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体育馆被热烈的欢呼声交错填满。

场上来往奔跑的身影都是一刻不歇，焦灼煎熬的氛围以这长18米宽9米的四方区域里逐渐扩散开来。

在端线外判球的裁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的双眼牢牢盯着就要飞来的这球。

乌野被青叶城西的二次进攻瞄准了防守又缺漏的后排，这一球眨眼间就从网的另一端掠来，西谷夕转身跑去补救。

他绷住双腿一跃，那球却在他的面前掠过，就砸在他的侧前方。

西谷夕整个人几乎是和排球同时落地，侧边是从二楼传来的阵阵惋惜，明明就差一点了！

西谷夕脑袋一低，俯趴在地面上重重喘了两口气，然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抱歉！”

场外的小武老师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双腿，也忍不住担忧又无奈地叹气：“大家都很累了。”

五胜三的比赛，最害怕战线拉长到第四局和第五局。然而眼下很不幸的情况确实发生了，乌野和青叶城西目前的比分是2：2平，接下来准备进入第五局。

解说低头瞄了一眼实时记录的比赛时长：“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两边的球员都肉眼可见的很疲累了啊。”

“去年的和今年联赛的青叶城西也是在决赛上打满了五局比赛，不过他们和乌野前四局进行的时长要比之前还多。”

比赛进入第五局的过程中，考验的就完全不仅仅是球员的技术了。

场上的人都感觉自己像是个正被架起来炙烤的串串，还是特别听话自己会翻面的那种。生理上的燥热和长时间跑动的劳累，加上心里顶着的巨大压力，让他们的双腿像是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一样，牢牢钉在地上难以动弹。

金田一勇太郎升入高中后第二次参与全县的决赛，但他依旧难以适应这样和国中截然不同的比赛氛围和强度。

根本没法比，实在是累人得一批啊，金田一勇太郎这样想着。但是又看看对面，看到连赖那个家伙也开始累到大喘气了，他的心里又突然好受了一些。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就连及川赖那样的人都能在和他们对打的过程中这么吃力……他能加入青叶城西真是太好了……

金田一勇太郎重重换了一口气，褪去面上的疲惫，再次换上势在必得的坚定。

解说的目光也同样落在及川赖的身上：“乌野13号出色的耐力和体力在前面几轮的比赛中就已经展现出来过了，但是现在的他似乎也感觉到有些吃力，正一个人坐在角落休息。”

镜头往前推了推，乌野众人正围着乌养教练听他说话，而及川赖则是一个人蒙着头坐在边上喝水。

解说：“乌野的进攻大多都是由13号组织起来的，他几乎负担了比赛从头到尾所有最艰难的几个球，体力的消耗也是惊人，甚至可能比满场跑的自由人还要多。”

不仅是在球场上的跑动，再加上每一次大幅度动作的扣球，这样的运动量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众人解散，小武老师正准备去找及川赖说什么，这时候裁判的哨声吹响了。

及川赖摘下发顶的毛巾，把水壶放下，和大家一起走回场上。

乌养教练一瞬不瞬地看着众人上场时挺拔的背影，半晌安抚小武老师说：“请相信他吧。”

请相信他们，在最后一口喘息的时刻，像是攀岩，他们会奋力寻找最后一处能让他们一跃登顶的落脚点的。

乌野现在上场的六个人里，前四局消耗最大的及川赖无疑是现在最被关注的。就连二楼的观众们跟进到比赛的这个阶段，望而生畏的同时也不免对他的身体状况隐隐产生担忧。

这样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运动量，正站在场上的当事人一定是很难受的吧，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

场上，影山飞雄走到及川赖身边：“最后一球你能不能扣？”

及川赖看着他：“如果依照你的判断那一球应该传给我，我会拿分的。”

影山飞雄点头。

哨声吹响，第五局开始。

及川赖在青叶城西的球发出来后开始跑位，和刚才坐在场下一动不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解说了然：“所以刚才那应该是13号自己恢复体力的方式吧，赛场上每一次暂停和死球后的间隙都是难得的能够得以喘息的时机，所以他们才会说，排球的比赛从哨声吹响那一刻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处于竞技中了。”

