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门被人撞开时, 叶烟正在打包要寄给陆长霞的养生茶,回过头,看到木生。
青年身上一身脏污,血和铁锈混合, 苍白手臂爬出青筋, 眼眶通红。
他怀里抱着的人无声无息,身上随意罩着条灰色薄毯, 毯下两胛穿透, 正在滴血。
叶烟在心里默叹一声, 把早就备好的药拿出来。
山神破卵重生,恢复能力比之前强的多。
叶烟给他止了血, 药煎熟, 喂到嘴里。
木生去拿瓷勺, 叶烟翻了翻他脸侧的伤, 却看到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睛。
谢林川眼神带着笑意,紧跟着在药橱前翻找的人。
叶烟:“……”
谢林川回神, 看她一眼,只用气声说:“他吓坏了。”
看起来笑得很满足, 在炫耀妻子。
叶烟微笑, 敢怒不敢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为他大难不死松了口气。
木生找到瓷勺, 坐回来, 人躺在他身旁,他便把谢林川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谢林川接着闭眼装晕,吃药却吃的顺利。
清晨,来取快递的鬼上门取件, 叶烟拿着几十包补药跟快递单号走出门。
木生喂完最后一口药。
谢林川不再装晕,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
“害怕了?”
男人声音带笑,嗓子有点哑,这个时候和他翻旧账:“……那时候我看你从桥上掉下来,也是这样怕的。”
木生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那天谢林川生了很重的气。
他和他说分手,却出现在爆炸之间。
可木生还是没法那么轻易的原谅他。
他抿着唇不说话,用手梳谢林川的发,摸他的耳垂。
谢林川仰起头,捏了捏白泽柔嫩的脸。
这是白泽小时候与他生气时,他用来求和的方法。
仿佛一直绷紧的情绪被他这么一下摸软了,木生的眼泪骤然落下一大颗,落到谢林川脸上。
他垂下头去亲他的嘴唇,被谢林川抬手揉捏后颈。
*
神力加持,不死必有后福。谢林川变强了很多,那么重的伤,从叶烟那儿出门时几乎痊愈。
谢林川随手套了件长衫,牵着木生的手。
前几天被遁铁刃刺伤的手掌都在这次破卵后恢复如初,连个痕迹都没留。木生捏着他手掌看了好一会儿,怎么抹都只有血迹没有疤痕。
临川市正在苏醒,牛鬼蛇神各办各的事,每个人都忙中有闲。
有仇者报仇,有怨者报怨。不想急着转世的,便在临川市暂住。
这里对好人来说是个乌托邦,谢林川用了很多心力,让这座城市几乎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梦想是开早餐店的就开早餐店,谢林川给他后门连上他故乡居民楼里的一家店面,可惜只能在早上营业,不然其他鬼来找他打麻将会穿帮;想做老师的就去叶烟那边填申请,临川不缺小鬼,小鬼接受基础教育需要老师;想做歌星的就去学唱歌,临川市有的是地方也有的是鬼听他唱,唱烦了再去投胎转世。
被捅死的回人间,看着凶手绳之以法,若不解气,还可以把其他杀人犯活活吓死。
舍不得家人的也可以暂留,逢年过节,可以到九十三部拿到出市批准,守着女儿成家,平安顺遂,满足心愿。
事实上,解开一个心结,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
对人类来说,下一次转世是盲盒,贫富男女,是否得到爱,都是一个未知数。
但至少临川市内一切平等,可以给人忘掉一切、重新活一次的勇气。
生川不止,孟婆汤甜。
睁开眼,就又能呼吸到这世界的“第一口”空气。
*
木屋不能住了,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另一个家。
路过早餐铺子买了几只糖三角外加热豆浆,谢林川不觉得饿,打算哄着木生吃。
买好出店,谢林川推开门。
熟悉的轻轨声从头顶传来。
家还维持着他们离去时的样子,抽空洗的衣服烘干后没晾,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洗衣粉味。
两个人身上都乱糟糟的。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两个人都笑起来。
出租屋很小,浴室只有一个。木生看到谢林川抬手把热水器打开,然后把衣服脱了丢进洗衣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间太小,木生总觉得他和谢林川离得格外近,这和在树生山上时他们的亲密不同,仿佛只要他睁开眼,就只能看到谢林川。
“你先去洗,”白泽避开眼神,顿了顿,往后退,要逃,手碰到门板:“我等下再……”
谢林川挑眉,不等他说完,便长臂一挥,捏着胯骨将人托起抱在身上,一起踏进浴室。
木生还没反应过来,热水便兜头浇下。
木生呼吸停顿片刻,感到灼热的吻顺着舌尖往里爬。
“不许跑。”谢林川的声音很低。
“等下,”木生在这话的当口喘了口气:“我还没……唔!”
