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峰旭摸不准这两人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决定把装聋作哑的美好品质继续下去，不参与总比帮倒忙要来得好。

菅原孝支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及川赖回来。东峰旭说得对，扭扭捏捏的才不是他的风格，及川都没说什么，他不用慌。

等及川赖洗完澡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开门走进去，原本围成一圈闲聊的队友抬头和他打了声招呼，及川赖点头回应，一边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

隔壁位置上的菅原孝支很快就注意到他，抬头看过来，神色如常地招呼他过去：“及川，过来过来。”

他的语气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仿佛两人刚才沉默一路的尴尬都是及川赖一个人的错觉一样。

及川赖思考一瞬，脚上的动作还是没停，慢悠悠走到菅原孝支身边坐下。

菅原孝支等他坐好，好奇地凑过去问：“及川刚才和赤苇都聊了什么啊？”

原谅他的好奇，因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不同校又打不同位置的这两人到底有什么可聊的，不仅如此，还非得约到门外偷偷聊。

及川赖顿了顿，考虑到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还是含糊了过去：“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简单聊了几句。”

菅原孝支撇撇嘴。

偏偏是这种“不重要又没必要”的交流，才会让人格外担心啊。

身后，正在聚众玩游戏的几人觉得还是不够热闹。

西谷夕在室内搜寻一圈，嗖一下定位待在角落里的两人：“菅原桑！及川！”

刚要手脚并用爬起，才挺直了背，猛地被东峰旭一把拉回来。

“哎呦！”西谷夕猝不及防摔了一个屁股蹲，带着小黑问号回头，“旭前辈，你拉着我干什么？”

东峰旭嘴上道着歉，一脸的不可言说，总之，别去打扰就对了。

及川赖和菅原孝支被刚才的两声大嗓门叫的齐齐回头，只看见西谷夕拎着裤脚重新坐回去的背影，以及东峰旭摆摆手示意“你们还请继续，不用管我们”的真诚笑容。

“………”

两人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春高这段时间临近毕业，高三生是最忙碌的。

及川赖掏出手机给及川彻回复今日份的消息，没有打扰菅原孝支做功课。

菅原孝支其实还好，他的升学压力没有特别大，只是习惯用做题的方式放松身心。但他看着及川赖专注在回复手机上的讯息，便也只好埋下头做功课。

晚上到点就熄了灯，大家都安安静静地躺进被窝里，谁敢吱一个声都会立马遭到来自大地桑的死亡凝视。

菅原孝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遮挡手电灯的光亮。今天要抄写的单词比较多，后半程他也忍不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继续背书。

好不容易抄完了，他也懒得收拾，把东西随意摞到另一侧，跟前几天一样面朝着及川赖的方向睡着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及川赖根本没有睡着。

他在菅原孝支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做题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时钟看，从九点看到十一点，又伴着两道熟悉的呼噜声，继续等到一点……

一个人类，真的能做到连续学习这么长时间吗？

及川赖叹为观止，如果换做是他，时钟刚走到九点半的时候估计他就已经睡着了。

终于在清醒时限即将达到临界值时，身边的被团动了动，及川赖也跟着闭眼假寐。

他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菅原孝支大概已经躺下休息了。

然后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鼻前横伸过来一只手臂，掠过前襟，握住他另一边的肩膀，然后微微用力一掰——

他的睡姿从平躺变成侧躺。

“……”

及川赖四肢都僵了，差点没绷住。

然而就在他疑惑的片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突然被蒙住了，耳边的杂音倏然散去。

十分钟后，他听见对面那道比他还舒缓均匀的呼吸声，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入目是菅原孝支沉静的睡颜，他的左手靠在一块特意团起的被块上，手臂长伸。掌心贴住他的耳朵。

及川赖现在的心境就像是拨云见日一样明朗了。

怪不得他这些天总看见菅原前辈在抱着手臂做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受伤了，但问了菅原前辈又摇头说不是，原来是每天晚上帮他堵呼噜声累的。

他睡觉的时候确实有个会往别人身上凑的习惯。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还好，要是有人和他一起睡就不行。这个小习惯还是幼稚园的时候他哥发现的，那个时候两人就是睡的一张床，及川彻每天半夜三更都会被一股神秘力量硬生生勒醒。

