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过了一天清净日子, 把衣服洗了,把桌子收了,热水壶煮开水泡茶。
十几年前过年的时候学校发给贫困生的茶叶,放的久了些, 泡出来的水只是有茶色, 喝不出什么滋味。
木生尝了一口,听到门口响动。
刚刚等开水的时候谢林川拎着垃圾下了趟楼, 回来时拎了个塑料袋。
大冷天, 他只穿T恤长裤, 倒不觉得冷。谢林川进门换鞋,蹲到木生面前。
木生坐在床边喝茶, 他便把他的小腿捉出来。白皙脚踝自生下来就没怎么见过光, 木生微微一怔, 看到谢林川把自己的脚放到膝盖上。
大手把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捂暖, 再给他套到脚踝。
袜子很厚。木生记起来学院路有家专门卖滑雪用品的店,门口有卖这种说是可以自发热的厚袜子。
白泽看着谢林川捏着自己小腿的手, 默默把茶水放到床头,然后和他蹲到一起。
他跟他面对面, 谢林川一愣, 看到木生抱着膝盖,对他笑起来。
这个家的确窄。
木生凑上去,睫毛微颤, 去亲他的嘴唇。
谢林川的眼神沉了沉, 没有动。
只见眼前人猫偷腥一样的亲完,摸了下鼻子,然后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谢林川,我现在好幸福啊。”
谢林川瞳孔一缩, 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句话的冲击比他在卵内灌注神力还要强,昨晚他还可以勉强告诉自己木生是被自己弄迷糊了才说了这样的话,现在却是实打实的从他口中听到肺腑之言。
他动不了,看着木生抬起手,摸到自己脸颊。
谢林川立刻歪着头去碰他的手,木生的手有点凉。
于是,他分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抱住木生。
“我很高兴。”心跳的太快了,谢林川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一遍:“木生……我真的很高兴。”
木生没有回答,他却感受到,那双细瘦的手回抱自己。
谢林川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现在的感受,他把木生稳稳地抱起来,头抵着头,眼睛看向眼睛。
“……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谢林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气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求他:“能不能再说一遍?”
木生眨眨眼,感觉到眼皮被人吻住。
“我很幸福。”
木生在这个亲吻里听话的重复。他侧了侧头,鼻尖蹭到谢林川的嘴唇,然后微微仰头,凑到谢林川的唇角贴了贴。
“别再读我的心了。”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无奈:“宝贝,被全看透的感觉很像裸奔。”
木生被他亲的痒,笑起来,不答应,却也不反驳。
时间忽然在此刻停止。
尘埃,水珠,呼吸,声音。
两人都感觉到异样,木生看到床边镜子里谢林川的后背露出兽化的外骨骼。
山神回手将白泽放到地上。木生抬起头,看到窗边站着一只乌鸦。
手机在这时迟钝地亮起,然后同样随着时间停滞。
那是一条短信,来自金纹。上面写着:
「石佛出生,小毛阿默他们都消失了。」
「老大,发生什么了?你在哪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
谢林川推开门,门后读舌坊死一般的寂静。
昨晚装着石佛的容器已经破了,玻璃碎渣溅了满天,却停在半空。水珠漂浮在空气中,兜帽破了个口,被留在死川水里,流动速度为零液态水仿佛已经凝固。
金纹从看不到尽头的魂灵暂住长廊里跑过来,看到谢林川和木生,脚步一停。
谢林川张了张嘴:“怎么回……”
金纹挥手作剑,刀刃向外,打断他:“毛正义是只白猫还是黑猫?”
谢林川:“……”
木生从他肩头冒出了双眼睛,浅眸渡过一层金光,声音很低:“这是本体。”
于是谢林川回答道:“白的。”
金纹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不等男人躲开,一把抱住了谢林川的腿。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表哥。一分钟前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拿着大刀砍我,太恐怖了,呆久了没觉得现在一想真瘆人啊,我感觉这地方是真闹鬼……”
谢林川心道临川市本来就是鬼城,这里不闹鬼哪里闹鬼,一边给人踢起来:“谁是你表哥……陈默呢?”
“他们都不见了,这里只有神。”金纹被迫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胸脯道:“我不干了,我不行了,我就是个问八卦的,这怎么都来追着砍我。”
话音未落,看到另一扇门被打开,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像是逃命一样窜过来,只是没等靠近,金纹就下意识操起刚刚的长剑指向他:“盐是甜的还是咸的?”
男人:“哈?”
木生默默:“这个是假人。”
谢林川抬起手,右手迅速膨大为利爪,乍一挥去,便把那人撕了个粉碎。
金纹炸毛:“我还没问完呢!”
谢林川扫了他一眼:“下一个给你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我就说人还是得工作,你不找工作,工作来找你,给你打电话不接啊,发消息看到了吗?”
金纹念念叨叨的。被谢林川瞥了一眼,才道:“……就是那个石佛,他出生了。你们说的对,这孙子真是个胚胎。”
木生问道:“他不是一直被保存在死川水里么?”
