车刚刚开走。
“呼。”菅原孝支靠在站台边的圆柱上喘气,歉意地看向身边的人,“抱歉啊,我出来太晚了。”
及川赖跑了一段路也微微喘着气,他摇头:“没关系的前辈,我等下一班一样赶得上的。”
不远处的墙上贴着线路图,菅原孝支走过去,视线停顿在繁杂交错的线条上,边问他:“及川要去哪里啊?”
“去一趟市中心。”及川赖颔首。
只是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闻言,菅原孝支有些意外地侧首。
市中心的人流量很大,往北开的车次每天都是最多的,购票处上面的显示屏也写得清清楚楚,按理来说换一个小学生来也能无障碍检票上车。
但是及川赖从容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乍然间让人不知道从何问起。
菅原孝支嘴巴开合数次,顿了顿,半晌将疑惑抛之脑后,带着及川赖去买票。
车站熙攘噪杂,面前人流攒动。
两人走到队伍的末尾。
轨道上掠过数辆电车,鸣笛声倏远倏近。
及川赖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菅原前辈……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很多,就不用一直站在这陪我了。”
菅原孝支正逗着隔壁队伍的一个小孩子玩,闻言收回手,意外地回头:“及川不用我帮你买票吗?买票比找车站还要难多啦。”
今天的社团训练正好提早解散,菅原孝支的空余时间其实十分充裕,他并不介意陪着后辈排队买票,甚至愿意和他一起等车到站。
毕竟等车这一段枯燥又漫长的过程是很容易生长蘑菇的,如果有一个人陪着,大概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
及川赖强装镇定,紧绷的双唇就差抿成一条线:“……没关系的菅原前辈,我自己会买票的。”
倏忽,两人的中间夹进来了一个脑袋,刚才和菅原孝支一起玩的小男孩听不下去了,大声嚷嚷着挤过来,一张小表情神情无比得意地说:“买车票这种事情我去年就学会了哦!”
及川赖:“……”
菅原孝支忍俊不禁,俯下身拍拍他的脑袋:“哇你好厉害啊!居然这么小就会自己买车票了!”
每说一句,及川赖原本无懈可击的面部表情就会应声皴裂一道。
小男孩的家长转头见自家孩子窜进了另外一条队伍,连忙拽着胳膊把他拽回来,连连向他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紧接着低头呵斥还在闹腾的小孩。
菅原孝支的好心肠上来了还想去拦,被及川赖一把挡住。
及川赖其实是一个不太擅长沟通表达的人,起码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球场之外,他几乎很少能看见及川赖主动和其他人交流,这点菅原孝支从刚接触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菅原孝支见他还是那样一副紧绷的表情,只好无奈地妥协:“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斜跨着背包走出队伍,原本拥挤堵塞的人潮瞬间空出来一处。
及川赖呼吸着瞬间舒畅清新的空气,道完别后,目送菅原孝支愈行愈远的背影,微耸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回过头,在熙攘嘈杂的人流之中悔恨掩面。
……
及川赖最后是在小男孩热情积极(抢着要替他买)的帮助下完成了购票,走出队伍的时候,那家长一边道歉一边嘴巴忍不住抽抽地笑。
“……”
他撑着颗钢铁般冷硬的心,坐上车后发现那个小男孩居然又凑巧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小男孩的笑容十分纯真:“大哥哥,下次还是不会买票的话,可以请教身边的人哦。”
及川赖:“……”
电车抵达市中心站。
及川赖迫不及待起身,抢在开门的第一瞬间下车,急促的脚步仿佛背后追着一个很让人羞耻的怪物一样。
十五分钟后,医院。
清水哲井应着开门声从桌后抬起头,看见及川赖进来的时候还在喘着气。
他赶紧站起身,推着人到病床上做检查,一边啧声调侃:“哦呦,虽然我说了可以适当增加运动量来重新锻炼肌肉,但也不能这么拼命诶,万一你这腰一不小心玩脱了那才叫麻烦。”
及川赖摆摆手,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吭声了。
“?”
