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尸鬼住在巷子深处居民楼的半地下室, 居民楼大多空了,说要拆迁也几年都没拆,被她圈出个院子,院子门旁边立了块牌匾, 写着回收废品。
平关山整肃市容多年, 未报备的废品回收站越来越少,这家有鬼神相助, 才成了漏网之鱼。
门口挂牌写了空瓶与纸壳的计价方法, 称已老旧, 这院子却很干净,堆得整整齐齐的破旧纸壳, 和小山一样的空瓶码好了放在院子里的一侧, 每天清早柳如是起床, 都会用水把地面扫一遍, 再靠初阳将水汽蒸干。
老人将两人引过来。小狗先行给人踩灯,声控灯光不亮, 颜色是暖的。
一进屋,饭菜的香味传了出来。
食尸鬼生活拮据, 家里虽干净, 东西却都是旧的。越是靠近房间,陈旧堆积的味道就越浓厚。
陈年木材独有的清香吸纳了本该有的味道腐臭,像只是少见阳光养起来的潮, 而不是腐烂物堆积起来的异味。
木生后知后觉, 这也是柳婆婆身上的味道。
越过一条帘子,里面才是生活区,只有七八平米的地方只放了一张床,衣柜没有门, 几件由春到冬的衣服整齐地摞在那里。
窗子破了,有用胶布补上的痕迹,窗下却摆了一排狗狗吃饭的小碟。
碟内仍有剩余,丝毫没有饿过它们的样子。
视野中央,餐桌已然摆好,只等客人落座便预备开饭。
谢林川皱了下眉,下意识要说什么。
没等出口,木生轻轻地握了下他的手,阻止他。
这显然是柳婆婆精心准备过的一顿饭,折叠圆桌支开摆满了各色菜肴,食材都被炖的软烂,冒着热气,丰盛无比。
只不过家主人是食尸鬼,只能以尸体为食,桌上餐具一看就不常用,无半点磕碰掉色,闻起来还有刚刚被开水烫过消毒的水汽味道。
老人果然也只准备饭菜,并不吃,趁二人入座,便抱着小狗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他们动作。
两个年轻人只得依着老人的意思坐下,主人亲自给盛了饭,木生轻声道谢,端起碗筷,埋头吃起来。
狭小的地下室添了这么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一下子拥挤许多,却也更暖和。
室内温馨,小狗蹭蹭客人的腿。
病人吃得依然不多,但把老人偶尔给他夹的那几筷子全都吃了。
“我没去过市局,你们要找的那个孩子,不是我做的。”
老人慢悠悠地说,后面的话是对谢林川:“……上次殡仪馆的事儿我给你添了麻烦,我答应了你不会再乱吃东西,当然会信守诺言,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活着都要靠临川市,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没不信,”谢林川应道:“如果真的怀疑,历城早来找你了。”
“你哪是没怀疑,”柳婆婆不领情:“不过是怕找不到证据便打草惊蛇罢了。”
“哎,这话就生分了,”谢林川笑了笑:“我还没说谢谢呢,这么一大桌吃的,想必很费功夫。”
“哪是给你的?”柳婆婆道:“都是给你媳妇准备的,你小子不许吃。”
“他吃的少,我不吃,该浪费了。”谢林川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顿了顿:“这一桌子得花费不少……怎么不早说,要吃什么要做什么,我应该先买了送过来。”
柳婆婆摸摸怀里黄狗:“我有钱。”
谢林川无奈:“我知道——那您也得给我们个机会献爱心不是。”
“我有钱,”柳婆婆重复了一遍,这次咬了重音,接着说:“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老人略过他,看向木生:“阿婆好久没做饭了。饭菜还合口味吗?”
木生吞掉嘴里的食物,连忙答:“饭菜合口味,谢谢阿婆。”
“几岁啦?”柳婆婆接着问。
木生答:“三十了。”
“三十了?”老人一愣:“……不像啊,这长相,说是二八我也信。”
谢林川插了句:“他本来就长得显年轻。”
柳婆婆点点头,来回仔细看了一圈,只觉眼前这孩子漂亮是漂亮,可太瘦弱了,便又道:“要好好吃饭啊。”
谢林川扒了口饭,头也没抬地也跟着答:“他不好好吃——您说说他,他不喜欢吃饭,他只喜欢喝水。”
柳婆婆啧道:“我问人家呢?怎么老有你。”
又对木生:“多喝水也是好的,你们年轻人,爱喝水对身体好,去火,不容易生病。就是太瘦了,爱瘦可不好啊,回头我炖点猪脚给你们送过去。”
“您可别,”谢林川连忙道:“……他不爱吃肉。您不是会做芋泥红薯吗?那个他喜欢吃,他喜欢甜的。”
柳婆婆愣了愣:“是吗?”
