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各样的人、或非人态物体渐渐在读舌坊里聚齐。
神是一个人数不多的族群, 起初混沌凝结，他们有大多数死在了世界塑形的过程中。后来人类诞生，拥有了共同获得孩子的神才开始聚集。
天罚开始后，神族便彻底四散, 各神几千年来各居其所, 彼此相熟的少之又少，前几日白泽重塑神身, 又被谢林川杀了大半。
人多了, 空藏不再和兽王斗嘴, 神族之间许久没见，相互只是点头, 几乎没什么交谈,
除此之外, 大多数人都站的离谢林川很远。
英角来的晚, 一进门就看到不算大的读舌坊休息室里只剩下谢林川身旁空着明显的一个缺口，忍不住在心里乐出声。
面上倒没表, 小儿神走进来，先揉了揉金纹的脑袋。
“我没有找到石佛。”英角先对谢林川说：“我的孩子们都动不了。”
“他也不在湖里。”空藏也附和道：“否则我能感知得到。”
一个个子矮矮的小朋友紧接着说, 他也是对着谢林川说这话的：“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这个空间。”
他的声音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尾音上挑，听起来有些轻佻：“我没感觉到他在——谢林川当时晕在树生山角我都能感知到，我不觉得石佛比他厉害。”
木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谢林川歪歪头, 嘴唇碰了下木生耳尖, 又很快挪开：“这是风神。”
木生点点头。
神族终于开始交谈。白泽犹豫了一下，又问谢林川道：“他们在说什么？”
谢林川想了想，解释说：“折叠空间是一种特殊的空间，创造空间需要功德树。上次在御城给你看过了——功德树写着善恶, 会记录空间主人的一切所见所闻，将主人的世界封存在一个外部看只有黄豆大小的地方。”
“但实际上，折叠空间在内部可以无限大，法力越强、见闻越多、活得越长的人，空间就会越大。这不是神创造的空间，第一次发现这个空间的是人，他们记录下来这个空间的样子，给它取名为折叠空间，神族就也这么叫了。”
木生理解了，接着问道：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空间主人？”
“不是必须，这只是其中一个方法。”谢林川说道：“金纹说的没错，主人死，空间自然消散。这个空间很大，所以大概率主人是个神。只不过他本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空间被打开了。”
“折叠空间的主人无法控制空间么？”
“很难……一般人只有在濒临死亡时才会来到这个空间。我的确没有找到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空间的人。上次石佛打开了一个人类的空间去困住你，我们一直在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始终没能找到。”
木生犹豫了一下，问：“空间主人会在这个屋子里么？”
谢林川揉揉他的后脑，回答道：“他一定在这个屋子里。”
“我要是他，我也不会留在空间里。”那边灶神还在参与对话，耸耸肩说：“留在这儿被我们追着打吗？”
话音未落，有人撞门。
那是一个假人，长了一张木生不认识的脸。
兽王刚好在门口，抬起大掌一巴掌把假人脑袋拍碎。
这动静不小，却没什么神在意。
谢林川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木生身上，见白泽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悄悄松了口气。
“赶快找到人杀了吧，”有一个双马尾女孩儿掏了掏耳朵说：“我不想和你们呆在一起。”
木生看向谢林川。
“她会做爬虫。”谢林川一乐，接着跟他咬耳朵，顿了顿：“——她很喜欢你。”
木生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但时机不太对，就没接着问。
没人回答爬虫女。
活了不知名时间的神族在现在的状况不会觉得恐惧，大多数人都在攀谈或者闲聊。爬虫女耸耸肩，也没有急着接着问。木生看到她很快又钻回人群。
英角眼神扫了一圈，忽然开小差地问：“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这么开会了？”
金纹点点头：“上次还是老大的轮回降罚。”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能想到当时的白泽如何奇迹般地劈碎天罚。
这边的对话声音不大，传不到空地上的两个人耳朵里。空藏瞥了眼正亲呢地在白泽耳旁说些什么的谢林川，评价道：“……不算什么美好回忆呢。”
“我来的晚，刚刚都发生什么了？”英角恰当地换个话题，清清嗓子问道：“小金说要找主人？这到底是我们谁的折叠空间？”