“怎么了这是?”清水哲井不明所以。
底下躺着的人像是死了一样,要不是后背还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都要摁铃连人带床拉进太平间了。
好半晌,在病床上躺尸的人才有气无力道:“……没事。”
清水哲井心说现在的小孩真是被课业压得不行,每天忙里偷闲下楼遛弯,都能看见几个跟及川赖现在这副状态一模一样的学生被拉进来。
他摇摇头,转身去拿药。
及川赖对待自己的身体状况比前几年要细心很多,任何细微的身体反应他都会第一时间联系给清水哲井。
每天固定的治疗再加上均衡饮食和适量运动,他的腰实际上已经好很多了。虽然不一定能莫得上前几年的状态,但恢复个七七八八还是没问题的。
清水哲井掏出自己那一罐最后仅剩的一丁点药膏,一边抹在及川赖的背上一边问:“唔,已经一个月了吧?一会你回去前先照个磁共振,我看一下肌肉恢复的状态。”
“最近帮你按摩的时候没听见你疼得像一开始那么狠了,腰应该比之前好受不少了吧?那天在走廊另一头值班的护士还问我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杀猪。”
及川赖:“……别说话了清水哥,你说话也不好听。”
清水哲井闻言笑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和他说:“不过我说真的,你现在年纪轻恢复得快,最后一小段疗程再憋一憋,想要继续打排球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要按时经常过来做检查。”
“还有啊,你刚才是跑步过来的?”
“没有。”及川赖的声音跟着脑袋一起埋在胳膊里,闷闷的,“电梯有点挤,刚才就想走楼梯上来。”
顿了顿,又补充:“……但是也跑了,在学校的时候小跑了几百米。”
清水哲井停下手上的动作:“你运动过后感觉怎么样?”
及川赖这才舍得抬起脑袋。
菅原前辈拉着他跑的时候他都没想那么多,估计是太久没有感受过奔跑的惬意了,现在让他去回想,也只有绕过路边花圃时闻到的香味,至于伤痛什么的……完全没有感觉。
及川赖实话实说:“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很不错。”
“那就可以。”清水哲井双手重新覆上及川赖的侧腰,这一个月的疗程给他的按摩手法都提高了不少,思忖着回头找个时间给家里那位也感受感受。
“哦对了,记得要每日渐次提高运动量,不要一口气练太过,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啊,我知道了。”恹恹的。
“……你又在心里骂我啰嗦了吧。”
“……”
“没有哦。”
及川赖从清水哲井的办公室出来后就去排队拍磁共振,接到来自乌养教练的电话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刚从放射室走出来,一边整理着衣服的下摆,歪头用肩膀抵住手机:“乌养教练?”
“及川啊,是我。”乌养教练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声过来,语气沉沉,结着愁绪,“抱歉打扰到你了,就是……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这一次,及川赖熟练地独立买好车票,重新从市中心坐车回了乌野。
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到来人,叮咚一声响,向两侧拉开。
及川赖走进去的时候,乌养教练正一脸无奈地望着他,正对面坐着已然没有活气,颓然趴倒在桌上的日向翔阳。
“?”
及川赖走过去问的第一句就是:“影山呢?”
说到这个,乌养教练的头就更痛了,猛抽了一口烟,惆怅地吞云吐雾:“这两个人刚打完一架被田中送过来,影山已经回去了。”
“……”
及川赖震惊于影山飞雄在看到他那样的暗示后居然还能直接跟人动上手。
这怕不得单身一辈子了吧。
“及川……”日向翔阳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面颊伤去的地方已经贴了创口贴,一双蛋花眼泪汪汪地看向他。
及川赖默不作声地盯了他片刻,叹出一口气,拉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怎么了吗?”
