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翌日,顾棠拿着成果面圣。
归元殿上,皇帝捧着她写的奏折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四周静寂,旁边大宫令那张慈和微胖的脸上充满担忧。
她怕这位小顾大人写出什么让圣人震怒的东西。
小顾大人跟顾太师在这方面一点儿也不像,顾太师跟陛下这么多年师生,彼此总是留一线体面。而这个小顾大人呢?一见面就让帝母发怒。
大宫令焦虑担忧的时刻,皇帝合起奏折,抬眸凝视着顾棠。
顾棠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塑像。
萧丹熙招了招手, 说:“你过来。”
顾棠慢吞吞地起身,心说你们萧家都这么喜欢近一点说话的么?被你闺女差点砍了、被你儿子下口咬过,太近了她有些没安全感。
她像面条一样缓缓地蠕动了过去。
萧丹熙瞪她一眼, 横眉:“朕又不会打你!”
顾棠心想这可难说。她加快脚步,到了皇帝面前。
圣人比她母亲年纪小一些,可也有四十多岁了。她是萧延徽、萧涟的母亲,一根根细密的白发被隐藏在皇帝的应龙冠之下,戴着一对龙凤耳坠。
按大梁的习俗, 只有代表神明的塑像和贵族女性才能戴一对耳饰,多是金、玉打造,用来表明身份、彰显威仪。儿郎们最多是出嫁之后戴单边的, 且大多是穗子。
不过也有很多人不戴,顾棠平时就不戴, 她的耳洞是年幼时扮后土娘娘打的, 为了祈福。
“你这孩子,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顿了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她,沉默而停滞的几息后,她猛地重重拍了顾棠的肩膀一下,“实在难得!”
萧丹熙随后开怀大笑,指了指奏本:“你是办实事的人,很清楚轻重。这样,你在殿试上应答的对策很得朕心,做完了此事,不如就按你卷上写的那样,推行新的户籍制度,这件事,你肯做吗?”
顾棠眨了下眼,答:“圣人旨意,臣自当相从。不过……”
萧丹熙追问:“有何难处?”
有何难处你难道不知?顾棠心想,追税款、查隐户,只是伤筋动骨,但把制度改了,那跟追着世家薅有什么区别?这是命脉,跟一时的利益出让不同。
世家贵族包要杀她的。
这都敢接手,难道是觉得自己的八字硬得写在纸上能砍树?
顾棠老实道:“臣觉得现在不是时机,不合时宜。”
“何为不合时宜?”皇帝又问,“何时才算得上合时?”
顾棠答:“有寒门酷吏可用,有忠臣名将效忠,才合时宜。”
皇帝沉沉地看着她。
顾棠并未躲避,极其坚定地回望了过去。她说了下去:“只要军府仍在康王殿下手中,康王殿下仍旧笼络朝臣,这件事便做不成。陛下,请恕臣直言。”
萧丹熙徐徐开口:“闭嘴。”
顾棠:“……”
行。
她埋头不语,过了几息,皇帝又怒道:“你有这么听话,让不说就不说?哪有半点忠臣死谏的风度!”
顾棠抬头看她:“臣虽庸碌无为,却想留着性命给陛下鞍前马后,无意死谏博名。”
大宫令又在狂递眼色。
萧丹熙沉着脸看她。
这妮子这么年轻,怎么好像活了两辈子似的,对人情世故洞若观火,总知道在什么时候刺激别人、在什么场合说话能让人下得来台。
这段沉默中,顾棠又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皇帝的身边冒出几个加好感的红心。
她更不急了。
少顷,皇帝道:“说吧,以后你在朕面前畅所欲言,朕赦你无罪。”
顾棠这才道:“臣并非为私仇而这么说。若康王殿下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皇储,为国,我愿放下私怨尽心辅佐。但四殿下更适合征伐四海,开疆拓土,可在治国之道上……”
她没有说下去。
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顾棠转折道:“臣有两个人要推荐给陛下。”
“说下去。”
顾棠便将冯玄臻和郑宝女引荐给皇帝。这两人正是她此前所说的“寒门”和“名将”,冯玄臻太年轻,加上跟唐秀是好友,不走康王的门路,所以上升无门。
郑宝女就不用说了,不走门路,在贵族的权位封锁之下,她一辈子都做不了正经官。
皇帝给大宫令一个眼神,后者立即颔首退出,前去调查两人的背景和身份。随后,萧丹熙转而看向顾棠:“这件事办完,你想要什么赏赐?爵位?土地?还是婚配?”
顾棠终于露出笑意,道:“臣只有一事相求。”
“直言无妨。”
此事顾棠已经想了很久,她道:“臣想要接收康王殿下巡视边关的军报,并在此事结束后,为四殿下准备军需后勤,安排粮草供应、督造武器。”
这句话着实出人意料,连皇帝也没有想到。
萧丹熙眉头微蹙,仔细审视考量她的神情。她知道四娘派人刺杀过顾棠,两人早已割袍断义,水火不容。
她是想坑害康王?