“是。”金纹很严谨地说：“不知道。”
“……好吧，”灶王摊开手，说：“我先说，不是我的——我没来过读舌坊，我的空间里应该没有这玩意儿。”
他说的是实话。灶王没来过读舌坊，准确地说，除了白泽重生后去树生山送金镯，他从未来过临川市。
当年剥夺白泽了灶气，他一直觉得愧对木生。
是以临川建市时，哪怕不为谢林川，光为了金纹，大多数神都乔装过来过一趟，看看小孩，瞟瞟山神，送送贺礼，打发一下无聊的神生。但灶神的确从未来过这儿。
终于聊到要出去的事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众神视线终于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其他人呢？”爬虫女跳下来：“我来过，这的确有可能是我的空间。”
“大家都来过吧？”一个绿色头发的朋克老太太说：“读舌坊也太泛泛了，就没有别的判定标准么。”
木生再次看了谢林川一眼。
“她会做闪电。”谢林川恰当地开口介绍道，他抬手搂住木生的肩，接着解释：“你不用一下子全都记住他们——不过她头发颜色显眼，很好认，之前没有带你见过她，这里应该是你们见的第一面。”
木生看向他，谢林川却抬起头，对众人说：“还有一个标准。”
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了所有神的注意力，谢林川顿了顿，接着说：“御城市白泽的出租屋也在空间内——我们被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生空间变化。”
休息室沉默了五秒。
“……”英角先说：“我去过。”
灶王说：“……我也去过。”
“……”木生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爬虫女眨了眨眼睛：“白泽的住处嘛，我当然也去过啦。”
金纹默默举起手：“我也……”
谢林川挑了下眉。
“……这个地方也太泛泛了。”
闪电老太推了推墨镜，默默移开视线：“偷窥白泽的人比偷窥你树生山的人多多了，特别是你们俩碰面以后，老大，你知道的嘛，你的恋爱一向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谢林川沉默片刻，露出一个微笑。
木生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听到男人不明所以地说：“很好。”
众神族：“……”
“现在我们分头去找有可能作为判断折叠空间所属人标准的地标，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回到这里，”
谢林川想了想说：“以防出什么岔子，迟到的人将会被当作叛徒诛杀。所以最好不要迟到。”
在场众人顿时站直了些。
“……包括我。”谢林川认真思考了一下，补上这一句：“你们所有人杀我一个应该还有点胜算。”
英角小声：“破卵之后吗？不一定吧……”
灶王也小声：“他也就那么一说……”
谢林川瞟了他俩一眼，又道：“偷窥白泽的事我要事后算。”
英角举起双手：“不关我事。”
灶王：“……”
*
谢林川一直带着木生，这是白泽第一次参与神族行动，谢林川怕他单独行动会出事。
金纹也跟着谢林川，这是几千年前就有的惯例。
等到人都走差不多，谢林川抬手将天花板破开，一只手抱住木生带着人跳到屋顶。
木生才问：“我们要做什么？”
不等谢林川开口，金纹就先回答：“就是去找各种地方——自己不认识的地方，然后把那些地方搬过来，看看还有没有谁不认识。”
“折叠空间是以主人的记忆延伸的，想要确定空间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筛除未知因素，直到排除到只有一个人熟悉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谢林川顿了顿，接着说：“比如刚刚兽王杀的那个人——你并不认识那个人，也就可以证明，这个折叠空间的主人并不是你。”
“那是神族的一个成员，”金纹默默补充：“弑神之卵里面的神力得有他一份。”
木生愣了一下，谢林川就笑了，没接金纹的话，而是说：“我当时真松了口气……这个空间与你无关，如果真需要杀什么同族，起码我可以下得去手。”
“抱紧我。”然后谢林川张开手，对木生说。
时间有限，他们快速地在整个世界表面移动着。
木生被谢林川抱在怀里，其实他可以跟着一起跑，但他的身体没好全。
木生已经学会了不再逞强，他的脸贴着谢林川的颈，男人抱他轻易地如抱一片羽毛。
金纹走在他们前面，少年的卷毛被风拉直。
“以前开会也总是这样么？”木生对神族大会的印象只有那些椰子糖，他抱着谢林川的脖子问：“这么……你说什么大家做什么。”
“以前？”谢林川笑了：“当然不是。”
“以前他都不说话哒，”金纹立刻出卖市长：“老大装深沉有一套的嘞。”
