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行程,裴行远安排了中午和方家聚会吃饭。
地点选在H市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餐厅。
两家人本想着两个孩子很熟悉,特地安排他们坐在一起。
谁知道两人在餐桌上不过是颔首打了个招呼,坐下后如同隔着一道屏障。裴行远故意避开方淳,和他几乎没有眼神接触。
话题也不过是各聊各的。
裴行远没有叫对方的名字,那句“小远”也没有从方淳的嘴里冒出。
冷气环绕在两个人周围。
两家人隐约察觉到他们吵了架,努力打圆场,找了很多当下家长关注的话题——教育。
H市的教育很内卷,重点初中的入门门槛很高。
裴行远受两家人所托,还得给方小少爷讲一讲机器人大赛的设计。对方小少爷来说,机器人大赛得奖是一个能稳进重点六初的机会,孩子学的东西很超前,还需要专业的人额外讲讲。
送父母去了机场,裴行远开车到达玉玺,走过别墅前偌大的空地。
穿着得体的青年在阳光玻璃房前举着水管,他单手揣着兜,细心地喷洒过门前的花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透亮。
听到人声,方淳对他举起手,打着招呼,笑了笑:“小远,去机场路上堵不堵?”
裴行远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触,只是客气地应了声:“还行。”
方淳举着抬起的手,要落不落,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自嘲。
裴行远从大门入内,走上三楼书房。
这间书房是他和方淳一起读过书的房间。
方母走上去,笑眯眯地哄方小少爷:“小远,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让你教真是大材小用。”
裴行远:“小事,不麻烦。”
裴行远坐在方小少爷身边,问他:“这次比赛的主题是什么?”
方小少爷顽皮归顽皮,很认真地回答裴行远道:“火星救援。”
方小少爷养得骄纵,脾气不太好,本来他没打算好好听裴行远讲课,但10分钟后,方小少爷眸子开始发亮,凑在裴行远身边,问个不停。
因为裴行远教东西的时候很耐心,他愿意给他讲很多遍,解答所有不明白的问题。
裴行远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属于温柔的好看。他从来没有提高讲课的声音,也不会嫌方小少爷听不懂很笨。
方小少爷突然提醒道:“哥哥,有没有人夸过你很好看?”
裴行远一愣,轻声笑了笑:“弄机器人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方小少爷:“你老对我笑,我当然会看你的脸。”
裴行远轻声道:“以前没有人提过这个。”
方小少爷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笑脸:“我哥哥总说你以前会和他坐在一起,他说,那个时候你也很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一开始我还不相信。”
裴行远敛起笑容:“专心学习。”
小男孩的笑声从三楼传了出来。
方淳抬起头,从花房里透过玻璃,后退两步,看向露台上的书桌。从这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书房里的人。
裴行远从书桌前站起身,他拿起方小少爷的机器人,和男孩一起操作。
机器人在地上转过两圈,最后居然能发出语音信号:“已与地球得到连接,请回家。”
方小少爷欢呼道:“哥哥你太酷了!”
书房内的人言笑晏晏,交谈甚欢。
裴行远的神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方淳紧紧盯着裴行远的面庞,捏紧手里的水管,把它丢弃在一旁,沉默地走向客厅,打开电视。
一个小时后。
裴行远走下二楼的台阶,绕过转角,他看到方淳仰躺在客厅里,用家庭影院玩着他在RV制作的第一款游戏。
方淳玩过这款游戏很多遍。
裴行远知道这个游戏有很多瑕疵,但毕竟作为第一款游戏,它表现的灵感和玩法很有意思,算是一个很有趣的作品。
再次看到那款熟悉的游戏,裴行远的目光停留片刻,没舍得挪开。
“小远,一起吃个饭再走吧。”方母上前,示意保姆去储藏室拿出备好的礼盒给裴行远,“哪有来阿姨家不吃饭就走的。”
裴行远笑笑:“今晚我有约。”
方母八卦道:“和佳人有约?”
裴行远低声一笑,没否认。
电视屏幕上的人物跳起,方淳操纵的人物从悬崖上攀岩,忽然坠落在地上。
game over.
他慢慢从电视前别开视线,看向裴行远。
方母没再挽留:“那下次一定要一起吃啊。”
方淳从客厅里站起身,从下至上看着裴行远,打断道:“小远,我还有个东西没有给你。”
裴行远看了过去,方淳家中毕竟还有长辈在,他不能表现得太刻意,只委婉拒绝了他。
方母却道:“你给小远准备了东西,怎么不自己拿下来?”
方淳借机道:“那就麻烦小远和我一起去拿。”
裴行远保持着淡淡的表情,走上二楼,他知道方淳不过是想找自己谈谈,他回到那间熟悉的游戏房内,十多年过去,房间重新装潢过,依然看得出当年的框架。
方淳站在半人高的柜子前,沉默片刻,拉开抽屉内的东西。
正如方淳所认知的那样,贵的东西就是好的。
他打开了盒子,白色丝绒的包装上写着PATEK PHILIPPE,中央放着星空似的深蓝色手表,手表链条雪亮,分秒针徐徐转动,流淌出炫彩的光。
它太耀眼,只会夺走人关注的目光。
方淳道:“陈谌说你们最后一个副本写完了,试运行结束后就会上线。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裴行远颦眉反问:“方淳,你要做什么?”
方淳:“我知道你最近可能会去美国交流,也可能在那边任职。收下它吧,好不好。”
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行远听到手表转动的机械音,它分分秒秒地转动着,让心跳错拍,变得不再正常。他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和方淳说,现在他仅仅只是和方淳在一起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尴尬。
裴行远尽可能平静道:“作为你朋友,我没必要收它,如果你想用追求者的身份,那就更不用送了。”
“试试吧,我特地挑的。”方淳走上前,打开表带,朝裴行远递去,他盯着表盘上像是蓝宝石一样的光,轻轻抚摸,放慢语速道,“我从来没有送过谁这种东西,只给你买过。以后要是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送给你。”
贵的东西就是好的吗?
贵的东西就是他想要的吗?
裴行远像是在看荒唐的笑话,情绪波动之后,已经不再会感觉到无奈和不舍。
裴行远只回答道:“方淳,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方淳没有表现得很激动,等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之后,他才真正地回答裴行远:“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咔嚓、咔嚓。
机械表在宝蓝色钟盘上转动两圈。
没有人说话。
“我不能失去你。”方淳再次看向他,他隔着镜片,镜后的目光不再有遮掩,颓废又直白,他指着心口像是往窟窿里戳,“现在这里每天会痛、会空、会不舒服。”
“你干嘛总是躲着我。”
“我犯过很多毛病和错误,不会奢求你的理解。”方淳道,“我知道我很糟糕。”
“可是那是以前,如果之前的我让你觉得很厌烦,我会答应你去改,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能不能不要和我断联。”
“你养条狗都不至于这样。”方淳颓唐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它要是依赖你、喜欢你,对你来说就是施舍点你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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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有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