其实这么看他这个症状似乎还减轻了不少，起码没有跟小时候一样，像八爪鱼似的把人直接勒得透不过气。

这么想着，及川赖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

他熬到现在这个点也已经撑不住了，轻轻打了一个哈欠，随手把头顶的枕头捞过来夹在两人中间，跟着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菅原孝支：“？？？”

哪来的枕头？

-

为期两周的集训很快接近尾声，最后一天的训练赛结束后，众教练慷慨解囊，请大家吃了一顿BBQ。

露天烧烤的地点就选在排球馆后的草坡下，这边背光阴凉，风吹过来也特别舒服。

菅原孝支正帮忙把餐具和食材拿过来，远远看见坐在草坡上闭目养神的及川赖，开口把人喊过来。

及川赖闻声睁开眼，以为是叫自己去帮忙，伸了个懒腰就站起身走过去。

菅原孝支已经把装着餐具的袋子交给其他人分了，自己则是上手在已经冒火的烧烤架上摆放食材。

他回头看向走过来的及川赖，举了举手里的夹子：“及川要一起来烤肉吗！”

及川赖被炭火熏得往后退了几步，挡着鼻子说：“……我好像不太行。”

“诶，好可惜，那及川想吃什么？”

“蔬菜。”

他的口味偏清淡，烤肉不能一次性吃太多，不然胃容易不舒服。

菅原孝支点点头，他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只好用胳膊肘怼了怼及川赖的手臂，推搡着他回没有烟的草坡上：“过去找其他学校的朋友玩吧。”

及川赖应声点头。

他闻不了这么大的烟味，索性也不留在这里瞎帮倒忙，就说一会儿结束后让他来收拾垃圾。

菅原孝支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楚，他忙活着给肉翻面，身边还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只能朝及川赖囫囵点点头。

及川赖赶紧掩着鼻子走了，重新坐回到刚才的位置。

这里的视线很不错，身后正好有一颗矮树能遮阳，抬眼能将大家的动作尽收眼底。众人三三两两的，烧烤架边围着一群，排球馆门口围着一群，草坡上围着一群……慢吞吞扫过去，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

“喂。”

少了的那个人出现了。

及川赖头也没回，依旧懒洋洋地支着脑袋放空。

站在他背后的影山飞雄拧巴了半晌，认命地绕到及川赖面前：“喂。”

及川赖抬眼：“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毒辣了，他看见影山飞雄的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好奇地仔细端详一会儿，发现他脸红应该不是晒的，于是问：“你是想找我哥吗？”

他们俩之前好歹也算是形影不离的搭档，及川赖对影山飞雄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比如影山飞雄对他的兴趣其实没有他哥来的大，当然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纯粹是一个小后辈对前辈的单方面崇拜。一般影山飞雄莫名其妙红着脸来找他，百分之八十是来问及川彻，百分之二十是找他练球。

鉴于现在的烤肉时间肯定是不能拿来打球的，所以百分之八十可能性的前者，在这个时候当然是百分之百了。

果然，在及川赖问完刚才那一句话后，影山飞雄不吱声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怎么关注我哥了。”及川赖看着他说。

影山飞雄：“我确实是很久没关注了。”

及川赖问：“我哥在IH东京赛场的最后一场比赛拿到了几个跳发得分？”

影山飞雄一点不带卡壳：“第一局5个，第二局8个，第三局4个。”

及川赖扯了扯嘴角，看着他不说话。

影山飞雄：“………”

及川赖不打算继续为难他，掏出手机扔过去：“有什么事情你自己给他打电话问吧。”

影山飞雄却像是接到了烫手山芋一样，立马把手机又扔了回去。

及川赖：“？”

影山飞雄轻咳一声，他其实只打算借及川赖的口打听打听及川前辈最近的状态和动响。但直接打电话给及川前辈什么的，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超级）困难。

他盘腿坐下，表情严肃，问：“及川前辈他们……我是说青叶城西，暑期应该也有专门的训练安排吧？”