木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嗯”一声。
“那我回头做——吃甜的好,爱吃甜的人有福气。”
柳婆婆说完,起身去厨房翻了一圈,找到一瓶没有开过封的可乐,倒了一杯给木生。
可乐是甜的。
老人瞧见青年白的几乎没有人色的手背,不经意隔着袖口再次轻轻触了下。
木生察觉了什么,没有开口。
老太太神色微微一顿,瞟了一旁埋头吃饭的谢林川一眼。
她忽然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倒是让木生错愕一秒,很快地眨了下眼。
谢林川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柳婆婆没理男人,眼神多少带着些怜惜地望着木生,又问:“你们两个大男人,孩子又打算怎么要?”
这回木生是真没明白了。
谢林川则是真的呛到了,拿过老人给木生倒的那杯可乐来喝了两口。
“小川是个能结婚的人,虽然活得有点长,但你可以放心,”
柳婆婆盯着木生,语重心长地说:“从阿婆认识他开始,他从没有结过婚,也没搞过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女关系。”
“小谢是个好人,你和他过,是会越过越美的。”
“干嘛啊,你别逼他,”谢林川打断她,莫名其妙地笑着道:“生催也不是这么生催的办法。”
“催怎么了?”柳婆婆呲了他一句:“你欢喜人家,不趁人家年轻的时候连忙把事办了,还要等着迟了后悔去不成。”
木生一震,望着老人混浊的眼珠。
柳如是同样望着他。
青年身上的病色难掩。她停顿片刻,接着道:“我老婆子过了这么多年,还没看过晚辈成亲,我说这样:今日你们在我这里当过家家,吃了饭拜个天地,权当给我老婆子过个眼瘾。小朋友,你可愿意?”
这么突然?谢林川愣了愣,下意识看木生。
结婚自是愿意的。谢林川心道:本就是要等木生身体好些了就结。
可这么胡来,别给他刚和好的媳妇吓跑了。
想着,便想要开口阻拦,道:“哪这么急……”
不等说完,却听木生居然应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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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吃到尾声,便见柳婆婆从里屋又寻了两支红烛来,用火柴点上。
屋正当供着神位,却没有塑像,只是空空的一个神座。
木生想要问什么,谢林川将他耳边发抚到耳后,摇了摇头。
柳如是端着一块红布走出来。
那是一块缝制精美的盖头,价值不菲的苏锦,红的发亮,每个角里外都绣了一对鸳鸯,正当中暗纹涌动,倒衬得着卖废品的破屋子也贵气了些。
木生多看了两眼,柳婆婆便拿过来,解释道:“……这是当年给我孙女缝的盖头。”
“当年家里穷,她要出嫁,我知道家里没法儿给她买套好嫁衣,我就想,嫁衣做不起,盖头总能做个顶好的。”
柳婆婆将那盖头张开,端到两个晚辈面前:“……当年九冈山之战,我朝有一个很厉害的藏巳将军,人们都说,这藏巳将军很厉害,所到之处鬼神退散,连身上的衣服都是金线做的,拿到的人会得将军庇佑。”
“我便侥幸去他行军的官道捡,”柳如是道:“竟果真有金线落在路上。”
柳婆婆将那暗纹放入光下,红布之上,古老的神兽跃入眼前。
木生不知不觉颤抖起来。
他摸着那料子,指腹下金丝线如隐隐发烫。
谢林川敏锐地察觉到:“怎么了?”
木生喃喃的,声音很小:“……不吉利的。”
“……藏巳将军最后身死,”木生望着老人:“尸身献祭给九冈山以镇亡魂,被切断四肢连续曝晒三日才断了气。留这个,他怕是没法保佑您。”
柳如是闻言笑了笑,依然将红布给了他,却道:“但九冈山谁不知道,他是英雄;九冈山一战亡魂千千万,这些年来却平安顺遂,鬼神莫近,吉利不吉利自在人心。”
木生没答。谢林川在一旁瞧着他,眼神暗了暗,也没有搭话。
几百年前的藏巳将军,木生谈起他,语气却像是旧相识。
“藏巳我见过,当年最后一程,是我送他走的。”谢林川思索片刻,轻轻搂住青年肩头:“……不过你若不喜欢,不戴便是。这里没有别人。”
木生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地仰头看他:“你……记得藏巳?”