他虽然平常不怎么说话,但音色是实打实偏清润一挂的,再加上日向翔阳已经慢慢养成了训练场上有事就找及川赖的习惯,几乎是一开口,他的泪水瞬间就憋不住,‘歘’地射出来了。
“呜呜呜呜呜及川——”
日向翔阳一边抽着乌养教练递过来的抽纸,拧着鼻涕断断续续说:“我的快攻,打不过去了……”
日向翔阳知道自己不像影山飞雄那样有极高又全面的天赋,也没有月岛萤那样先天优势的身体素质,甚至他还是半吊子出身,和影山的怪物快攻就是他能够存在于赛场上唯一的凭借了。
和音驹的那场训练赛就隐约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他很愚钝,以为一直训练就能够得到提升。而今天和伊达工业的比赛已经彻底把问题撕开暴露在他的面前,他很明白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实,不是光靠单纯的训练就能够解决的。
他没有拦网那样高壮的身躯,也没有牛岛若利逆天的力量,脑子也不好使,快攻也是影山托到他的面前……
“及川!怎么办啊及川!”日向翔阳越想越难过了,“我跟影山说,能不能尝试另一种快攻的方法,但是影山说我有哪个工夫不如多去练习接球……啊啊啊可恶的影山!”
气就气在,他觉得影山说的也没有错。
但是,他的想法也没有错啊!
日向翔阳倏地转过头:“教练,你觉得呢?!”
乌养教练尴尬地咳了一声,重新把烟放进嘴里,抬头望天花板:“所以我这不是把及川叫来了么……”
“……”
及川赖扶了扶额头:“你先冷静一点,日向。”
日向翔阳吸了吸鼻子:“好的。”
见他的情绪平复下来,及川赖才开口问:“你想要转换的那种快攻大概是什么样子?”
“先前的快攻都是影山把球托到我的面前,我能做的事情只有在那个瞬间把球扣下去。”日向翔阳刚哭完,鼻子塞塞的,通不出气来的声音也是囫囵成一团,“但是那样的快攻已经失效了,那些厉害的队伍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适应我和影山的怪物快攻,只要等到比赛的后半场,我就完全找不到机会了。”
音驹和伊达工业都是以防守著称的强校,两场训练赛的失误记录也能证实日向翔阳说的话。
一旦对上善于防守的对手,怪物快攻的优势确实已经在慢慢削减。
日向翔阳狠狠一拧鼻,一把将面上的眼泪和鼻涕全部擦干,语气坚定又充满强烈的自信心:“我想要改变,不想每个由我扣出去的球都是影山下达的指令一样,我想在起跳后的半空中能够有思考的机会,明明只有我才知道在那一刻,球应该往哪里扣!”
说罢,日向翔阳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的语言表述能力很匮乏,不知道及川能不能听得懂。在此之前教练和前辈已经委婉否定了他的想法,甚至影山也和他大吵一架,但他真的很希望能够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这一边,只要有一个人点头,他就有放心大胆去尝试的勇气。
及川赖被他炽热的目光看着,下一秒移开视线,和坐在旁边的乌养教练对上,淡淡道:“很有道理啊,所以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明天吗?”
乌养教练:“……”
日向翔阳愣在原地,下一秒眼神里激动地亮光爆炸般闪起,猛地拍桌起身,整个人越过长桌就要扑倒及川赖的身上去:“及川!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及川!”
及川赖只感觉腰间的双臂像是一捆麻绳紧紧缠着他,越动越紧,越动越紧……扑进他胸前的人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眨眼就浸漫了前襟一大片的布料。
“……”
他只得僵硬着声音说:“日向,冷静一点。”
及川赖在国中后期练习的一直都是攻手的位置,他很能和日向产生共鸣。
一开始见到影山和日向的怪物快攻,他还对这种主被动关系完全转换的快攻感到十分新鲜和好奇,不过弊端确实也很致命:
扣球,一个从来只存在于半空,由攻手扣出的得分武器,怎么可能是由地面上的二传来决定的。
于是乎,及川赖和日向翔阳的视线齐齐望向侧边。
——乌养教练已经一脸沉思地从烟盒里抽出来了今天晚上的第五根烟条。
“……”
两人的目光,一个沉敛,一个炙热,像是冰与火两把尖刀一样让人不舒服极了。
乌养教练刚抽到一半,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
他表情一松,缓缓吐出一口云雾,驾轻就熟地把烟摁进烟灰缸,拍着大腿起身。
“你们今天先回去休息吧,这周末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