不,这有伤国体。家国大事,顾二绝对明白轻重。
皇帝压近一步:“为什么?”
顾棠眉睫不动,平心静气地说:“军饷所需的白银粮米甚巨,换了别人,难保不会贪污剥削,中饱私囊。我不愿意把萧慎雅的命交到别人手中。”
她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称呼康王。
但皇帝已赦她无罪,顾棠便借此刻直言不讳。
萧丹熙微微愕然,令人颇有压力的气氛顿时冰消雪融。她看了看顾棠:“你……”
没说完,顿了顿,道,“你这孩子……算了,既然如此,朕允了。”
顾棠行礼谢恩。
-
有宋家作为表率后,户籍的清查工作顿时变得顺利多了,顾棠也可以把大部分工作交给唐秀和郑宝女,自己履行约定,每日都去见萧涟。
一连去了半个月,在一日和煦的春光里,顾棠忽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四:清查隐户,增加税收,帮助筹措军饷。 (已完成)
眼下还没有清查到冀州十五郡,就已经完成了?
顾棠推算了一下,看来最终目的是筹措军饷,筹到某个数值后,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看向了任务奖励。
政治+5,萧丹熙好感度+10,获得可选择的抽奖机会2次,可在点击抽取后的五次结果中进行选择。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50,解锁关系“喜爱”。
她此刻就在书房,四下无人,于是擦了擦手,假装虔诚一下,点击抽取。
这次一点下去,不是哐当哐当的盲盒撞击声,而是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牌,牌翻过来,上面画着物品。
她一口气点了好多次,剩下的四张在同时翻开,闪着各自的色彩和光泽。
其中最醒目的是冒着深蓝光晕的两个物品。
夺天工·射珏(奇珍)
持有此物品时,武力+3
被动效果:射箭的精度在原本基础上+20% ,将偏离的轨道修正10% ,射箭速度+10%
天灵命还·丹药(奇珍)
服用后增加10点基础血量,增加30%回血速度。
顾棠在丹药上看了好半天,她其实更希望这是一个能延续寿命的物品。
她继续看向其他物品,另外三样有一个只是普通等级,是一把锋利的裁信刀,只提供一点属性加成。两样绿色稀有,分别是一方砚台、一只鹦鹉笼。
砚台的效果跟披玉含霜笔撞了,她不需要。
她又不养鹦鹉,要笼子干嘛?鹦鹉笼的效果是让鹦鹉学会任意的人话……顾棠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
要是没有别的有用的物品,她可能会选鹦鹉笼玩玩。
顾棠选了两个奇珍物品。
射珏其实就是扳指,可以在拉弓时扣住弓弦。这枚“夺天工”是一只花纹精美的鹿骨扳指。
顾棠将它戴在手上,扳指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极其合适。她又揣好那瓶可以加基础血量的丹药。
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几张没被选中的牌重新回到盲盒机里。
有了鹿骨扳指,顾棠当天便兴致勃勃地去购置了练箭的靶子,还有一把山中猎户拿来猎鹿獐的弓和箭。
她在院中练了一下午,等箭囊中羽箭射空,旁观了很久的林青禾便上前给她擦汗,他拿着素白的软巾擦拭她的额角,神情很认真。
禾卿指间的淡淡香气飘溢而散。顾棠一身的血还是热的,单手勾住林青禾的后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妻主——”他脱口而出,声音的调子渐渐压下来,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鸦睫轻颤,“妻主……”
第二声软了许多。
顾棠把他抱到亭内的石桌上,垫住他的腰,俯身吻下去。
她练武时只绑了个高马尾,发尾从侧面滑落下来,浓密顺滑,软软地蔓延在林青禾的胸口、脖颈之间。
这么点轻飘飘的重量,压得他快要不能呼吸。偏偏身体好不争气,一被她亲,筋骨也软、声音也颤,眼睛更是到处乱飘。
只一个地方有反骨,掩饰不住地挺着。
让人难堪得很。
顾棠捧住他脸庞,吞噬他的气息和舌尖,林青禾眼中微带水意,像一株生根发芽的草木,长出颤颤的穗禾,沉甸甸地摇摆。
他极力并起膝盖,凉亭四周春风阵阵。幕天席地,林青禾浑身滚烫,含着泪吐出几个字:“饶、饶了我……”
顾棠深知他要脸,亲他额头,逗弄道:“饶了你好说,怎么饶了它呢?”
说着屈指弹了一下。
林青禾又羞又痛,还有点不可言说的喜欢。他蜷起身体,啜泣了一声,却用腿弯去夹她的腰侧,嘴上说得是“饶命”,手里却扯着她的衣角。
每个眼神都说“别走”。
顾棠把他压在石桌和怀抱间,一边肆无忌惮地抚摸,一边轻声耳语,语调温柔得滴水,让人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刚刚才拉弓射箭,手重了点,没弹坏你吧?”