谢林川难得没否认，金纹跳下去抓了一个假人拧断脖子装到口袋里，谢林川接着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当时的世界规律很混乱，我那时候年轻，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木生想了想刚才身旁一圈空位：“那为什么刚刚……”
“因为老大变强了哇。”金纹跳回来，张牙舞爪地说：“他现在是连环杀神犯，放人类社会要被通缉的，又吃了那么多神力，打不过当然听他的咯。”
木生眨眨眼睛，提出一个简单的逻辑漏洞：“如果这样就可以变强的话，大家岂不是都可以这样互相残杀来提高神力了，怎么会只有林川？”
“哪那么容易，”金纹笑了：“上一个杀害神族同类的人爆体而亡了。”
木生一怔，谢林川垂眼看着他，大手在他后背摩挲了一下，承认道：“……我的确很幸运。”
“神族不能自相残杀，否则就像你说的，神如果一味的去吞掉别人的神力，很容易一家独大。”
谢林川眼睛快速地眨了眨：“我们想的这个办法已经把危险降到最小了，这的确是件收益很大的事，我成功后，次日便有人企图效仿，但他没能成功。”
这的确是一种很冒险的一种升级方法，成者如谢林川，强的让人难以接近，败者则灰飞烟灭。
代价是生命的赌局，对于这些已经安然在世上存在了不知多久的神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天时地利人和嘛，老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金纹插了一句：“再说白泽撕开卵的时候中断了神力灌入，给了老大一些恢复时间——但天底下有几个人愿意这么做呢？你们进去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你们肯定被冻死了。”
其实还好。木生回过神。
他其实对卵内的状况没有什么印象，入卵后他的情绪起伏太大，视力又被剥夺，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里的确很冷，但其实还不至于……
谁知金纹下一句是：“足足七天不吃不喝，失去视觉知觉，又怕神力加灌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所以不能睡觉……”
他哆嗦了一下：“你们能活下来是有原因的，要是换我，可能半天我就受不了了。”
……七天？
木生一愣，看到谢林川勾起唇角，俯到他耳边小声说：“卵内的时候……你晕了一会儿。”
然而木生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晕过。
谢林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落到地面抓起一处区域放入他们收集地标用的空间口袋，脚步停了停，对他说：“不过他说的没错，你的确救了我一命。”
不等木生回答，他又抱住他的腰，跟上金纹。
木生没觉得这救命之恩能让自己多高兴，他只觉得后怕。
约好的时间已然过半了，谢林川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造访的区域十有八九都是木生没见过的，作为人类的白泽活动范围很小。
但基于谢林川已经确定他不是空间的主人，所以意义不大，他没开口，谢林川也就没有停留。
“其实我有想过，这个空间有可能是我的。”
谢林川的声音和风声混合：“你还记得在陈升故居，陈响说，石佛想要杀我。”
木生看向他，发丝随风动，眉目清晰，轻声反驳道：“不会。”
谢林川笑了：“为什么？”
木生说：“如果他真的想要杀你，应该会在破卵之前动手，而不是现在，所有神族加在一起都不是你的对手。”
“那只是我唬人的，小木生。”谢林川笑了，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就对我这么自信么？”
木生出奇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拉住谢林川，让他停在就近的一个屋顶。
这是南半球的一个沙漠城市，入目正是夕阳，漫天黄沙停顿在半空。
谢林川把人放下来，看到木生犹豫了一下，浅色的眼睛望着自己。
“我还瞒了你一件事。”木生说：“……这件事本来无关紧要，我就一直没说。”
谢林川有个不太好的预感，他握着木生的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白泽光洁的手背，问道：“什么事？”
木生看向他，不答反问：“你的劫缚没有完全碎掉，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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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林川：（脑子轰一声）
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