“问题就在这里,”金纹狠狠搓了把脸,卷毛随着他动作一摇:“谁能想到死川水是他胚胎的培养液啊!今早胶囊一破,全临川都能听到他的哭声,毛正义要去看怎么回事,还没走过去,大家就都消失了。幸亏卫星信号快,能把消息发出去,人类这玩意儿确实好用……”
“后来的消息也发不出去了。”谢林川说:“我只能收到你半条消息。”
金纹于是很沮丧的样子。
“还好你们过来了,”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叶烟不见了,小毛也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小孩看着可怜得很,可惜谢林川崇尚斯巴达教育,忽略掉主观部分直接问道:“你看到石佛跑去哪儿了么?”
金纹:“……”
金纹吸吸鼻子,想了想:“这倒是没有,我刚刚沿着死川水的痕迹找,找到头就回到这儿了。好像是鬼打墙。”
“折叠空间?”木生皱眉,想起迷宫尽头的糖果店:“……他的确很会做这种东西。”
可折叠空间要有主人,上个空间的主人是木生,这次的主人又是谁?
难道这里是石佛的空间吗?
出生又是怎么回事?
“得快点找到他。”木生说:“上一个折叠空间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在发现他以前我们都会一直鬼打墙,但这鬼打墙只是假象。”他看向谢林川:“我上次在怀空瞬间平移了十几公里,现在的情况可能也是一样。”
“啊?”金纹挠头:“我都在这里面走了几个小时了,那我岂不是都走出临川市了?”
“不会,”谢林川捏了下白泽后颈,替木生回答他:“临川市没有边界。”
金纹:“……哦。”
“不过这个折叠空间够大的,”谢林川想了想,又说:“我们俩在御城,金纹在临川,我们居然都能被装到里面。”
木生对折叠空间不太了解:“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折叠空间的主人非常强大。”谢林川说:“上次困住你的空间只差不多有怀空市那么大,那应该就是空间主人的能力极限了。按照常理来说,以正常人类的能力,就算石佛重新出生,也没有办法借用人类的功德树在短时间内创造出这么大的空间。”
这里面专有名词太多,木生消化了一会儿,听到金纹接话道:
“所以好消息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未必是石佛的。所以我们只要找到空间主人,杀掉原主,折叠空间就会自行解除,大家就可以皆大欢喜。”
木生问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谢林川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空间能大到这个地步,甚至能吞下临川,说明这个空间的主人,大概率是一个神。”
“地狱级难度。”金纹吐吐舌头:“虽然谢老大一个月前没少弑神……但他毕竟刚破卵嘛,谁能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神力加持。”
木生立刻想起那片冰冷的黑暗,他下意识握住谢林川的手,脱口而出:“我可以杀。”
金纹:“……”
金纹:“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显得我很不是东西……”
“先别急着送死。”又有一女声传来:“还不知道这是谁的空间,找到这个人的办法才是题眼。”
是一个长发美女,一身蓝绿相间的纱裙,墨发及地,眼波流转,却没什么感情道:“……我可不觉得空间的主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空藏,”谢林川小声给木生解释:“湖神,小时候带你去她那儿玩过水。”
木生点点头,没有印象。
“藏姐。”金纹老老实实叫人。
“我觉得他是希望我们自相残杀。”空藏没理他,看向谢林川:“这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神的空间,他只是打不过我们,想找个由头让我们内讧,好坐享渔翁之利。”
谢林川无奈地说:“我也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但没有这种先例。”
折叠空间的燃料是灵力,所以主人只能是活物。所以谢林川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是石佛的折叠空间——石佛非生非死,没有实体,不可能承受得住打开这么一个空间。
空藏嗤笑一声,凉飕飕地问道:“照你这么说,如果空间的主人是我,你还要杀了我吗?”
谢林川无言以对。
金纹打圆场:“干嘛呀,咱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空藏终于看了他一眼,剑拔弩张的气势收了些。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随口说:“那就这么地呗,无非是所有人类都动不了。没人就没污染,没动物就没噪音,一切众生重归混沌,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谁说没问题?!”人未到声先响起,又有一老头走进来,粗布衣,白发苍苍,在头顶盘起,张口便是:“什么叫没动物就没噪音,人的噪音还少么?我的小玩意儿乖得很!
“这是兽王。”谢林川接着介绍:“……顾名思义。”
木生再次点点头。
空藏冷哼一声:“谁说不吵?!天一亮就在那儿叫叫叫叫个没完,喝水也叫洗澡也叫,换你家门口你试试!”
兽王边走边驳:“那是表达喜悦!喜悦!懂不懂?喝你两口水看给你急的。”
空藏:“我那水是为了给你喝的吗?!”
老头没答这句,他看到木生,脚步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对手镯来,塞到白泽怀里。
木生:“……?”
是对金手镯,看着分量很足的样子。
木生眨眨眼,问谢林川:“能收吗?”
谢林川无奈扶额:“……说谢谢。”
于是木生对兽王:“谢谢。”
“谢什么,”兽王乐:“这孩子……”
金纹眼巴巴:“我没有吗?”
兽王:“……”
“……”空藏:“滚过来!姐给你拿了几根金条。”
金纹雀跃:“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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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见家长了(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