能利用好每一次来之不易的调整空档，同样是一个人的本事了。

“不过看对面，青叶城西的状态也已经调整回来了。”

“青叶城西的主将二传和两个主攻手状态爆棚，刚才几个来回的进攻都组织得十分有序啊。”

强校就是强校，又老又强的学校在这样的大型赛事上一直都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及川彻发动金田一勇太郎，但这一球又被已经事先预判到的及川赖给堵回去了。

乌野随之发起进攻，也很快被青叶城西识破。

第五局一上来就又是拉锯战。

……

球权回到青叶城西，及川彻拿着排球站定在端线外。这是他的最后一年，也是汗与泪交织出来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和队友们约定过一定会带大家去全国大赛。

这样想着，及川彻的视线轻轻带过站在对面角落里的那道身影。如果小赖还是不肯用左手，他想他们一定会获胜的。

“哔——！”

裁判允许发球。

及川彻跳起来，重重扣过去！

解说：“青城的主将居然还有体力吗？这个跳发居然比前几次的还要重！”

不仅重，还夹杂着十分刁钻的角度，依旧是往自由人的方向飞去！

西谷夕紧紧抿着唇，还在判断这一球是偏左还是偏右，突然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拽住了：？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子陡然一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而后稳稳地落在上一秒及川赖刚刚站着的位置上。

咦……那及川人呢？

及川赖已经在和他交换完位置的那瞬间就把球接起来了！

解说：“噢噢！自由人很可爱地就被提起来了，而且13号也十分顺利地接住了来自青城主将的强力跳发！”

“不论是再难破解的招数，只要来的次数足够多了，总能找到应对的公式。乌野的13号正在为我们身体力行地践行这点，他对青城主将令人闻风丧胆的跳发产生了抗体，已经能接连接下好几个了！”

及川赖接下的这一球飞向了菅原孝支。

影山飞雄立马加入进攻队伍，所有人同时起跑！

对面的青叶城西立马封锁前路，一个人去堵及川赖，另外两人选择应变式拦网——果然还是这个13号！

单人拦网的副攻奋力起跳，绷紧的五指尽全力上扬，两侧的队友立马也来堵上。

身后是其余三人令人熟悉的站位，跟条善寺比赛的时候一样。

及川赖在空中停滞的瞬间，视线忽然一转——青叶城西的三名拦网立马随着他望去的方向侧扑，后防两人也下意识松动了脚，然后！

解说：“是吊球！13号在进攻的那瞬间用视线迷惑了对手，他要打的不是左侧，他盯准的是前后排中间空出来的无人区！”

及川彻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当受骗的，但是他判断出来的是重扣，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吊球……在他的记忆里，及川赖很少会打这样的球！

“不管是乌野还是青叶城西，两边的进攻和防守战术都是层出不穷带着新颖的色彩呢。这应该是近一年来观赏性最强的一场比赛了。”解说感慨道。

双方的攻守交替，在赛场上犹如变换万千的万花筒。

场上的比分不断交叠上升，两支队伍紧追着对方不舍，比分越来越趋近于定局。

……

两位解说看着屏幕不停跑动的几个身影，他们渐渐不再说话。

“我的小女儿一直觉得排球是一项十分无聊的运动，或许我今天应该吧她带过来的。”解说突然热泪盈眶，“排球真的是一项非常有趣的运动。”

不管是胜者还是败者；是之前已经淘汰下去的几所学校，还是此时此刻正在博弈决赛的两支队伍。这个年纪的少年，他们对竞技体育的热爱是最无私且纯粹的，热爱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在这最后一球的时刻，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泽村大地深呼出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将球抛起，挥手，扣球——这场比赛同样是乌野三年级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他们籍籍无名三年来，唯一一次和全国大赛近在咫尺的机会。