林青禾红着眼眶:“疼……”
顾棠道:“我看看。”
林青禾哭得更凶了:“会被、会被看到……”
内院里还有那个侍卫呢,虽说几乎碰不到面,但万一、万一……
就算钻到妻主怀里看不到什么,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清楚他是个浪货?青天白日的,在外面就勾引妻主。
他说的那个侍卫是风寒澈,顾棠并不在意被风寒澈看到,又亲了亲他,照样看。
虽然下手确实重了一点,但看着倒还算精神。
顾棠笑了一声,擦去他的眼泪,覆上去。
周遭游荡的春风也融化在她怀里,顾棠体温稍高,热意未消,林青禾的身体却微凉,抱起来很舒服。
他的啜泣渐渐变了声调,追着她不放。顾棠怕他在石桌上躺久了躺出病来,便又抱起他往卧房去。
林青禾衣衫不整,雪白的大腿还露着,他惊慌失措地躲进顾棠怀里,一把细腰尽在她掌中。
到了室内,这口气一下没提住,手脚顿时就软了,顾棠只是握住他的手抚摸,林青禾身体便一阵过电,马上又恬不知耻地请妻主使用。
就这么胡闹了小半个时辰,他再也爬不起来。顾棠借口说“也要看看他会不会射箭,考较一下禾卿的射术如何”,差点把林青禾玩死在榻上。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枕上直吐热气,抓着被褥往角落躲,脸颊还挂着泪痕,对身躯的掌控彻底沦丧,生怕一不小心在榻上像狗一样主动邀欢——那妻主会怎么想他,他还哪有脸过日子?
顾棠拉过他抱住,低声道:“真不弄了,再哭把眼睛都哭疼了。”
林青禾咬着唇,看着她那双春棠带露的眼,居然真的相信。
相信的后果就是顾棠玩了个爽。
从前后院人多,郎君们为争抢她的恩宠暗地里抢得头破血流,手段叠出。但现今只有林青禾一个,他恍恍惚惚地醒来时,脑子里迟缓地冒出一句——
妻主怎么比以前还凶?
……是不是平日里太禁欲了,他、他自己有些伺候不好……
真是没出息,连自家妻主都不能满足。林青禾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半天才起身去拿自己做好的衣裳。
他本是想请顾棠试试衣服的,没几日就是圣人的万寿节,妻主肯定会进宫参宴,到时候自然不能再穿那些旧衣。
好在顾棠睡下之前,林青禾终于缓过劲儿来,给她试了衣服,配好相衬的香袋和绶囊。
林青禾抱着衣服放在熏笼上,给熏染得馥郁芬芳。他才整理好,就见到顾棠朝他招了招手。
林青禾半跪在地上,微微握紧了衣服,小声道:“还……还不行呢,没办法再……再起来了。”
顾棠愣了下,笑着道:“就抱你睡觉,不弄了。”
林青禾这才放好衣服,爬到榻上,钻回她怀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妻主,我身份太低,你进宫,我不能跟着照顾你,家里没有正夫、侧夫,能去这种场合,你千万别贪凉,春天不能冻着的。”
顾棠抱着他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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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是圣人的生辰,恰逢一个晴日。
在宴会前几日,各路郡王早已派出车驾,从封地而来,向圣人进献礼物,庆贺寿辰,诸臣也都提前递上了万寿贺表。
连康王远在千里之外,也早早将寿礼、贺表,一齐送入京。
朝野同欢,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歌舞欢庆的喜悦之中,处处张灯结彩。
朝会仪式过后,顾棠换了常服,在太和殿陪同朝廷重臣、以及王侯贵卿等参加晚间的宴会。
她坐得不算近,趁着等候圣人的空档里看向萧涟的位置。
小七还没来。
顾棠挪开视线,忽地在王侯的席位那边,见到一个暌违已久的面庞。
他一身银白衣衫,素净不染尘埃。墨黑的长发簪着一只银簪,肤色胜雪,看起来冷若冰霜,脖颈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绸带,那张孤冷出尘、清艳疏离的脸庞总是寒气四溢,仿佛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容之事。
青年郎君坐在他母亲身边,垂首给琅琊郡王斟酒。就在这个动作里,他的目光不意间撞上顾棠的视线。
他的目光就在这一刻停驻在她身上,怔愣地凝望着她。那张冷漠的脸忽而融尽冰寒,他猝然放下酒盏,情不自禁地扣住案角,一瞬不眨地望着她。
他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但顾棠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日久经年,二姐姐别来无恙?”
顾棠在心中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这是跟她退过婚的那个人,萧贞的表哥,琅琊王氏的长公子,王别弦。
琅琊郡王是少见的开国功臣、异姓封王。王家的祖先跟太祖曾义结金兰。
她移开视线后,王别弦依旧怔然相望。他甚少有这样的失态,琅琊郡王随即发觉,低声提醒:“弦儿。”
王别弦蓦然收回了目光,垂下眼,过了片刻,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着顾棠。
上天有眼,让你我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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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阮籍惊长啸,商陵怨别弦。”元稹(唐),《酬乐天江楼夜吟稹诗因成三十韵》
这首里我其实最喜欢第一句,忽见君新句,君吟我旧篇。
已校对。