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空在纸张上,退拽出墨水的痕迹。
裴行远放下手里的钢笔,指尖边缘沾染到墨汁,空气开始降温,充斥骤冷的气流。他抽了张纸巾,低下头擦去渗进指缝里的墨水,意外道:“你怎么在餐厅里找到我的?”
“我问了伯父伯母才知道你住在哪里。”方淳拿出纸巾擦向裴行远指尖,递出纸巾,对面却收回了放在桌子上的手,靠在餐桌椅背上,他只能继续道,“你很少会特地跑很远的地方,下班一般都会去公司附近吃饭。我想,应该能在这里找到你。”
裴行远注视着融金般的夜色,灯光穿过玻璃和酒杯,他不经意地收起写给江驰的便笺,回答道:“方淳,你不用通过我的父母知道我的消息。”
方淳的鞋尖抵向桌下,发出细响,他攥紧手,问道:“你在美国还习惯吗?”
裴行远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滩静水,既然是静水,它不会有太大的风浪,也不会产生太多起伏和涟漪:“我不像以前了。所以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
方淳静默片刻。
他没觉得自己输过,但在这件事上,他低估了江驰对裴行远的在乎,高估了自己对裴行远的重要性。
人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想过去弥补自己的错误,也不再是为了自己。
“你想我带你去逛逛吗?我来过纽约,还挺熟悉这里的。”方淳道,“我人都过来了,至少给我一天的时间陪你看看。”
隔壁桌的男人和女人交谈得很高兴笑声不断。
沉默之余,裴行远转过头,撑着下巴,空气里尴尬的氛围消失,让他产生时光倒转的错觉,重新落入这样的眼神里,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方淳。可是人早就已经变了,现在他只希望对方不要再打扰自己。
“你来美国,只是为了突然想看看我吗?”裴行远缓过神,又直接问道,“我过几天还会回去一趟,你自己好好逛逛吧。”
“我最近有听你的建议,准备找点事情去做做,这里的乐队有个面试机会。”方淳道,“我想如果你在这里会停留得更久一点,我可以陪着你。”
“方淳。”裴行远眉心皱起,“你真的觉得我需要这些吗?”
桌上的纸巾被方淳揉皱,霓虹灯光从玻璃内透进来,晦暗不清地照在脸上。
“可是他没办法陪你。”方淳没在公共场合内讲江驰的名字,“你们有那么久的时差,而且我知道你需要人陪你。”
“如果真的想花时间的话。”裴行远回答他,“其实会有很多种办法。我回去还有工作,先走了。”
裴行远用完最后一口饭,拿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饮下最后一口水。
他从座位上离开,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他走过路口,习惯性地回头看向玻璃窗内,视线交集,他发现方淳一直在看着自己。背后的人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看着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落在那样的眼神里,裴行远只看了一眼,别开视线,回头看向路口的车流。
晚上和江驰视频通话前,裴行远坐在房间内,思考了很久,他头一回因为这种事情那么迷茫。
方淳要做什么,突然飞过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裴行远再次收到方淳的信息。
【方淳】:一个人觉得无聊的时候可以找我。我最近在这里找到了一个乐团,面试结果不错,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在你身上。
【裴行远】:我不需要,不用你费心。
裴行远不免想起了方淳说过的话。
方淳说可以为了他来美国生活,眼下,方淳真的来了。这种负担感让裴行远的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拒绝都让他感到尴尬和麻烦。
江驰给他打了通电话:“今天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裴行远正在洗澡,他从浴室内走出,顶着头上的泡沫,接通了它,哗哗的水声从浴室内传来。
江驰愣了一秒:“你在洗澡?”
“可是你打我电话了。”裴行远闭起一只眼睛,“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江驰:“别说了,先去洗澡。”
浴室里的水声关闭,裴行远抿了抿唇,抹去脸上的水珠,沉默片刻,回答道:“方淳来看我了。”
江驰反应了一会儿,道:“专程飞过来?”