下唇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木生推不动他,更没有多余的法力抗拒。
过去二十四小时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这是一个很深的吻,却没有什么攻击性。谢林川在慢慢教他学以致用,木生是个好学生,举一反三对他来说不难。
他的抵抗弱下来,慢慢变成回应。
木生逐渐觉得自己被泡透,却不是被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林川放开他,他没有离开,嘴唇之间的距离相隔咫尺。
“宝贝,”谢林川吻了吻他的眼皮:“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他的声音与水声混杂在一起。木生喘了口气,脑子乱乱的,迷茫地看向他。
谢林川打了个响指,从佛堂里拿到的遁铁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木生眨了眨眼,谢林川把匕首放到洗手台。
然后他又打了下响指。
这一次他拿出了他一直藏在暗室里的、木生还生着病时做的那对素圈戒指。
然后是木生打算趁他不备清除他记忆时从宠物医院开的催q药。
然后是和裴峰争执时碎掉屏幕的手机。
然后是止痛药片瓶,和木生切开手掌为他治疗肩膀烧伤用的小刀。
最后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发旧的照片,来自十年前,拍摄对象是一个怀空郊区废弃的柴房墙壁。
墙壁角落里有一件沾着血的外套,留有指甲痕的木板,还有一小滩已经凝固了的血迹。
地上写着血字。
木生想起了那个柴房,注射剂量出问题后,林峰林平不忍面对他的惨状,将他抬到那里自生自灭。
他在那里度过了地狱一般的时间,指甲脱落,皮肤溃烂,骨头松软无力,浑身散发着比尸体还恶心的腐臭味。
那天他在昏迷中被鼻血呛醒,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神智不清间,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
他生了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实在想谢林川想的快要发疯,便在年关踏上了登仙阶。
他在雪夜沉眠,醒来时身上披着还留有谢林川体温的大氅,看到谢林川的脸。
那是他这么多世轮回中少有距离谢林川这么近的时刻,木生不记得那是自己的梦还是现实。
然后他的脑子断了片,眼前一片空白,耳旁嗡鸣,断断续续传来谢林川的告白。
谢林川在问他,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
木生开始后悔,他想说他愿意,可为时已晚。
他用尽全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吼一般的音节。
他于是变得很焦急。
当时没有立刻回答,却又没有否认,谢林川会不会生气?
他是不是已经不想带他回去了?
那么多人喜欢他,他是不是已经不需要这个机会?
他还愿意接受他吗?他还愿意喜欢他吗?他还愿意爱他、愿意在年关请他回家做客,和他一起看雪吗?
他想回到谢林川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哪怕他知道自己会死,哪怕他知道自己会死的很难看,哪怕他给谢林川的爱也许并不长久,哪怕做出这个选择的木生很自私……
他想说: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字体由起初的潦草焦急,逐渐变得虚浮变形,再到最后血迹不够,落下仓促的一笔。
满墙满地,血红的,如地狱中的恶鬼苟延残喘企图爬回人世。
鉴证科确认那是木生的血,基于现场那件衣服的口袋里有谢林川的联系方式,死者本人又除了学校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于是他们给谢林川寄来了除学校以外的另一份死亡通知。
以及这张照片。
木生久久没能回神,不断喷洒着热水的淋浴让这浴室保持温暖潮湿,未曾想过会出现在谢林川面前的过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应该会觉得浑身发冷,可谢林川用一只花洒隔断了这种感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谢林川进屋先开了热水器。
“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之间藏了太多秘密,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对彼此隐瞒的原因。”
谢林川轻轻抱住他:“入卵接受神力前我也考虑过要不要把事实告诉你,起初我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瞒着你会不会让你好过一点,如果我能在你发现以前破卵,你是不是就不用和我一起承担痛苦——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目睹爱人的哀嚎疼过切身伤痛。谢林川本见识过这有多痛苦,他不想再来一次,也舍不得让木生再经历。
木生呆呆地望着他,他的脸颊被谢林川轻柔托起,嘴唇被人用拇指揉捏。
“我以后不会瞒你,你以后也不许瞒我。”谢林川亲了亲他唇肉,笑了:“不许轻易地伤害自己,哪怕你觉得痛不痛苦的无所谓,那也不行。”
木生看了他许久,他眨了眨眼,分不清落下的是水还是眼泪。
这话其实不该谢林川对他说,他在谢林川面前把刀子捅向自己的次数实在数不胜数。今天他第一次感同身受,体感像是要了他一条命。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知道谢林川不需要他说这三个字。
“我答应你。”木生的嗓子有点哑,他用手抚住谢林川的手背,浅色的眸子微微发红,神色认真:“……我们约法三章,我发誓。”
他出生在谢林川的地盘,他们本就同根。你瞒我瞒到最后两个人都遍体鳞伤,这样下去迟早要把对方推远。
他们没经验,但幸亏长寿,因而见过许多案例。
木生不想跟谢林川分开,谢林川也不想。
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最坏的年头,可破卵之后,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发生。
无论什么——以后都共进退吧。
*
那张照片被热水淋湿,谢林川曾经对着这张照片度过漫长的时间,但现在它已经无关紧要。
人就在他眼前,谢林川握住他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水声作响,木生感到墙壁变形,破墙的泥土固定住他的手腕。
谢林川松开手,拇指碰到他的腹部上端,压住,一寸一寸往下捏。
木生被迫扬起腰来。
破卵后谢林川的手能自由变成利爪或人手,尖刺从他的指甲缝里冒出来。
他用的还不熟练,刚巧可以以此练习。
白泽没想过他会这么弄,他还呆呆的,回过神差点羞愤欲死,感到身上的布料一点一点被划成碎片,却没有伤到一寸皮肤。
男人又来亲他,狭小的浴室的温度高的不像话。
木生意识昏沉,他不会拒绝,小声求他:“轻一点。”
听到男人的笑声在耳旁响起,脖颈上的嫩肉被含入口中,然后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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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热水器难得工作这么久,直到热水变凉,谢林川才将人抱回到床上继续。
这间屋子对于木生来说太熟悉了,他总记得自己在这里做过什么——写作业,煮热水,甚至还邀请过当年失忆的谢林川进来小坐过五分钟。
那些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身影与现在重叠,木生在这里被温柔的撞开。
他抑制不住地战栗,手腕的禁锢被打开,他下意识去推谢林川的肩膀,结果手也被人捉去亲吻。
白泽放弃了,他今天敏感的出奇。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感到过分。
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人抱起来,眼皮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白泽昏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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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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