“当然。”谢林川莫名其妙,以为他还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这事,便解释道:“我这人不生不灭,只是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模样。九冈山大战时我刚好旅居于此,见过藏巳,也是在这里遇见的婆婆。”
“也有几百年?”柳婆婆道,又看了眼木生,对谢林川疑惑道:“怎么连这些你都没告诉人家,还说什么连理夫妻,我看是你小子没安好心。”
“我哪有,”谢林川冤枉:“前几天他身体不好,一直没来得及……况且他早知道了,只是没说过我来过平关,没人问,我干嘛老放在嘴边提?”
“你记得多少?”木生却很紧张地忽然问:“他样貌几何声音高低……都有印象吗?”
谢林川微微一怔。
木生在发抖,不明显,只有袖口微微颤动。
谢林川不知道他怎么了,皱起眉,实话道:“……我记得很少。”
“什么样子、什么声音,都不记得了。”
木生看上去很慌张,谢林川去摸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我只记得最后是我一剑给了他解脱。”他握住了::“怎么,你很在意这个人?”
当时出山时,青年仿佛对九冈山一役颇有了解,虽然当时木生解释说是因为当年帮自己翻译过卷宗,但那只是一面之辞。
卷宗里不会写藏巳,藏巳的死被所有人掩盖着,当年驰骋疆场的大将军,献祭给他付出一切的战场,记在史书,却只有未曾提及姓名的寥寥数语。
这结局当然很不吉利。
只是对被他守护的百姓来说恰恰相反。
“不,我……”木生仰起头,他的手心浮了一层汗,谢林川摸着打滑,更捏得紧了些。
木生咬了咬唇,只道:“……没什么。”
谢林川更摸不着头脑了。
木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食尸鬼说的对,他没时间了,这的确是他最好的机会。
柳婆婆帮他拿了那只盖头。
“没用过的东西,干净的。”柳如是一直观察着二人神色。怕新娘子心里介意,又解释道:“拜堂要盖盖头,不喜欢这个,婆婆还有别的。”
“要戴。”木生连忙道:“劳烦了。”
柳婆婆将那盖头轻轻覆到木生的头上,注意没有碰到木生身上任何一寸皮肤。
满院的狗忽然都不叫了。屋里只点着蜡烛,暖色的光从门内洒出去。
木生这才发现,今天的月亮同样很亮,暖与冷在门口//交界,肃杀的月光仿佛也被红烛安静的香气挡在门外。
纵然仍有许多疑问,但这屋子里是暖的。
“不要我戴盖头?”谢林川的声音距离他极近,笑着问:“小阿生,戴盖头的人要被娶,这可是你选的。”
木生为这句话弯了下唇。谢林川垂眼望去,红布下,一直浮着病色的嘴唇也显得有了些血色。
木生问:“我不能戴吗?”
“木生,”谢林川却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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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神堂里没有佛像。
二拜高堂。
——座上是空的。
夫妻对拜——
木生弯下腰。
他没能来得及起身,便感觉到被人紧紧地拉到了怀里。
新娘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谢林川的心跳声似是要穿破胸膛。
“作数吗?”他听见男人低声问:“没戒指,也没见证人……你不喜欢,我就去换更好的补给你。”
木生触目一片深红,闻言微怔。
他听到门外在下雨。
天神娶亲,众生不会答应。
但此刻,食尸鬼的巢穴温暖可爱。他们点上红烛,盖着盖头,没人找得到他。
木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趁命数耗尽之前贪一点欢,拜喜堂,成喜亲,任由窗外电闪雷鸣不能停止。
他去抱谢林川,暗暗希望自己能够把他藏起来。
“作数的。”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听自己说:“……我不要那些。我喜欢。”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脸上的绣布被人轻柔地掀起,谢林川的额头贴着他的。
他看到天神温柔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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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不知何时离开了里屋,房子内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木生怔了怔,有些慌乱地避开他。
只是还不等他退缩,谢林川便覆了下来。
是一个缱绻的吻,舌尖交缠,吞咽的动作显然暧昧不清。
谢林川刻意没有亲得太凶。
新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拳,他摸到了,分开他的指缝,牵住他。
木生动作顿了顿,从这个吻中脱离片刻,并不清晰地说:“……你手心好多汗。”
“我知道。”
他被暖烘烘地牵着。谢林川的眼神亮的胜过喜烛,声音很低,实话实说:
“……我太紧张了。”
木生心脏一震,不等回神,又接受他的吻。
铺天盖地之间,木生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在和谢林川拜堂。
他快要因为这个认知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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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