江驰坐在架子鼓前,乐谱上的音符飞舞在纸张上,突然,他放下手里的鼓槌,拿起地上的乐器,拨弹两声。
音乐寡淡,他垂着手腕,又把它放回地上。
裴行远停下动作,那双眼睛含着水汽,郑重地致歉道:“对不起,江驰。”
江驰问他:“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裴行远:“如果没有方淳,可能你不会有那么不快的情绪。”
江驰道:“你没有对不起谁。”
“比如一个人要发疯,你控制不了他想要发疯的想法。”江驰说得很快,“你有男朋友,他在做什么?你又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追走的人。他就这么愿意当男小三。”
男小三。
那句话从江驰嘴里脱口而出,微妙的情感在继续蔓延。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短暂地嫉妒方淳。
他介意方淳可以随时来看裴行远,介意方淳出行自由,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明明他是裴行远身边的人,却好像什么也不能做。
他竟然感到失落。
“过段时间我会回RV一趟。”裴行远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时差,交流工作的本质是两地奔波。全球发行前,很多工作没法通过视频电话讲清楚,需要两地往返,“时差调整回来了,我们好好说说吧。”
“听着就觉得你好累。”江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对着裴行远头顶上的泡沫笑笑,抬起手,点了点冰冷的屏幕。
他像是抚摸过裴行远的额头,抚摸过他的头发。
江驰:“快去洗澡吧。”
裴行远低下头,叹了一声:“我没想到会因为他,和你重复地讲起这些事。”
“我当然知道。”江驰望着他,嘴唇开口,“我比他好。”
电话挂断之后,江驰盯着行程表,转动手里的鼓槌,算着裴行远回来的时间,档期中正好有两天的空档。他对谢誉为道:“帮我订两张去H市的机票。”
周末时,裴行远回到H市的总部,他给同事带了很多礼物,但他没想到自己刚回去,办公室的人桌上已经人手多了件伴手礼。
他不会接受方淳的私人礼物。
但方淳以朋友的名义,给RV邮寄了很多礼品。
同事还挺喜欢这些小东西。
裴行远眉心皱得很厉害,中午的时候,他抽空给方淳打了通电话。
裴行远道:“以后你不要再送东西过来。”
方淳那头传来抽烟的声响,打火机转动,他置若罔闻,只问:“小远,你同事还喜欢吗?”
裴行远问他:“这些算什么?”
方淳:“想给你花钱。我还在你桌上留了瓶调时差的褪黑素。”
裴行远垂眸看了它一会儿,他从来没想过要去隐瞒江驰,但这些事他不想直接讲给江驰听,像是有第三个人在搅动他和江驰的关系。
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被对方听见和尊重。
裴行远觉得和方淳已经讲无可讲,靠在窗户边上,推开窗。情绪起伏间,他沉默到不知道说什么。
方淳道:“小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突然不讲话了。”
裴行远道:“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喜欢。你可以尊重我的想法吗?”
方淳道:“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你没见过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你应该给我做自己事情的自由。”
裴行远:“可是你在打扰我的生活。”
方淳自顾自道:“你不接受就不接受吧。我乐意,我自由,我想做这些事。”
裴行远挂断了电话,盯着满办公室的物件,情绪像是陷入了雪崩。
在美国交流的两个月内,其间他飞回了国内一次,和美国的主创团队一起回国内另一座城市的公司。
时差才适应另一个国家的,他又开始回到国内的时令。
裴行远有很多平时要做的事情。
他要调整很多东西,比如NPC情感演化算法、物理公式代码,还有很多技术性、叙事性的挑战。
忙到后半夜,裴行远自动开始发困,他喝着咖啡,分不清他到底是想要睡觉,还是累了。生物钟颠倒,他会不分白天黑夜地休息。
白天睡醒后,他发现自己手机上多出一条讯息。
【江驰】:第一集拍完了,有时间回来一趟。你在家吗?
裴行远盯着手机屏幕,他没回过神,等意识到江驰会回来一趟,手里的文件落地,像飞鸽展翅。他捞起地上的文件,单手打字。
【裴行远】:可是江驰,你的综艺算是半直播的,你能有什么时间过来?”
【江驰】:我也有赶通稿和休息时间的。不过我只能在这里停留一天。回来一天就要赶行程。
【裴行远】:就一定要来见我?
【江驰】:逮着机会,肯定要来见你。
裴行远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江驰做的事情超过了他的认知,有点太过疯狂,太过任性,甚至太没把疲劳当一回事。
他陷入沙发,身上倾洒了明朗的阳光,暖意照落在怀里,好像驱散这些时日环绕他的阴霾。
【裴行远】:你就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江驰】:拆身体的人是你吧?
【江驰】:我要上飞机了,还有5个小时34分钟回来。
嘟嘟。
裴行远居然还收到了江驰的电话,接通的瞬间,连日未见的思念通过电波传来。
江驰低头数着秒数:“明天下午5点的返程飞机。这是我最后离开的时间,和你多相处一秒也是好的。”
“挂断电话前,我还想让你听一样东西。”
裴行远听到轻微的声响,沉默时,他努力分辨着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微噪的声响像是大雨拍打在玻璃上,如同暴雨骤至。
咚咚、咚咚。
等他分辨出那是江驰的心跳声,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淋湿,如同幕天席地地站在雨幕里,
江驰那端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他放低声音,叹息道:“裴行远,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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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淳:舔狗自由。
裴行远:(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