他相信乌野的大家一定会赢的。

场上的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两边的教练也都纷纷坐不住而站起身来。

青叶城西的副攻将这一球接起，转而传给身侧的及川彻。他们所有人都坚信，青叶城西的队长，一定会带领他们再一次踏上全国大赛的道路。

及川彻直接上手扣球！

乌野拦网不及，从前排三人的脑袋上掠过。

紧接着，后排的及川赖窜出，踩在球落地的前一秒接起来！

菅原孝支紧随其后，调整这一球的位置，一个稍高又离网较远的球。

东峰旭紧跟着跳起，奋力地挥出手——被青叶城西接到了！

青叶城西的自由人把球传出来，及川彻的视线微不可察地观察着网对面的几人，而后伸手传球——果不其然，后排的那道身影正迅速地奔上前！

及川赖双臂往上，刻意留了一点空隙：“触球一次！”

他拦不住小岩哥的网，但是赛点的球权任何时候都不能还给对方。

及川彻对于这一球会被拦下并不意外。

及川赖落地，扭头就对上及川彻的脸，以及他不容置喙的语气：“这场比赛从现在开始，不要管别的。你作为球队的一份子，希望你的一举一动都能为你的队友负责。”

队友和裁判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关键性的一球上。他看似轻飘飘地落下这一句，除了兄弟二人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身后的泽村大地：“救球！”

及川赖转身加入进攻。

这一球的拉锯已经够长了。

青叶城西的排兵布阵瞬间拉开，所有人身上彰显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无不昭示着他们的企图。

青叶城西的自由人后排传球。但这次不是主攻手上前，是及川彻。

他二传手的身份具有极大的迷惑性，也是在这一时刻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必须要把这球拿下。

排球重重地朝无人空地砸去，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双遮挡视线的手！

菅原孝支回头：“触球一次！”

影山飞雄在后排接应，他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转过一圈，最后落在及川赖的身上，以及在他的对面，青叶城西右路的空缺。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球传向那个方向。

及川赖一瞬不瞬地盯着向他飞来的这一球——

他知道大家从这场比赛的一开始就在有意识地减轻他的负担，他们在等待他能够恢复体力。

所有人的目标一致，他哥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也明白。

乌野想赢，青叶城西想赢，没有人不想赢。

这是一个残忍的过程，也是他们从比赛伊始就心底清楚又刻意避而不谈的事实——胜者的胜利建立在败者梦想破碎的基础之上。

此时，青叶城西正在快速组建拦网，他们的防守阵型和刚才的一样，以至于及川赖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是左手扣球——！！”

解说激动地喊了出来！

消失了整整一场比赛的左手终于又出现了！扣出了今年宫城县春高代表权争夺赛的结局：“是乌野——！！！”

欢呼，掌声，漫天的喝彩……比赛结束的这一刻永远都带着不真实的感觉。

排球，看上去不过是一颗球在十二个人的手里传来传去而已。在那颗小小的球中究竟蕴藏着何种意义和梦想，或许只有那些在比赛场上的和在候场区的各位，在比赛中和训练中感受着经由自己双手传出去的那一球时的感受者，才能懂得其中难以言述的重量。

“我想将我的掌声，不仅送给今天给我们带来了精彩对决的乌野和青叶城西，还有历时几个月参加了预选赛的所有队伍，以及所有热爱排球的少年。”

解说流泪的煽情刚说到一半，他的同事突然拍了拍他。

两人重新看向屏幕，就见刚才打出决胜一球的乌野13号突然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他掠过了正向他跑来庆祝的队友，也没看正为他鼓掌的教练，俯身钻过网，走进了青叶城西的场地。

及川彻正体力不支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及川赖。

半晌，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张开双臂。

及川赖根本忍不住。

及川彻是直接被扑倒在地上的。肩胛骨猝不及防地磕在硬地板上，还没等他痛呼出声，肩膀处突然就传来一片湿润的凉意。

及川彻忍了痛，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安抚地揉了揉深深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你哥我又不是没去过全国大赛……不哭了啊，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