及川赖看着他没说话。

临近春高，任何一个队伍都不可能松懈掉这段时间的吧。

显然影山飞雄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说废话，伤脑筋地‘啧’了一声，放弃迂回：“我是想问问青叶城西最近怎么样，如果和他们对上，我们能赢的吧？”

及川赖倒是觉得把这句话的主宾语换一下，变成“我对上及川前辈应该能赢的吧？”，再配合上他现在的表情，就对味了。

“不知道。”

及川赖回答得很干脆。

影山飞雄：“……”

他又羞又愤霍然起身，转身就要走，被及川赖叫住：“哎。”

回头的瞬间，还没看清楚什么，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就扔到了他的面前。

影山飞雄把掉在怀里的东西拿起来，翻个面，入目就是写着一个‘哥’字的通话界面，看上面的通话时间显然是刚刚接通——

“莫西莫西？”

影山飞雄：“……”

烫！手！山！芋！

及川赖看他一副手忙脚乱又要扔回来的样子，施施然站起身，拍拍衣摆黏上的草，转身找菅原孝支要他的烤蔬菜去了。

影山飞雄尔康手：！！！

电话已经接起来了好几秒，对面的人一直听不到回应，正低声纳闷：“怎么回事？电话打过来又不说话？”

影山飞雄看看手机，又看看及川赖无情离去的背影，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又生怕及川彻把电话挂了。

——“诶，真的没有声音，摁错了吗……”

影山飞雄闭眼豁出去了：“及川前辈！”

他紧张的声音跟直接吼出来没什么区别，就连另一头围着烧烤架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电话另一端的及川彻正纳闷地凑近听动静，猛地被他的大嗓门吓一大跳，手机都没拿稳。

只听叮铃哐啷一阵，然后就没声了。

影山飞雄拘谨地站在树下，屏气等了好半晌，才终于等到把手机捡起来的及川彻。

对面沉默了片刻。

“……小飞雄啊？”

“嗯！”影山飞雄重重点头。

“啊……有什么事情吗？”

影山飞雄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零碎的问题像是风暴一样出现在脑海里，一时间都组织不出来语言。

内心正抓狂中，他突然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重重的扣球声。

他瞬间平复下来，重新站直身问：“及川前辈现在正在训练吗？”

及川彻：“昂。”

“是和县内哪所强校吗？”

“不是。”

“哪是和谁啊？”

及川彻笑了，隔空给他扮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嘞，略略略——”

他一听就知道他的这位可爱小学弟是来打听情报的。

影山飞雄：“……”

及川彻皮完这一下，正经起来：“啊，对了。”

影山飞行瞬间站得笔直：“及川前辈请说！”

“小赖这几天在东京怎么样？”

影山飞雄下意识回头，在排球馆门前看到正坐在阶梯上吃烤蔬菜的及川赖，回答：“挺好的。”

“噢……晚上呢？”

影山飞雄一愣，什么晚上？

“晚上也，挺好的？”

“哎呀我不是说的这个！”及川彻摆摆手，他果然不能跟可爱小学弟说一些拐弯抹角的东西，小学弟是真的听不懂。

及川彻问：“你们那个三年级的二传手叫什么名字来着？”

“菅原前辈吗？”

“对对，就是他。”及川彻一字一句，“小赖晚上和他睡得近不近？”

影山飞雄都没有思考，下意识回：“他们这两周一直都睡在一起啊。”

“……”

及川彻笑不出来了。

他蓦然瞪大眼睛，语调都变了：“睡一起？什么叫睡一起？”

影山飞雄也被他突然加重的震惊语气吓了一跳：“睡一起……就是睡一起啊。”

床铺挨着床铺，不就是睡在一起吗，他们十多个人也都睡在一起啊。

“……”

对面又是好一阵沉默，影山飞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他都听见对面极为压抑的喘气声了，似乎是气得不轻（？）。

等及川彻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青春明朗的男高声已经变成恐怖的森然低语了：“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下午，四点左右……”瑟瑟发抖。

话音刚落，通话戛然而止。

-

宫城县，青叶城西体育馆。

岩泉一走过来，一眼就看见握着手机，正气到鼻子冒烟的及川彻，问他：“怎么了？”

及川彻咬牙，卷起袖子：“下午的训练我要请假！”

“？”

“干什么去？”

“去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